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申末,西斜的日头将暖金色的光铺满了庭院。廊下的几盆菊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浮动着似有若无的清甜桂花香气,夹杂着秋阳晒过草木的干燥气息。
偏院书房内,玄钧正在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捧书卷,他目光飘忽,目光时而落在窗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银杏叶上,时而飘向洞开的院门方向。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脊上轻轻叩击,书页许久都未曾翻动。
小顺子轻手轻脚地添了第三次茶,觑着他的脸色,小声劝道:“殿下,您都看了快一个时辰了……林大人智计百出定然无碍的,许是陛下留得多问了几句,耽搁了。您且宽宽心,再用些茶点?”
玄钧“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依旧胶在院门处。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亲自去宫门处探看时,一阵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顺子眼睛一亮,快步迎到门边,旋即回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意:“殿下!陆侍卫派人来回话,林大人的车驾已出宫门,正在回府路上,一切平安!”
玄钧一直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那股提在胸口的气总算缓了过来。他放下书卷,心中稍定,又浮上新的疑虑。
“小顺子,”他立刻吩咐,“去请太医院的张太医过来一趟,为先生请脉。”
“是,奴才这就去!”小顺子领命,匆匆而去。
玄钧走到门边,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庭院,耐心等待着。日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洁净的青砖地上。
约莫两刻钟后,那抹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月洞门外。秋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掩不住他眉宇间浓重的疲惫。
玄钧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在几步外站定,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关切:“先生。”
林修远抬起眼,对上玄钧的目光,微微颔首。
“进屋说话。”玄钧侧身引路,两人一同进了书房。
甫一踏入室内,林修远便见张太医垂手立于室内,他脚步微顿,随即与玄钧来到方桌旁边坐下。
张太医忙上前:“林大人,伤势恢复得如何了?请容老臣为您请脉断诊。”
林修远抬眼看了看坐在侧手边满眼关切的玄钧,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之感,如此热切的关心,想必在知道真相后便不复存在了吧。
他垂下眸,默默伸出手:“有劳太医了。”
张太医凝神细察,又看了看林修远的面色舌苔,方才收回手,起身对着他恭敬道:“殿下、大人皆可放心,林大人外伤虽未痊愈,但脉象已趋平稳,伤口处理得当,只需按时换药,静养即可。只是……”他略微迟疑,“只是思虑过重,心脉耗损,还需宽心静养,少费心神才是上策。”
林修远微微颔首:“多谢太医,本官记下了。”
送走张太医,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秋阳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中无声飞舞。
玄钧犹豫了片刻,眼中带着未散的关切,低声问:“先生思虑过重……可是因为父皇……?”
林修远抬起眼,对上他探寻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帝心难测。”
他顿了顿,随即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连带的肩背也放松了些许,眉目中的疲惫散去,带上些许温和的笑容:“不过,臣若猜得不假,陛下……许是动摇了。”
动摇?
玄钧心中那刚因修远平安归来的心稍稍放下,却在听见动摇后骤然再次绷紧!他手肘下意识撑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木桌面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拉近了与林修远的距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绷:“那……动摇的代价是什么?”
林修远看着玄钧写满紧张的脸,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越过了玄钧,像是在回想刚刚与皇帝奏对时的场景,缓缓道:
“殿下宫变那夜,虽救驾有功,然……陛下最为忌惮的,便是这功。”
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回玄钧脸上:
“三殿下的事,臣已听说了。殿下这次行动……鲁莽了。”
玄钧眉头微蹙却坐正些身体:“那依先生之见,当夜情形,学生当如何?”
林修远深深地看进玄钧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对他盛满信任、炽热,有时又带着少年倔强的眼眸,此刻除了不解和求知的认真,似乎并无其他异样。
但他总觉得,那眼底深处,或许还藏着些别的,未曾与他言说的迷雾。
京城中的流言,究竟从何而起?玄钧在其中,到底参与、推动了几分?
林修远收回了那过于锐利的审视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殿下倒不应纠结于已发之事,当将重心放在未来。”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整理腹稿,“臣今日面见陛下,与陛下讲明朝廷沉疴积弊。为君者,当有廓清天下的野心与披荆斩棘的胆魄。二殿下固然仁孝温厚,若在太平年间,可为守成之君。然其性格过于仁弱,当下朝局暗流汹涌,若君主无铁腕,长此以往,必致政令不行,党争愈烈,江山风雨飘摇。”
“陛下听闻,似有所动容。故,臣便斗胆,为将来计,向陛下请了几道旨意,或可作未来新朝之基,亦是安陛下之心。”
他语速平稳,一条条道来:
“其一,陛下希望有人能看顾殿下,臣便自请此责。”
“其二,为安淑妃与二殿下之心,亦为平衡,可让渡部分京畿兵权,交予淑妃母族。”
“其三,设立辅政之臣团队,于陛下选定之贤能,既可佐理政务,也亦可适当约束新君之行。”
“其四,二殿下玄瑾,可封亲王,厚赐爵禄,但不必就藩,留居京中。新君当给予其超出常例的尊荣与自由,以显手足友爱,皇室和睦。”
玄钧听完,呼吸骤然一滞,旋即又被一股巨大的如释重负所取代。
太好了,虽然条件繁多,处处掣肘,但至少修远没事。
玄钧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积压的焦虑和恐惧都一并呼出。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茶案边,执起温在棉套中的白瓷壶,斟了一杯温水递给林修远。
“让先生受累了。”
林修远接过,指尖冰凉。他垂眸看着杯中水,没有喝,只是轻声提醒:
“殿下往后行事,断不可同上次般鲁莽,大局未定,殿下应当慎之又慎,谨言慎行。”
玄钧哑然,又忙摆正态度:“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他看着林修远手中那未饮的水,“先生晚膳想用些什么?我让厨房安排。”
“皆可。”林修远垂着眼,面色在西斜的影中看不真切,“臣身子未愈,现下有些乏了,想歇息片刻,便不久留殿下了。”
玄钧一时无言。他想说“我陪着你”,或是“你用了饭再歇”,可所有话都堵在对方显而易见的疲惫面前。那疲惫沉甸甸的,筑成一道安静的墙。
“……好。”他终是应下,声音放得轻缓,“先生好生安寝。晚些,我再来请先生用膳。”
林修远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也像一道无声的逐客令。
玄钧不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利落地转身,消失在暖阳中。
屋内静了下来,林修远再也坚持不住,瞬间被抽空了自身所有力气,仰靠向坚硬的椅背。他闭上眼,沉重的叹息着。
酸涩无声上涌,堵在喉间,哽得他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