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大步迈出宫门,袍袖带起一阵急风。宫道漫长,青石板映着清晨的天光,他的影子在石板上快速移动,直到将那些巍峨的殿宇都甩在身后,才稍稍缓了些。
他脸上神情冷峻,薄唇紧抿,清俊的脸上再无刚刚殿中的温和谦逊。
他心里头烧着一把文火,没有噼啪声响,只是闷闷地烫着,灼着那点说不出口的烦闷与荒谬之感:
玄钧在生气?
在用他的方式阻止我以身犯险。
这认知让心中那股荒谬的心火烧的更旺!
我教你权谋,护你周全,替你摆平一切,现在你居然用我给你的权柄来管束我?而且还是因为这种……让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私情?
凭什么?
你玄钧如今又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来管束与保护我?
这念头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他心口发梗。
这世间恐怕再无第二人比他更清楚玄钧的用意!
警告是真,忧心亦是真。若纯是帝王心术,他或可一笑置之,甚至乐见其成。
可偏偏不是!
那声暂缓里藏着的,是他最不愿承认的、裹挟着私情而递过来的玄钧的手!
玄钧总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一次又一次的试图越过他为他们之间划定的界限!
将他林修远纳入需要被保护的范围!
他一路疾驰到西苑那道熟悉的月门前才停下脚步,目光抬起时,正撞见陆英牵着一匹黑马从另一边小径转出来,马儿悠闲地甩着尾巴。陆英也看见了他,远远就扬起笑,刚拱手:“大人您下朝回来……”
话没说完。
林修远的眼神倏地定在那匹马上。下一瞬,他几步抢到跟前,陆英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手里猛地一空,缰绳已被劈手夺过。他甚至没看清林修远是如何翻身上马的,只觉一道利落的弧线划过,那人已稳坐马背。
“大人——?!”
“驾!”
一声短促的清叱,林修远双腿一夹马腹。那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猛冲向敞开的西苑侧门,掠过尚且愣怔的陆英身侧,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等等!大人!您要去哪儿?!”陆英追出两步,眼睁睁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侧门外的长街拐角,只剩下急促如擂鼓、迅速远去的马蹄声,敲打着清晨空旷的街道。
陆英站在原地,脸色变了数变,最后一跺脚,转身朝着苑内疾奔,边跑边吼:“备马!快!备马!”
林修远伏低身子,目光紧锁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街道。额发被风吹乱,拍打在额角和眼前,带来些许刺痛。
街市、行人、屋舍,化作斑斓的流光飞速向后褪去。城墙门洞的阴影倏地笼罩下来,又倏地放开,眼前骤然开阔。
天高地旷,远处是起伏的土坡与疏林。他没有勒马,反而又催了一下,朝着那片无人野地深处奔去。仿佛只要跑得够快,耳边呼啸的风就能把那些在心头盘桓的憋闷之感吹散。
马鬃在指缝间狂野地摩擦,缰绳将掌心勒得生疼。
他漫无目的在旷野上驰骋,只有更快的速度,和更烈的风。
不知跑了多久,林修远一勒缰绳,坐下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他俯下身,将额头紧贴在马背上,方才疾驰时心口堵着的那口於气终于散去,剧烈的眩晕伴着心悸猛地撞了上来。他眼前一黑,手指死死攥着缰绳,指节绷得发白。
他闭着眼,额角抵着马儿温热的颈侧,胸腔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破碎不堪。
良久后,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了些,他慢慢侧过头,干脆将侧脸整个贴在马颈上,额发被汗濡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颊边,更衬得那如墨般的双眼睛璀璨如星,他笑了笑,终是直起身。
“大人——!林大人——!”远方传来焦急又熟悉的呼喊。
陆英策马追至近前,勒住缰绳时,马儿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几步。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
林修远苍白的脸上带着笑,笑意未达眼底:“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陆英急道:“您这不是跑了吗!?”
林修远:“良驹难寻,一时心痒,试试马罢了。”他一抖缰绳,调转方向,往京城方向缓辔而行。
陆英连忙催马跟上,与他并辔,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您在生气?”
林修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嗯。”
陆英大为惊奇,林修远居然承认了自己在生气?
他小心的觑着林修远的神色,又道:“陛下他……也是担心您。”
林修远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说罢,他一抖缰绳,让马儿稍稍加快了步伐,往京城方向走去。
陆英跟在半个马身之后,想起正事来:“大人,永宁坊那边,属下会加派人手盯着。按您说的,不惊动,只看他们往哪儿运。”
“暗渠出口有几个?”
