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风府,卧房门被撞开。
月色如霜,泼洒一地,照见两道交叠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风漾没有去点灯,就着那惨白的月光,将容予整个人掼入锦衾深处,俯身压下。
容予仰面承接她,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薄红,唇色被方才那个粗鲁的吻碾得殷红欲滴。他没有丝毫抗拒,反而抬起手,沿着她绷紧的脊线缓缓滑下。
“用尽力气。”他哑声道,那双清润的眼睛里映着月轮,也映着她冷峻的轮廓,“反正我快要死了,不如……就死在你怀里。”
风漾看着他眉间那一抹豁出一切的坦然与无望,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崩断了。
这一夜,咒力在她经脉中前所未有的汹涌,却不再是蚀骨的痛楚,而是化作另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两人一同焚尽的洪流。
她一次又一次覆压下来,将那些纠缠了她两百年的寒意尽数渡入他温热的躯体,又在每一次交融与回馈中,汲取他身上那残存的微弱生机,如同游走在生死交界处,彼此拉扯,互相吞噬。
天光将明,一切归于沉寂。
容予伏在她肩头,呼吸微弱,像一截即将燃尽的烛火。他侧过脸,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喃:“风漾,我……喜欢你。”
她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摆。
“如果你也……”他轻轻顿了顿,“就取下我的……心头血……”
话音未落,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毫无预兆地贯入耳膜。
风漾猛地睁开眼——
她依旧端坐在床沿,周身无伤,月华已褪,窗外透着初晨灰白的天光。榻上,容予静静仰卧,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近乎不存在。
风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干净、干燥、没有血迹。她明明已经发动了回溯之力,可为何……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为何依旧未醒?!
就在这时,一道恢弘而遥远的声音在她识海深处响起:“想救他的性命,便去溯世阁。”
风漾呼吸一紧:“什么?”
“那里,有他完整的记忆。”神祇的声音无波无澜,“若取不回那些遗失的部分,他便永远困在这将死未死的边缘,无法醒来,亦无法解脱。”
风漾站起身,不再多问,俯身将榻上那具昏迷不醒的身体抱起,揽入怀中,大步跨出房门。
溯世阁极尽隐秘,隐匿于群山万壑之间,寻常人寻它一生也未必能觅得其门。但风漾活了二百余年,见惯世间虚妄与真实,那些被世人精心掩埋的角落,对她而言都了如指掌。
她抱着容予,踏过荒芜古道,穿过薄雾缭绕的幽谷,终于在暮色降临时,停驻在一座高耸入云的阁楼之前。
匾额上,“溯世阁”三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阁楼直插云霄,隐没在翻涌不息的黑色云雾之中。
黑气沉沉,浓稠得近乎实质。风漾一眼便知,那并非寻常瘴气,而是无数累积的罪孽与业力交织而成的怨煞。
阁中罪孽深重之人,不知凡几。
她将容予轻轻放下,背靠一棵老树的躯干,随即直起身,仰头望向那被黑雾笼罩的阁顶。
“溯世阁……”
既然来了,就将那些恶贯满盈之人一起带走。
风漾一路踏过那些横陈的罪孽深重之人的尸身,径直走向最深处的殿阁。
殿内,溯世阁的长老们瘫坐于蒲团之上,白发苍苍,面如死灰,嘴里喃喃着含糊不清的字句:“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少主……终究还是失败了……”
巨大的穹顶之下,唯有一盏长明灯悬于正中,如孤星垂落,光影无声流转。
风漾踏入殿中的第一眼,便被它攫住了目光。
那灯罩之内并非寻常焰火,而是一团柔和而凝实的光晕,光中隐隐有轮廓浮现,人身、青衫、清瘦的背影,正缓步穿行于一段她未曾见过的风景中。
风漾停住脚步,站在灯下,仰起头,久久没有动弹。
那光影中的人影不曾回头,她却已经认出那是谁。
是容予。
年轻的少主独自立于推演天机的星盘之前,面容冷肃,眼底映着无数未来支流的碎片。
他看到那一片片劫火铺天盖地而来,杀神的身影踏碎满阁楼阁,血漫阶前。
而他选中了唯一一条有可能改变终局的路。
他亲手剥离了自己的记忆,将它们悉数封入这盏长明灯中。他在自己空荡的脑海中,植入了一道纯粹的执念——去接近风漾,去爱她,去为她……献上自己的心头血。
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破她。
在溯世阁的推演中,杀神的不死之躯,系于天谴诅咒。而天谴诅咒的唯一破绽,是“真心所爱之人以心头精血为祭”。一旦她有了爱,便有了软肋,一旦她成为凡人,便不再是不可战胜的杀神。
他带着那道自己植入的使命,走向了她。
溪边,破船,将死之人,所有看似天意巧合的初遇,背后皆是精心计算过的一步棋。
风漾站在灯下,从头到尾看完了那盏灯中的一切。
良久,她伸出手,探入光晕之中,握住那盏长明灯的底座。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殿阁。
身后,残存的几个长老们的哀叹与啜泣如潮水般涌起,又被厚重的朱门隔绝在黑暗之中。
她穿过那些横陈的尸首与狼藉的楼阁,穿过被她亲手踏平的溯世阁残骸,将灯带到了容予面前。
他依旧靠在那棵老树下,苍白、安静,仿佛只是在沉睡。
风漾将长明灯置于他身前,灯芯无风自动,光影倾泻而出,如流水般灌入他的眉心。
长明灯的火焰骤然熄灭。
容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风漾。
她就立在他前方,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未曾从方才的杀戮中完全抽离,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戾气与寒光。
看到他醒来,风漾俯下身,声音轻而冷戾:“都想起来了?“
容予看着她,目光沉静,仿佛那些漫长的原生记忆在他体内复苏,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风漾抬手指着身后那座几乎已沦为废墟的溯世阁,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可惜,你要阻止的事,还是发生了。“
溯世阁,终究没能保住。
但风漾,因为他的心头血,体内的戾气在渐渐消散。
她的不死之躯,在动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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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以身入局】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