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阳高悬,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狩猎天。
皇家围场中央,巨木搭建的点将台巍然矗立,旌旗猎猎,在旷野秋风中招展如云。台上,玄钧已升御座。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玄色窄袖骑射劲装,外罩赤金龙纹皮质软甲,金冠束发,腰悬宝剑。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整个人神采奕奕。他目光扫过台下,眉宇间那份往日的沉静里,透露着遮掩不住的明亮与飞扬之气。整个人容光焕发,从里到外都透着明亮温润的光。
台下,以荣亲王玄瑾、康王玄烨为首,宗室子弟、勋贵青年、精选的善射将领,以及各部随行官员,按品阶肃然而立。甲胄与锦袍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唯有战马的响鼻与旗帜翻卷的声响。
无数道目光悄然汇聚于御座之上,瞧着那今日一反常态的天子。
鼓声三通,礼官高唱。众人齐行大礼,山呼万岁,声震原野。
“众卿平身。”玄钧抬手,声音清越,借着高处之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日小试,已见诸卿弓马娴熟,英气勃发。朕心甚慰。”
“然秋狝之要,非独逞个人勇武,更在演阵合围,彰我大齐儿郎协同之力,彰我君臣上下一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年轻将领和宗室面孔上特意停留一瞬,“故今日,朕意已决。以宗室子弟、勋贵青年、善射将领为基,混编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队,各队自选队长,划定猎区,行围猎竞赛。以两个时辰为限,以猎获之多寡、珍稀定胜负。”
此言一出,台下年轻气盛者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彩,彼此交换着跃跃欲试的眼神。这不仅是展现个人勇武的机会,更是团队协作与指挥能力的较量,关乎荣誉,况陛下今日看起来圣心大悦,所赐之物必不寻常。
玄钧心情大好,唇角微扬,继续道:“胜者队伍,朕不吝厚赏。队长擢一级,队员各有金银绢帛。便是末位,只要尽心尽力,朕亦有勉励。”
“诸卿可有信心?”
“有!有!有!”回应他的是更加激昂的吼声,年轻的热血在秋日晴空下沸腾。
“好!”玄钧朗声赞道,随即下令,“礼部、兵部官员,即刻主持分队列队,划定猎区。辰时三刻,鼓响为号,各队出发!”
命令既下,台下立刻忙碌起来。官员们捧着名册分区,年轻人们则迅速聚拢,各自寻着相熟或仰慕的同侪,商议组队,推选队长,气氛热烈而有序。
几位素来活跃的年轻勋贵,在康王玄烨的带领下,大着胆子朝台上躬身:“陛下!如此盛事,臣等斗胆,恭请陛下御驾同往,也好让臣等有幸一睹天家神射,更为竞赛增辉!”
玄钧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他姿态闲适地往后靠了靠,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点两下,似在思考,目光掠过远处山丘,笑道:
“好,昨日未尽兴,今日便与诸卿同猎,看看哪队能拔得头筹。曹德顺,”
“奴才在。”
“去为朕整备弓马鞍鞯。”
“是!”
玄钧起身,在侍卫簇拥下步下点将台,朝着专为御驾准备的营帐走去,步履轻快,玄色衣摆拂过木质台阶,扬起细微的尘土。
高台之上,观礼的人群中,玄瑾独立一隅,目光紧紧追随着玄钧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没入营帐,眉头都未能舒展。
一个清润平和的嗓音自身侧响起,穿透了周遭略显嘈杂的议论声。
“昨日夜宴,陛下的故事,听得可还入心?”
玄瑾倏然回头。林修远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半步之外,同样凭栏而立,目光望着远处正在集结的队伍。他今日换了身月白缀青边的襕衫,身姿挺拔,微风拂动衣袂,似吹散了他昨日眉间的愁容,只是眼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灰青,在晨光里显得尤为清晰。
“先生何必明知故问。”玄瑾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笑意,“陛下字字珠玑,句句玄机,我……听得脊背生寒。”
他忍不住向林修远靠近几分,仿佛要从这唯一可信赖的人身上汲取些许力量:
“先生,陛下他……是不是都已知晓?我母妃的事,钱禄的事……他是不是,再也不信我了?”
