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鎏金柱映着晨光,将御座上玄钧的身影拉得修长。他面前摊着几份奏报,目光静默地注视着下方的臣子们。
朝会过半,工部都给事中周敏出列,手捧笏板,声音有些紧绷:“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闻,林修远林大人奉旨查核谢氏旧案,勤勉可嘉。然,近日调阅卷宗之频,询问官吏之众,已涉六部、五寺乃至京畿府县。各衙门为配合查案,抽调书吏,封存旧档,日常公务难免迟滞。长此以往,恐非善政。臣非阻挠查案,实为朝局平稳计,望陛下明察,可否令林大人稍缓步调,详略得当,以免…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许多目光便似有若无地飘到了林修远身上。
林修远出列,行至御阶下,躬身行礼:
“周给事中所言,臣知悉。陛下委臣以重任,嘱以‘务必谨慎周全,详加核实’。臣不敢不竭尽驽钝,细查深究。凡有调用,皆依律出具文书,记录在案。若因此耽搁各衙常务,乃臣虑事不周,请陛下责罚。然案卷浩繁,线索千头万绪,若为求速而囫囵吞枣,恐有负圣托,亦难服天下人之心。”
殿中诸臣皆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出声。此时户部尚书钱禄缓缓出班。他脚步沉稳,朝服上的仙鹤补子随着动作微颤。
“陛下,”他先向御座一揖,又转向林修远,脸上带着长者般的温和,“林学士年轻有为,忠心王事,其志可嘉,其情可悯。周给事中亦是出于公心,担忧政务缠滞。老臣愚见,二者皆有理。”
他稍顿,目光落在林修远脸上:“修远啊,老夫痴长几岁,托大说几句。谢家旧案,时隔多年,牵扯必深。查,是一定要查清楚的,这不只是给逝者一个交代,更是彰我朝法度。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焦糊;力道重了,又恐散碎。你心思缜密,想求个水落石出,这份执着,老夫明白。只是…有时也需审时度势,徐图缓进。毕竟,朝局安稳,才是办案的根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修远姿态恭谦,再次躬身:“钱阁老教诲,修远铭记。查案之事,必当谨守分寸,以朝廷法度、大局安稳为重。”
钱禄捋须,缓缓点头,退回班列。
就在此时,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贽出列,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淮南今春多雨,恐有涝患,清江浦、高家堰几处关键堤防,去岁查验时已有隐忧。工部月前已上本,请拨专款抢在汛前加固,预算八万两,粮草三万石。然户部批答至今未下。天时不等人,若等公文往返,汛期已至,则百万生灵悬于一线。恳请陛下敦促,速拨钱粮,以应燃眉!
话题陡然转至迫在眉睫的实务,殿中气氛为之一变。无数道目光投向户部班首。
钱禄再次出列,脸上已换了副凝重神情。他先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淮南水患,关乎民生,老臣与户部同僚岂敢怠慢?工部所请款项、粮草,户部已连夜核算,库中…确有筹措之余地。”
赵贽面色稍缓。
却听钱禄叹了口气,继续道:“然,钱粮调度,核销出入,绝非一纸文书便可划拨。须得对照旧年账目,厘清每一笔款项来去,核对仓廪实数,方可确保无虞。此乃祖宗成法,亦是户部职责所在。”
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修远方才站立的位置:
“只是近来…部中诸位郎中、主事,为协助林学士核查陈年旧档,多被调去整理、誊录承熙年间各类文书账册。那些卷宗堆积如山,年份久远,字迹漫漶,核对起来极耗心神时日。臣虽一再催促本部人员,务必以当下紧急公务为先,然人手精力实在分顾不暇,以致淮南款项的核批,较往常…确是迟滞了些。此乃老臣统筹不力之过,请陛下治罪。”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知道钱禄这是明着栽赃,又不想卷入他二人争斗,纷纷抬起眼去瞟玄钧的脸色。
御座之上,玄钧沉默着。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天子的决断。
半晌,玄钧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淮南水患,关乎生民,刻不容缓。钱卿。”
“老臣在。”
“谢氏旧案,年深日久,查证确需时日,不争这一朝一夕。”
“眼下,当以国计民生为重。林卿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查案便暂缓。先集中人手,将淮南防汛的钱粮事宜,稳妥办妥。”
林修远蓦然抬首,眼神闪过愕然之色,只一瞬他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复又惊觉失态忙低下头,将唇抿的更紧。
暂缓?只不过是玄钧依着钱禄在借题发挥,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教训,针对自己近日频频孤身犯险的一次警告。
他几乎能想象玄钧在做出这个决定时的表情,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此刻定是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以及……对他林修远屡教不改的怒意。
钱禄深深躬身,声音恳切:“陛下圣明!体恤下情,以民生为重!老臣…必当竭尽所能,督促部属,尽快厘清款项,拨付工部,绝不延误防汛大事!”
“至于林学士处,”他转向林修远班列的方向,语气温和而笃定,“陛下既已明示,想必也能体谅。查案之事,循序渐进便是。”
林修远松开紧握的掌心,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换上他那恭谦笑容:“陛下以民生为重,圣心烛照。修远唯愿江淮安澜,查案之事……容后无妨。”
玄钧淡淡掠过他一眼,不再多言,只道:“嗯,若无他事,退朝吧。”
鸿胪寺官员唱喏,百官行礼。
“臣等告退——”
山呼般的声浪在殿中回荡,人影绰绰,沿着固定的路径向殿外缓缓退去。钱禄随着人流行经林修远身侧时,脚步微顿。
林修远侧过身对钱禄微微颔首,二人面带微笑,目光短暂相接。
转过身时林修远脸上的笑容已不见踪影,他一甩衣袖,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大殿,将那些或探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尽数抛在身后,消失在晨光中。
【小剧场】
甲:“钱老这一手,高明啊。明着是为国为民,实则是一石三鸟。既在陛下面前全了急公的体面,又顺势将办事不力的由头,轻轻巧巧推给了那位查案的林学士。”
乙:“呵呵、钱老这手,不动声色的便让陛下亲口将林修远近来的风头按了下去。这不仅是驳了林修远的面子,更是告诉满朝文武,什么是真正的轻重缓急。”
丙:“陛下终究是陛下。再念旧情,再是维护,到了江山社稷、眼前急务的关口,该取舍时,丝毫不会含糊。今日这暂缓的旨意,便是圣心最明白不过的昭示。”
丁:“我看林学士还是太急了。查案心切,搅动风云,却忘了这朝堂之上,最锋利的剑,往往不是最快的那一把。林学士那口闷气,怕是得咽上好一阵子了。”
甲:“实则不然。方才散朝时,诸位可瞧见了?林修远对钱老那一笑一颔首,分明是吃了大亏,姿态却做得十足。这份气度,倒让人不敢小觑。”
乙:“且看吧。查案是暂缓,非终止。这位林学士,能从那般境地重回朝堂,得先帝器重,又得陛下如此曲折回护,岂是轻易能摁住的?今日这亏,他记下了。来日方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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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章 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