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蝉鸣嘶哑,空气凝滞。荣亲王府的马车碾过晒得发烫的青石板,停在钱府侧门。
门庭比起数月前,已显冷清。两个门房坐在阴凉处打盹,听得车马声,慌忙起身,见是王府仪仗,更是手忙脚乱地打开中门,一边使人飞跑进去通报。
玄瑾下了马车。他今日穿着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手中持一柄素面折扇。身后跟着四名捧着礼盒的王府仆从。
“王爷,您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我家老爷……”门房躬身,话音未落,里面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钱禄被钱福搀着,从影壁后转了出来。
不过旬日未见,他仿佛又老瘦了一圈。面容灰白枯槁,唯有眼睛在见到玄瑾时倏地亮起一点复杂的光。
他推开钱福的手,踉跄向前几步,便要跪下行礼。
“老臣病躯残喘,劳动王爷玉趾亲临,实在是……罪该万死。请王爷上座。”
玄瑾上前虚扶一把:“钱公是两朝元老,于国于家皆是功臣,不必多礼。”他目光在钱禄脸上停留一瞬,转向钱福,“快扶钱公进去,外头暑气重,莫再伤了身子。”
钱福连声应着,半搀着钱禄,引着玄瑾往正厅去。玄瑾示意仆从将礼盒交给钱府下人,里头备的皆是上等药材与时鲜果品。自己着缓步跟在钱禄身后往里走,不急不徐道:
“母妃听闻钱公贵体欠安,甚是挂怀,特命小王前来探问。钱公身体如何了?”
钱禄就着搀扶站直,一边摇头苦笑:“有劳太妃娘娘与王爷记挂……老臣这病,是心病,也是旧疾。”
他说话稍缓,带着喘息,“太医开的方子,治得了身,治不了心,更治不了……这世道的风寒雨骤啊。”
厅内窗扉半开,药味隐隐。钱禄在藤椅坐下,玄瑾在客位落座。钱福亲自奉茶后,垂手退至钱禄身后。
“王爷仁厚,体恤下情。老臣这把年纪,历经两朝风雨,本也看得开了。荣辱生死,皆是天命。只是……这人老了,就总爱回想过去。有时午夜梦回,想起些陈年旧事,桩桩件件,清晰如昨。”
他顿了顿,喉间微有痰音,端起温水抿了一口,眼神缓缓聚焦,看向玄瑾。
“有些事,当时觉得是过去了,是了结了,如今看来……却像是埋在地里的老树根,平日里看不见,可一旦地动山摇,它自个儿就要翻出来,带着陈年的泥土,沾着不知是谁的因果……”
玄瑾拈着茶盖专心致志的撇着茶碗中的浮沫,垂眸静听,未置一词。
钱禄喘息稍定,语气焦灼几分:
“陛下仁德,天高地厚。但正因陛下如此仁厚,老臣才愈发寝食难安,愧悔交加啊!”
“王爷您想,老臣掌管户部多年,经手的银钱粮秣,浩如烟海。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纵是再小心谨慎,几十年来,门下僚属无数,经手之事纷繁,保不齐哪里就有些疏忽、遗漏,或是被下面人蒙蔽,出了些……不合章程的纰漏。”
他手指抠着藤椅边缘,发出些细微声响。
“这些事就像石头一样压在老臣心里。往日太平,或许无人深究。可如今……如今这朝堂的风向,王爷您也看到了。陛下锐意革新,要廓清朝野。那些往日里积下的尘垢,怕是都要被翻出来,见见光了。”
玄瑾放下茶盏,瓷器轻叩几面。他抬眼,神色平静,显然是不接他这话茬:
“钱公是国之柱石,所思所虑,自然深远。不过既已过去,何必徒增烦恼?眼下安心静养才是正理。陛下对钱公恩遇有加,特许静养,便是体恤老臣辛劳。”
钱禄恍若未闻,自顾自的说着:
“老臣自己也就罢了,朽木之躯,听凭发落。”
“可……有些账目,牵扯的人与事,盘根错节,年深日久。一旦翻起,就像扯动了老房子的地基,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倒下的恐怕不止老臣这一根烂柱子,怕是连一些……原本无辜,或只是被当年形势所累、一时糊涂的好人家,也要跟着墙倒屋塌,名声扫地,甚至……殃及池鱼,祸延亲眷啊。”
玄瑾垂眸沉思,淡淡道:“钱公倒是多虑了。”
“陛下行事,最是公允明察。若是无心之失,或陈年旧账,陛下想必也会酌情体谅。更何况,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钱禄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笑声干涩,“王爷说的是。可王爷,这世上许多事,怕的不是真相如何,而是别人……愿意相信的真相如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其是当有人……需要这样一个真相的时候。”