林修远侧过身,看着玄瑾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惧,满是心疼,他轻轻摇了摇头:“瑾儿,若陛下真疑你至此,昨夜你接到的便不会是鹿角杯了。”
他转回身,目光又寻向御帐的方向:“他是君王,眼中朝局为重,制衡为先。昨夜那番话,意不止在你一人,不必全揽于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陛下手足无几,你与康王皆是他血亲旧人,陛下并非不念情义。”
玄瑾眼中涩意翻涌,低声道:“我知先生为我多方转圜,定是费了不少心力。我从未敢对那位有非分之想,只怕身不由己,怕母妃受人蒙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先生,这几夜我总难安寝,一闭眼便是光怪陆离之象,我总隐隐觉得,要出大事了!”
林修远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专注地落在玄瑾脸上,“臣虽难测娘娘心意,但瑾儿,娘娘历经沉浮,谋虑自有深浅。你当下最要紧的,是放宽心神,保全自己。若你因忧惧失态,反引陛下猜疑,岂不正中他人下怀?”
玄瑾面色一白,怔了片刻,望着林修远沉静的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急促的气息果然渐渐稳了下来。“学生……明白了。”
林修远见玄瑾的肩膀放松了些许,心知他已听进劝慰,话也放得更为和缓,带着家常闲谈般的温度,试图将玄瑾从那惊心动魄的权谋思绪中暂时牵引出来:
“宁儿可还好?算来已许久没见他了,上次见时,尚在襁褓,抱在手上还是小小一团。” 说着,林修远便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清冷,显得真切而温暖,谈笑间,他适时的调整了一下站姿,将身体重心微微偏移,缓解着身上某处隐秘酸楚。
提到爱子,玄瑾一扫之前的紧张,带着属于父亲喜悦。“劳先生记挂。那孩子……皮实得很,早已不是小小一团了。如今已能满屋子跌跌撞撞地走,抓都抓不住,乳母和王妃整天跟在后面,累得人仰马翻。”
“哦?已能走了?”林修远眉梢微扬,听得专注,“时间过得真快。想来定是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可爱的时候是真可爱,”玄瑾摇头,笑意更深,眼底的阴霾驱散大半,“缠着你要抱时,软软一团窝在怀里,能把人心都看化了。可恼起来也是真恼人,脾气大,想要什么若是不立刻给,便能瘪着嘴憋半天,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看得你又心疼又想笑。”
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还比划着孩子蹒跚的模样。
林修远静静听着,目光温和的追寻着远处那一抹身影,带着淡淡的笑意。晨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带来了远处的喧闹。
猎场深处,草浪金黄,风擦过耳廓的声音里混着远处模糊的呼喝。
玄钧与一队侍卫控马缓行,马蹄偶尔踏断枯枝,惊起草丛里的蚱蜢,在巡视猎场的边缘。
玄钧忽然勒住马,目光深邃,刮过右侧幽深的密林,左侧低矮的土丘,最后落在远处大营飘扬的旌旗上。身下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汽瞬间被风吹散。四周太静了,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草尖的簌簌声,放大着每一寸空间的异常。
他转了转手中的扳指,嘴角那丝冰凉的弧度还未落下,只听见细微的利刃破风之声。
“咻!”
第一声破空锐响撕裂寂静时,玄钧已伏低身形!更多、更急的尖啸接踵而至,自右侧林间不同位置迸发,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兜头罩下!
玄钧腰腹猛地收紧,左臂狠夹马颈,整个人向左侧急倒,数道幽光贴着他甲胄边缘擦过,带起刺骨劲风。一支箭“锵”地撞在左肩,虽被内衬的柔韧皮革与巧劲卸去大半力道,仍让肩胛一阵闷痛。
“敌袭!圆阵!” 张烈的吼声与刀剑出鞘声划破寂静山林。
“铿!铿!锵!”
侍卫反应极速,盾牌合拢,人影交错,瞬间将玄钧护在中心。原本散布在稍远暗处的几道身影也如鬼魅般贴拢,合围过来。
圆阵成型的瞬间,几个黑色身影从林间阴影与土丘后扑出,刀光雪亮,直劈而来。玄钧剑已出鞘,格开一把斜刺里递来的短刃,手腕发力震退对方,余光已快速扫过全场。
人数、箭矢来向、攻击节奏……不对。
他心下一凛。这些人动作迅捷,却并非毫无保留的搏命,每一次劈砍都带着一股拧着的劲儿,看似凶狠,实则更像在挤压或者说驱赶,将圆阵向西边那片草甸微微下陷的洼地林推去。
张烈也发现异常,打斗间靠近玄钧低喝:“陛下,他们在引我们去西边洼地!”
