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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 予光

夜风卷着旷野的寒意,掠过连绵的营帐。将远处篝火的余烬与零星笑语尽数吹散在身后,通往御帐的通道两侧,禁军执戟肃立,在风中岿然不动。

玄钧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林修远身上,步履虚浮踉跄,玄色大氅的毛领蹭着林修远的脸侧,带着夜露的微凉和浓郁的酒气。他却浑然不觉,兀自低声笑着,声音因醉意而比平日黏软含糊,热气拂过林修远耳畔。

“先生瞧见那鹿角没有?是不是很威风?”

“嗯。”

“五哥那对玉扳指,其实朕库里有更好的……就是不想给他。”

“嗯。”

“先生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朕醉了?”

“……”

林修远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人半拖半扶地弄进御帐。帐内烛火通明,暖意还未散尽。他好不容易将玄钧安置在榻边,刚要起身去倒些醒酒汤,还未来的及转身,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玄钧一手撑在身后,眯着眼,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笑容里没了朝堂上的深邃与威仪,只有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林修远挣了挣,没挣开,索性由他握着,只是面色沉了下来。

“陛下今日何故去刺激钱禄?”他声音压得低,带着明显的忧急,“他已是惊弓之鸟,您当众点他之名,又故作醉态……此行是否太过凶险?若他狗急跳墙,在围场中铤而走险……”

“兵行险着,才能出其不意。”

玄钧打断他的话,仍是笑着,手上却忽然用力一拽。林修远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进他怀中。玄钧的手臂随即环了上来,紧紧箍住他的腰身,指尖隔着那层浅杏色的衣料,若有似无地在他腰侧流连。

“陛下!”林修远挣扎了一下,却发觉玄钧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不脱。

“别动。”玄钧将脸颊贴在他侧颈,细细蹭着,呼吸间带着温热的酒气,“让朕靠一会儿。”

林修远僵着身子,忍了忍,又问道:“既然是兵行险着,那陛下何故酗酒?秋狝首日,围场情势未明,您这般醉态,岂不是耽误先机?”

玄钧歪着头细想,含糊道:“嗯……高兴。”

“高兴?”林修远觉得荒谬。他侧过脸,想看清玄钧的神情,分辨这人此刻究竟是真醉,还是又在捉弄他。可玄钧将脸埋在他颈窝,只露出微红的耳廓。

林修远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最在意的事问出了口:“那陛下何故反复去刺激瑾儿?”

话音落下,他明显感觉到环在腰际的手臂一僵。

下一刻,天旋地转。

玄钧忽然翻身,将他整个人按倒在榻上。林修远后脑撞上软垫,还未及反应,玄钧已欺身而上,单手便去解他衣襟。

“玄钧!”林修远抬手去挡,却被他另一只手轻易制住,按在头顶。两人暗自较劲,可论力气,林修远终究不敌。衣襟被扯得松散,露出小片白皙的颈项与锁骨。

玄钧低下头,贴着那处裸露的肌肤,又吻又咬,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焦躁的意味。温热的唇瓣与齿尖擦过肌肤,激的林修远一阵细微战栗。

“先生纵着他,我不管。”玄钧的声音闷在肌肤间,带着酒意的沙哑,“但先生与我说说,我何时又激着他了?”

林修远偏过头,喘息道:“方才席间!你那番赏赐,那番故事,字字句句,不是刺激他是什么?鹿角成对,兄弟共饮,你明知他心思重,这般意味深长的赏赐,他岂能不多想?还有那猎户兄弟的故事,什么贼喊捉贼、兄弟阋墙……你句句都在点他!”

“敲打一番罢了。”玄钧低笑,唇齿却未停,沿着他的颈侧缓缓上移,落在耳垂,不轻不重地含咬。

林修远浑身一颤,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意:“玄钧!你明知道他那心悸之症到底是怎么来的!当年冷宫那场大火,究竟因何而起你忘了吗?!他被吓得病了月余,高烧惊悸,太医都说险些救不回来!他本就性子懦,惊惧交加便易复发,你这样激他,若是旧病再犯,你让我如何心安?!”