“王爷,老臣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太年轻了,也太急了。他身边,又围着些锐意进取、恨不得将旧有一切都推翻重来的新贵。他们想要立威,想要清除障碍,眼里是容不下沙子,更容不下……我们这些知道太多过去的老朽的。”
玄瑾纵然是再不懂权术也能听得懂他话中之意,新贵是谁,不言而喻,他眸光微动,问道:“钱公是指……”
“王爷,”钱禄仿佛力竭,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湿意,“老臣今日请您来,并非只为诉苦。而是……老臣恐怕时日无多,有些话,再不说,怕就真的带进棺材里,反而害了不该害的人。”
“老臣近来常常梦见先帝……梦见他老人家临终前的光景。那时,老臣有幸在侧……哎,有些事,真是天意难测,风云骤变啊。谁能想到,最后是那般局面?”
“陛下对王爷与太妃娘娘,可谓优容。留京不就藩,共享天伦,这是莫大的恩典。可王爷……您难道从未想过,先帝当年,对您,难道就真的没有过别的安排?这突如其来的优容背后,难道就……全然是兄弟情深、天子胸襟?”
玄瑾呼吸一滞,放在茶碗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碰的茶碗发出哐当轻响。
“钱公!”玄瑾霍然站起,脸上温和尽褪,惊怒与凛然交织,“此话何意?慎言!”
钱禄被喝得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去,惶恐之色浮现,挣扎欲起:“王爷息怒,老臣……老臣只是病糊涂了,胡言乱语……王爷恕罪!”
他伏在扶手,发出一阵咳嗽,咳得肩背耸动。
玄瑾站立片刻,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闭了闭眼,复又坐下,声音恢复平稳,却带着冷意:
“钱公今日所言,皆是病中忧思过甚的感慨。陈年旧事,何必执着?好生养病才是正经。至于朝堂风雨,自有陛下圣断,我等臣子,谨守本分便是。”
钱禄咳声渐止,瘫坐椅中,喘息着,扯出一个惨淡笑容:
“老臣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可能是万丈悬崖。进一步,也未必就是死路,或许……柳暗花明。”
“老臣如今是废人一个,所求不多。只求一个安稳罢了。希望能安安稳稳地病着,那些陈年旧账,永远尘封。也希望……那些与老臣有些旧缘的人家,也能一直安稳下去。”
“可这份安稳,怕是要不在了。”他笑容里带着无尽嘲讽。
“一根柱子倒了,动静有限。可若是有人非要撼动这殿宇的根基,那塌下来的,就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了。到那时,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呢?”
他喘息加重,话语一字一顿地敲击在玄瑾心头:
“风雨欲来,同舟共济,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各自离散……怕是终究逃不过倾覆之祸啊。”
“王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厅内死寂,唯闻蝉鸣阵阵。
玄瑾静静与他对视。光影勾勒着那与玄钧三分相似的面容。良久,他缓缓起身。
“钱公的话,本王会转达母妃。母妃一向仁慈,定然也希望钱公能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本王不便久扰,告辞。”
他微一颔首,转过身便离去,月白衣袂拂过门槛,消失在灼目天光中。
钱福慌忙追送出去。
厅内,钱禄独自一人坐在椅中。他一动不动,脸上所有表情褪去,只剩一片木然。他浑浊的眼珠定定望着空荡的门口,望着门外吞噬一切的白光。
然后他极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刚才玄瑾的失态他都看在眼里,他不信这位怯懦的闲王对那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至尊之位,真的毫无念想。
也不信淑太妃会为了明哲保身放弃沈家。
玄钧,你等着便好……老夫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天翻地覆,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