“目前已发现两处,一处在城西甜水巷,挨着个粮铺后院;另一处……”陆英顿了顿,“在积庆坊,离户部钱侍郎的别院只隔一条街。”
林修远笑了笑:“倒是会挑地方。”
“那些东西……”陆英犹豫了下,“真就让他们运走?”
马蹄声踏踏,高耸的城墙越来越近。
“无妨,带谢家纹样的御制器物,他们吞不下,也不敢卖。如今陛下让我暂缓查案,他们定会以为风声过了,急着将烫手山芋分散藏匿。等他们动起来,咱们才好看清,这京城里到底有多少个窟窿等着填。”
陆英会意:“属下明白。只是……咱们的人若跟得太紧,恐怕会打草惊蛇。”
“那就放远些。”林修远淡淡道,“知道东西最后进了哪扇门,足矣。”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内城。朱雀大街上行人如织,车马粼粼,街边店铺旗幡招展,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又行了一盏茶工夫,林修远忽然勒住马。
陆英抬头一看,眼前是栋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黑漆匾额上“松鹤楼”三个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正是京城官员文士常聚之所。
“大人,这是……?”
林修远翻身下马,将缰绳顺手递给迎上来的伙计。那伙计约莫二十出头,眼睛活络,虽不识得林修远,但见他气度从容,又着官袍,腰间悬着的玉佩水头极好,只是那通身的沉稳却与年纪不大相称,想来是京中新贵,他不敢怠慢,忙堆起笑躬身接过缰绳。
“大人您里边请,马交给小的,保管妥当。”
“楼上可还有清静位子?”林修远理了理衣袖,随口问道。
“有有有!您二位楼上请!”伙计忙侧身把人往里引,“东边临窗还有个雅座,正好能瞧见街景,又清净。”
林修远颔首,负手踏进门。大堂里已坐了不少客人,多是文士打扮,三五一桌,低声谈笑。有几人闻声抬眼,待看清来人,脸上皆闪过讶异神色。
林修远虽离京数月,可这张脸、这身气度,朝中认得的人不在少数,关键是他不常出入酒楼,今日怎么倒来了。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那不是林……”
“嘘,小声些。听说陛下召他回京查案……”
林修远恍若未闻,径直上了二楼,东首临窗处用屏风隔出个半敞的隔间,窗外是熙攘长街,窗内却自成一隅。
“一壶龙井,几样清淡小菜。”林修远落座,顿了顿,“若有新到的江鲜,看着上两样。”
“好嘞!您稍候!”伙计躬身退下。
陆英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解:“大人,咱们来这儿是……”
林修远执起桌上已备好的茶壶,自斟了一杯。茶水尚温,该是前一拨客人走后新换的。他抿了一口,才抬眼看陆英,“今日心情不错,小酌一杯。”
陆英才是纳闷,若不是从他手上夺马驰骋到郊外的话,单看林修远现在这闲适的面容便是信了。
不多时,楼梯处传来谈笑声。一行四五人走了上来,皆着官服。为首那人面白微须,约莫四十许,正是都察院监察御史王重光。他身侧跟着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李茂,另两位看着眼生,但补子皆是六、七品模样。
王重光目光在二楼一扫,正巧与林修远对上,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笑容,快步上前拱手:“林大人!真是巧了,竟在此遇见。”
林修远起身还礼,笑意温和:“王御史,李郎中。确实是巧,若不嫌弃,不妨同坐?方才点了些江鲜,一个人也用不完。”
王重光与李茂交换了个眼神。林修远虽无实职,可奉旨查案是满朝皆知,又是陛下亲自召回的人,这番邀约,于情于理都不好推却。
“那便叨扰了。”王重光笑着应下,几人各自落座。陆英识趣地起身,退到邻桌自斟自饮。
小二添了杯箸,菜肴陆续上桌。一尾清蒸鲥鱼银白鲜嫩,配着翡翠虾仁、蟹粉豆腐并几样时蔬,倒也雅致。
几杯温好的花雕下肚,席间气氛活络了些。王重光是个健谈的,先开了口:“林大人回京有些日子了吧?听说陛下委了重任,可还顺利?”
林修远执箸夹了片鱼腹嫩肉,却不急着吃,眉宇间满是忧色,轻叹一声:
“有负圣托。今日朝上诸位也听见了,江淮汛情紧急,陛下圣明,以民生为重,命我暂缓查案。这是体恤万民,我自当遵从。”
李茂放下酒杯,斟酌道:“陛下仁德,是苍生之福。只是……谢家旧案时隔多年,林大人既已着手,骤然暂停,怕是线索难续啊。”
林修远抬眼看他,笑了笑:
“李郎中所言极是。不过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既有旨意,修远自当谨遵。”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语气里多了些感慨,“说起来,翻查旧档这些时日,倒见了许多陈年往事。有些账目款项,当年或许情有可原,可搁到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隐患。”
王重光是言官,闻言便问:“林大人指的是……?”
