风漾亲手结果了数不清的人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踏上逃亡之路。
只是她和容予之间,沉默得有些古怪。
从始至终,容予只是跟在她身后,不问要去哪里,不问何时停歇,也不问她为什么不说话。两个人如同一对互为哑巴的赶路人,只是恰好往同一个方向去。
夜里住店,镇子小,只剩一间通铺房。
容予先躺下,面朝里,听着身后她卸剑、灭灯,不紧不慢朝他靠近的脚步声。
床板微微一沉。
那股气息就钻进来了,裹着夜风、尘土,还有她身上说不上来但闻久了就会记住的味道。被子掀开一角,有时候,她会伸过手来,贴住他脸颊两侧,呼吸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
她不开口,他也从不问。
但他知道她的意思,不会闪躲,更不会抗拒,只是任她予取予求。
路上仍是沉默。
但容予渐渐察觉到,风漾在赶时间。
虽然她面上始终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神色,但落脚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夜半才停下,天未亮便又上路。
他的身体本就残破,经不起这样连日的颠簸。
有一次两人共骑,马速太快,容予颠得脸色青白,喉间气血翻涌,终于忍不住咳出了声。风漾勒停了马,翻身下来,容予跌下马背,踉跄到路边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勉强稳住身形,闭目喘了许久。
风漾就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臂,背对着他,目光冰冷地扫视四野。
待他气息稍匀,她便走过去,拽起他的手臂,把他重新推上马背。
没有一句对话。但之后的路,马速明显放慢了一些。
直到某一天,在一处荒僻的山道上,远处枯草丛中,一抹寒光微闪,紧接一箭破空而来,直取风漾后心。
容予瞳孔骤然一缩,话音还没出口,便见风漾连头也没回,只微微偏身,那支箭便擦着她的肩侧掠过,钉入前方的树干,箭尾犹自震颤。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
她像早已料到每一支箭来的方向,身形轻移,从容避开,甚至还能抬手,一掌将其中一支箭原路击回。草丛中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没了动静。
风漾走到那丛枯草前,低头看了片刻,抬脚踢开掩体的枯枝,露出一具插着自己箭矢的尸身。她没有多看,转身走回容予身边,继续赶路。
容予回头望了一眼那具尸体,没有多问,只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从那以后,刺杀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暗箭,有时是埋伏,风漾一一挡下,反杀得干净利落,身上却也开始添伤。
她的功力在消散,容予看得出来。但她依旧能打,依旧能在那一道道刀光剑影中护住他周全。
但风漾的脚步更快了。
夜里不再投宿客栈,荒郊野岭,寻一处避风的山壁便席地而眠。
每逢月圆之夜,她都会走到他身边。明明咒力已不再翻腾,可她仍旧会来抱他。他便任由她折腾,待她终于松手,他便独自仰头望着头顶那轮圆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赶了整整两个月的路,越过山水,渡过大江,两人来到一处边陲小镇。
风漾将他安置在一间客栈里,然后出去办事。
容予独自坐在窗边。过了一会儿,一只信鸽落在窗沿上,脚上系着一卷纸条。他放走信鸽,展开信纸。
“……杀神功力尽失一事已传遍江湖。仇家集结在即,若不能取其性命,便速归。勿再滞留险地。”
容予将信纸折好,又坐了许久,房门被推开。
风漾端着一盘饭菜走进来,放在桌上。容予走过去,低头一看,其中有一道煲汤,汤色清亮,里面炖着一只鸽子。他目光微微一顿,没有说什么,只是坐了下来。
风漾夹了一只鸽子腿,放进他碗里。
那只鸽腿上,隐约残留着一个微小的记号,与他方才解开的那卷信纸上的系痕,一模一样。
他沉默片刻,夹起那只腿,低头咬了一口。
吃完饭后,风漾走到窗边,遥望远方。那里,山峦层层叠叠,顶峰覆着薄雪,在暮色中泛着淡紫的光。
她选的后路,就在那重重山峦之后。一处很早就为自己寻好的葬身之地。
她很清楚,一旦咒力消散,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被人围死之前,抵达那里。
至于容予,他没得选。
既然他当初主动以身入局,那便该明白,棋子一旦落下,便没有反悔的余地。不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得跟她同生共死。
半个月后,溯世阁残存的支脉收到了少主寄来的唯一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既已入局,再无退路。勿念。”
长老们捧着那张信纸,久久无言。他们知道,少主不会回来了。溯世阁的最后一缕传承,断在了这一行字里。
.
山极高,崖壁陡峭,石阶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容予的身体还没好利索,爬得很慢,常常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才能继续。风漾也不催,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然后朝他伸出手,把他拉上更陡的那一段。
终于,在黄昏时分,他们登上了最高的那座山峰。
山顶豁然开朗,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漫山遍野的桃花,正开得盛大而寂静,粉白的花瓣铺满了山脊,远远看去,像一层被风掀动的薄云。
容予站在山崖边,望着脚下那片绵延起伏的桃林。
“就是这里吗?”他忽然开口,“你选的,墓地。”
她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浸透的山峦,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很美吧?”
落日熔金,云霞铺满了半面天穹,近处桃花灼灼,远处群山如黛。
他点头:“嗯,很美。”
山脚下隐隐传来冲杀声,那些追了他们一路的仇家,终于也追到了这里。
风漾没有回头,只是在风中微微眯起眼:“别怕,我不会让你死在他们手里。”
容予侧过头看她。
“他们杀我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容予低下头,笑了一下。
山风很大,桃花的香气在风中被搅得浓烈而破碎。远处,那些追杀而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山道拐角。
“家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敢不敢赌一把?”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逼近的刀剑与火光,又转回来,对上他眼底那片沉静而灼热的光。没有犹豫,她伸手揽住他的腰,脚下一步踏空,带着他朝那片花海坠落下去。
风声灌满了耳朵。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收拢成线,万物沉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那些嘶喊、刀鸣、火光,都在迅速远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剩下风,烈烈地掠过耳畔,还有满山桃花纷扬的香气,扑面而来,将他们裹入一片柔软的深渊。
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
有人说,溯世阁的老阁主临终前看到了一幅画面——风漾和容予并肩坐在山崖边看日出。
有人说,某夜城外深谷传来一声碎裂般的回响,第二天有人去查看,只见谷中空无一人,唯有漫山的桃树一夜之间开满了花。
更多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从那一年起,江湖上再也没有见过风漾。杀神消失了。那些悬而未决的罪孽名单还在,却再也没有人替天道收网。
他们最终是生,是死,是隐匿在江湖的某个角落里,还是真的消散在了那片花海之中。
谁知道呢。
只有风知道。
只有春天知道。
只有漫山遍野的桃树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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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以身入局】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