玄钧冷笑一声,剑锋划过一道寒弧,逼退再度袭来的敌人:“那就如他们所愿,但按我们的路线走。冲东南角,撕开口子,回大营!”
“是!”
张烈一夹马腹,率先朝西方洼地方向疾驰,玄钧紧随其后,众侍卫护着玄钧犹如利刃般直瞄着敌方安排好的陷阱内冲去,却在接近之时兵分两路,缰绳猛地左带,战马长嘶一声,几乎人立而起,硬生生拧过身躯,马蹄在草坡上刮起一片泥浪,从敌人侧方突出重围,往大营方向驶去。
这一下变向突围,让黑衣人的阵脚显出慌乱。他们急欲合围,攻势更显焦躁。眼看玄钧一行人就要掠过土丘,前方旷野上,已能望见更远处隐隐扬起的尘烟。
就在这时,混战的黑衣人中,有三道一直游斗在侧翼的身影,眼神骤变。其中一人猛地将手中刀掷向一名侍卫,力道骇人,逼得对方急退。缺口乍现!
其中一人抓紧时机从那缺口处直奔玄钧而来!速度、身法、招式陡然提升,全然不顾自身,硬挨着刀锋,直扑阵中的玄钧!
血腥气扑面。□□坐骑受惊扬蹄,玄钧稳住身形,眼神一厉,拧身避过刺击,反手剑光如匹练斩下。血雾飞溅,那人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
玄钧眼角余光扫过剩余的两个凌厉身影与更远处腾起的烟尘,心一沉。竟是养了这等不计生死缠斗阻路的死士……钱禄,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这已经不是寻常刺杀,是层层相扣的死局,缠斗下去,必陷重围。
“撤!”他声如寒铁,斩断战意,“全速回营!”
无需多言,幸存的侍卫瞬间收缩,以玄钧为锋矢,化为一道决绝的突破箭头,不再理会侧翼袭扰,朝着大营方向疾驰。马蹄践踏草浪,卷起浑浊的泥与断草,将厮杀声短暂甩在身后。
风在耳边呼啸成一片噪音,大营的旌旗在视野中放大,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咻——!”
一道远比先前箭矢都更凄厉的尖啸,自后方某处高点破风而来,精准地撕开喧嚣,直指玄钧后心!
“陛下!”张烈的吼声几乎撕裂。
电光石火间,张烈猛地一鞭,贴着玄钧耳畔掠过,狠狠抽在玄钧坐骑的后胯上!战马惊痛之下,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悲鸣,速度陡增半个身位。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闷而钝。那支足以穿心裂骨的冷箭,没能追上因骤然加速而毫厘前移的玄钧,却深深扎进了马臀。
“唏律律——!”
战马彻底失控,剧痛与惊惧让它不再听从缰绳驾驭,扬蹄狂乱,猛地人立而起,几乎要将背上的玄钧掀飞出去!
颠簸的视野中,地面急速放大。玄钧心知已无法稳住这匹濒疯的坐骑,他腰腹发力,双脚猛地脱镫,借着马身扬起的力道,整个人向侧后方凌空滚落!
背脊砸在地面的闷响。纵然卸力巧妙,冲击仍让脏腑一阵翻腾。他单手撑地,长剑仍紧握在手,抬眼瞬间,那道黑影已如跗骨之蛆,扑至眼前!
此人根本不顾身后侍卫劈来的刀,眼中只有刚刚落地的玄钧,合身扑上,手中短刃借着前冲之势,毒蛇般直刺玄钧咽喉!刀锋上淬着暗蓝,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血腥气息。
玄钧来不及喘息,拧身便是一个狼狈姿态,后背着地,险之又险地让那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同时右腿如鞭弹出,狠狠踢向刺客膝侧。
刺客闷哼一声,下盘微晃,刺击轨迹偏了少许,“夺”的一声扎入玄钧头侧的泥土,草根飞溅。
玄钧就势急滚几下拉开身距,一个翻滚,单膝跪地,急促喘息着站稳,剑横在身前。那刺客也踉跄稳住,脸上沾着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眼神却更加疯狂嗜血,死死锁住他,缓缓调整着步伐,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下一击,必然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