“譬如河工款项。”林修远执杯,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
“我见承熙二十三年河南府一段河堤的加固账目,批了五万两,核销时却短了三千两。当年经办之人或调或故,已成无头公案。如今工部为今春防汛请拨二十万两,户部却因这三千两的旧账未清,迟迟不批。”
“李郎中在都水司,当知汛期不等人。三千两旧账,压着二十万两急款——这到底是对朝廷负责,还是……”
李茂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林大人,此事……您如何得知?”
“翻旧档时无意看见。”林修远说得轻描淡写,“我本也不欲多言,只是今日既说起查案之事,便顺口一提。到底是陈年旧账了,或许户部有户部的难处。”
王重光却已听得火起,冷声道:“有什么难处?三千两的旧账,查了这些年查不清,反倒成了卡拨新款的由头!若因这笔糊涂账延误河工,堤防有失,这责任谁来担?”
席间一时静默。
林修远适时举杯,笑了笑:“罢了,今日是出来闲坐,不谈这些公务。来,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忙举杯应和。又饮了几巡,话题渐渐转开。林修远状似随意地问起工部旧事,听李茂说起漕运、器械、物料采买等,偶尔插言几句,竟也说得在行,引得李茂惊讶:“林大人对工部事务竟也熟稔?”
“略知皮毛。”林修远谦道,“昔年翻阅旧档,见过些图纸文书。说起来,工部可还有承熙十九年前后在任的老人?我倒想请教些旧年工制的典故。”
李茂想了想:“营缮清吏司有位刘主事,是承熙三年的进士,一直在工部,如今快六十了。若论旧事,他确实知道不少。”
“刘主事……”林修远默念一遍,含笑点头,“记下了。改日若有闲暇,倒想拜会一二。”
席间一人随口应道:“刘主事我知道,他性子孤僻,不爱交际,但若论掌故,确是活档案。”
林修远笑道:“若能得刘主事指点一二,实乃幸事。”
又闲谈片刻,林修远见窗外日头已偏,便起身笑道:“叨扰多时,我也该回去了。府中还有些文书要理,王御史、李郎中,就此别过。”
王重光、李茂等人忙起身相送。
下了楼,陆英已结完账候在门口。两人牵了马,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走出十来丈,陆英低声道:“大人今日这番话,明日怕是要传到钱阁老耳中了。”
林修远笑了笑:“钱老心系朝务,多知道些总是好的。”
陆英恍然:“所以那三千两旧账……”
“确有其事,我从户部旧档里翻出来的。一笔糊涂账,当年经办的人早不在了,如今翻出来,正好让他忙一忙。”
松鹤楼二楼窗边,李茂凭窗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紧锁。
身侧一位同僚低声道:“李兄,这位林大人今日这话……仿佛另有深意?他问起工部旧人,是不是……”
李茂摇头,声音发沉,带着一丝懊恼:“是我失言了。席间他聊河工、谈旧档,姿态诚恳,我只当他是真要请教典故,便顺着话荐了刘主事。现在想来,他每一问都环环相扣,最后落到刘主事身上……绝非偶然。刘主事当年,可是经手过谢家那批御制器物核验的!”
同僚脸色一变:“那他这是要……”
“不管是不是,这条线都不能让他接着往下摸。”李茂放下酒杯,脸上已无半分酒意,“我得立刻给阁老递个话。这位林大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绕开正面,从咱们工部内部下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事态的棘手与凝重。
【小剧场】回敬
李茂:“钱老,出事了!今日在松鹤楼,遇见了林修远。”
钱禄:“哦?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李茂:“不是!吃饭倒是寻常,关键是!他当众提起承熙二十三年河工那笔三千两的烂账,还……特意打听了刘主事!”
钱禄面色一沉:“刘秉义?他打听刘秉义做什么?”
李茂:“下官愚钝,当时被他言语牵着,未及细想便说了。”
他看了看钱禄阴沉的面色,低声道:“林修远他,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这分明是……”
钱禄:“呵,老夫今日堂上刚借淮南汛情压着他暂缓查案,不过是小惩大诫,叫他知难而退,少去沾染谢家旧案。这才几个时辰?他反手就给我找了这么大个麻烦……”
他踱了两步:“看来,前些日子我私库被人摸进去,绝非偶然。能做下这等事,又有动机追着谢家旧案不放的,除了他林修远,还能有谁?”
“他这是不甘心被按住,非要另辟蹊径,跟老夫较劲!”
“想来朝堂上那顶耽误政务的帽子,扣得还是……太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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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 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