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午后,寝殿内却透着一层薄薄的凉意。窗棂外天色是灰白的,几根枯枝的影静静投在砖地上,偶尔随风轻晃一下。
皇帝今日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半靠在龙榻上,脸颊上泛着一种明亮的色泽,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浑浊,像蒙着终年不散的雾。
玄钧跪在榻前,林修远静立在几步之外。
“父皇今日看起来气色好多了。”玄钧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
“钧儿……”
“儿臣在。”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像在辨认一幅褪色的画,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朕的时间不多了。往后大齐的江山……还得靠你去坚守。”
玄钧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父皇!儿臣只愿日夜在佛前祈求,愿以儿臣寿数,换父皇万寿无疆!”
皇帝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动容,他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碰碰玄钧的额头,却又在半途落了下去。“好孩子……你那几个兄长,庸懦的庸懦,狠厉的狠厉,还有体弱和不禁事的。朝中无主,朕思来想去……最看好的,还是你。”
玄钧心中冷笑,声音愈发诚恳:“儿臣愚钝,唯知恪守孝道,忠心侍君。若蒙父皇不弃,儿臣必肝脑涂地,守我大齐山河永固。”
“你有此心,朕便安心了。”皇帝轻轻颔首,气息有些不匀,歇了片刻,才又续道,“只是……朕这么一走,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母族旧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哎,当年之事,终究不该祸及于你。朕最怕的,便是你继位之后,朝中仍有非议,拿你的身世做文章,动摇国本。朕思虑再三,决意在你登基之日,下旨施恩。过往种种错处,朕不再追究。也望你安心治政,莫再为旧事所困。”
说着,他枯瘦的手掌轻轻拍在玄钧肩头。
玄钧脊背一僵。他低着头,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压抑着尽量不让自己颤抖失态,声音却平稳而清晰:“父皇……母族之事,是儿臣毕生之痛。父皇慈爱,为儿臣殚精竭虑至此,儿臣……感念天恩。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儿臣……铭、记、于、心。”
一旁静立的林修远,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又缓缓松开。
皇帝脸上露出满意而疲惫的笑意:“好,好。你能明白父皇苦心便好。”他目光微转,投向不远处那清瘦的身影,“这第二件事……修远。”
“臣在。”林修远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你辅佐钧儿多年,呕心沥血,功不可没。按例,朕该重重嘉奖于你。”
皇帝的声音放得更缓,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然,朕瞧你病骨支离,实在于心不忍。京城纷扰,于你养病无益。皇陵乃清净之地,又系龙脉根本。朕便破格,命你前去守陵,为皇家祈福,亦好生将养。此生不必回京。此乃殊荣,亦是朕对你的一片爱护之心。”
玄钧猛地回头,看向林修远,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与惊惶,林修远只是垂着眸避开了他的目光。他慌忙转回头,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父皇!先生于儿臣有再造之恩,形同半师!皇陵清苦孤寂,先生身体孱弱,如何禁得?儿臣恳请父皇,容先生留于京中,儿臣定当寻天下名医,为先生调理!权当是为了——”
“臣,林修远,谢陛下隆恩。”
林修远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断了玄钧的话。他一撩官袍下摆,端端正正跪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发出一声轻响。
“殿下,皇陵乃是守护龙脉之重地。陛下愿将此重任交予微臣,是信重,更是天恩。臣本微末,得遇陛下与殿下信重,已是侥天之幸,别无所求。臣必恪尽职守,以此残躯,供奉皇陵,祈愿殿下……”他顿了一下,似在思索,随即改口,“祈愿新君,福泽绵长,大齐国祚万年!”
皇帝欣慰地闭上眼,点了点头:“嗯。你是个聪明人,朕一向是放心的。此去皇陵,便好好将养。钧儿年轻,有些旧事、故人,忘了,对谁都好。”
“……臣,领旨。”
玄钧缓缓回过头,目光死死盯着林修远低垂于地面的发冠。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不解,愤怒。他盯着那绯红官服,像要将那里烧穿一个洞。
皇帝似终于耗尽力气,疲惫地阖上眼,“钧儿……”
玄钧默默收回视线,垂下了头。他侧脸的线条绷紧,下颚微微抽动,双唇紧抿。片刻,他伏下身,声音低哑,一字一顿:
“儿臣……谢父皇……隆恩。”
皇帝挥了挥手
玄钧与林修远齐齐叩首,一步一步倒退着,离开了那弥漫着苦涩药味的龙榻。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被内侍缓缓推上,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最终“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合拢。
将病榻上那位主宰一切的父亲,连同他赐下蜜糖般的恩典,一起关在了门内。
门外,是漫长而空旷的宫道,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长长的宫道,静得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紧不慢,靴底敲在青砖上的回响,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脚步声中,无声地蔓延。
玄钧在前面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身侧半步之后的林修远。挺直的背影对着朱红的宫墙,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在榻前眼眶发红、声音哽咽的孝顺儿子不是他。
“殊荣……爱护……呵。”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冰凌断裂。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方才殿内听到的一切恶心发言都从肺腑里挤压出去。
“施恩……”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一点,“这个主意,你想了多久?”
林修远喉咙发干,不自觉的吞咽了口唾沫:“……在陛下明确表示,忌惮翻案之时。”
“呵……所以……这就是你的计策?用我母族的冤屈,来换得这……施恩而来的、耻辱的继位?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帮你达成你的目的?”
林修远侧过身,急切地想要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殿下,这只是权宜之计!是唯一能让他安心传位给你的路。翻案不在于一时,待你将来稳坐帝位,根基稳固之时……”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玄钧猛地打断他。
“用我毕生都想血洗的耻辱,去换一个他施舍来的皇位?!你明知道!那些构陷、那些冤屈意味着什么,不是吗?!”
他一步逼近,双手猛地抬起,死死钳住林修远单薄的肩臂,力道大得让那清瘦的身形晃了一下。“看着我,”
玄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你告诉我!在你那个完美的计划里,可有过一丝一毫,为我的感受考量?!”
他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林修远骤然苍白的脸:“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也只不过是你昭雪路上,一个合格趁手的工具?!!”
“你告诉我!”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气息灼热地喷在林修远脸上,“你做的这一切一切,究竟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看着对方骤然黯淡下去避开的眼眸。
“林修远!你……”
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怒与钝痛猛地炸开,他猛地松开手,一拳狠狠砸在林修远身后的廊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长廊里回荡。指骨瞬间传来剧痛,但他也恍若未觉。只是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林修远被他方才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背抵住了冰冷的廊柱,他愣在原地。
为了谁?
自然是为了……家族昭雪。
可如今这局面……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其实……他应该高兴的啊。
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玄钧即将继位,他们的生死攸关都暂时得到了缓解。
只待他将皇位坐稳,只待将来……
这不是最正确的决定吗?
可是……可是……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的痛楚,瞬间抽空了所有气力。
现在应该怎么办?
要如何解释?
说自己没得选?
说自己有苦衷?
他不知道。
所有的机谋、所有的算计,在玄钧这双燃烧着痛苦与质疑的眼睛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玄钧看着他被圈在自己与廊柱之间,看着他垂下眼睫,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沉默的阴影,一副拒绝交流,将一切情绪死死封存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好,”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缓缓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先生果然智计无双,算无遗策。”
“用着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安稳的胜利。我该……谢谢你的,谢谢你……为我铺出的这条坦途大道。”
“你走吧。”他别开脸,不再看林修远,目光投向宫道尽头那一片暗淡的天光,“去收拾行装,准备赴任皇陵。既然……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我会好好履行我的义务。做一个感恩戴德的新君。”
林修远的呼吸变得很轻。
他依旧垂着眸,视线落在自己官袍前襟细微的纹路上。胸膛里那股尖锐的痛楚并未消散,反而随着玄钧每一句冰冷的话语,更深入骨髓。他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不是这样的。
他想呐喊。
他想说,我宁可死,也不愿看见你此刻的神情!
不愿这成功的代价,是你眼中碎裂的光。
可他还能说什么呢?
这一切,不正是他一手促成的吗?
不正是他,在御前提出了这施恩之策的吗?
扎进玄钧胸口的那一把刀,持刀人不正是他自己吗?
他有什么资格辩驳?有什么立场喊痛?
那心痛到了极处,反而变得麻木。几息之后,剧烈的颤抖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松开攥紧衣襟的手,指尖冰凉。脸上恢复了一片往日的沉寂。
他缓缓抬手,对着玄钧,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臣子礼。
“臣,谨遵谕令。”
“殿下……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玄钧一眼,转身,沿着来时空旷漫长的宫道,快步离去。背影清瘦挺直,脚步不曾有半分迟疑,很快便融入廊下渐浓的暮色里,只剩下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空旷的长廊上,只剩下玄钧一人。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站在方才击打过的、冰凉坚硬的廊柱下。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与廊柱扭曲的阴影缠绕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侧过头,看向林修远远去的方向。那里,宫道深深,暮色四合,早已空无一人。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句低语:
“林修远……你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