“你要敲打,要制衡,你拿谁试刀都可以!但你不能拿瑾儿去试!他母妃如何,是她自己的抉择,不该牵连到他身上!他从来没有争过什么,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这也有错吗?”

玄钧停下了。

所有的动作,连同呼吸,都凝在了那一瞬。

他没有继续,也没退开,只是那样静静地压在林修远身上,一动不动。时间在烛火的摇曳中缓慢流淌,帐外隐约传来巡夜侍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远处还有未散的宴饮喧哗,飘渺如隔世。

林修远甚至开始怀疑,玄钧是不是就这样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直到肩头传来闷闷的声音。

“……知道了。”

玄钧的脸仍埋在他肩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听起来有些悲伤。

“下次不会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委屈的辩解:“不过是瞧着先生偏心……”

话音未落,便没了下文。

良久,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那点赌气似的委屈消散了:

“今日……是我之失。”

林修远怔住,被玄钧这突然其来的道歉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玄钧每次都这样,每当自己生气时,他总是当即就道歉,态度即恭谨又端正,可他偏偏就吃这套。

心底那点怒意,忽然就散了。

他静默片刻,缓缓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手,轻轻拍了拍玄钧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生疏,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玄钧的身体一颤,似没想到林修远会做出这种动作来。

“……你不生我气吗?”他的声音依旧闷着,只是小心翼翼的询问。

“我知你有你的考量。”林修远望着帐顶摇曳的烛影,声音平静下来,“御极天下,制衡朝局,本就步步惊心。你要敲打淑太妃一系,要震慑有心之人,我明白。”

“但是玄瑾……别再试他了。他受不住的。”

玄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沉默了很久,林修远只当他并未听进去时,却听见玄钧颤声开口: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受不了。”

“受不了你将目光分给他人,也无法忍受他人看向你的目光。”

他忽然撑起身,双手撑在林修远耳侧,低头看他。烛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唯独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骇人,里头翻涌着林修远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

“修远可知自己在国子监授课时的样子有多耀眼?”

玄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林修远心上。

“你站在那儿,一身群青,眉眼温和,字字句句,皆是学问与风骨。那光……照得满堂生辉,所有人都沐浴其中。学子仰慕你,同僚敬重你,连那不知所谓的陈公子,都敢当众赞你,目光灼灼,恨不得将你吞了。”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可那光越是亮,就越是衬得我所在之处……一片漆黑。”

林修远怔怔望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对他们,是君。”玄钧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对你,是学生,是盟友,是陛下……是什么都可以。”

“可唯独不是玄钧。”

他眼眶倏地红了。

“不是那个在冷宫里,等你来救的钧儿;不是那个在凝晖园,只想听你一句夸奖的钧儿;不是那个在宫道上,看着你头也不回地走,却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的钧儿!”

“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藏拙、谋势、制衡、忍常人所不能忍……我学得那样好,好到连心都可以一并藏起来。可然后呢?”

他嗓音颤抖起来。

“我算尽了人心,算尽了朝局,甚至能算到玄承、玄凛、钱禄的每一步。可我唯独算不透你……”

“修远……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握有四海,生杀予夺,却连光明正大护你周全,都要思前想后,演一场又一场的戏!我连想见你,都要找个秋狝需人参谋的借口!”

“而玄瑾……”

“他什么都不用算,就能得到你全然的疼惜与维护。”

“他有家,有闲适,有触手可及的温暖。他病了,你会忧心;他为难,你会周全;他哪怕只是皱一皱眉,你都会看在眼里。”

“我有时……竟真的嫉妒他。嫉妒他能让你心安,嫉妒他能活在阳光底下,而不是像我,永远在权衡、猜忌和孤独里打转!”

温热的液体滚落,一颗颗的砸在林修远颊边。

“如果……如果我不是皇帝就好了。”玄钧的声音低得几近呓语。

“如果我还是冷宫里那个一无所有的玄钧,是不是就不用亲手把你推开,送到皇陵去?是不是就可以不管什么天下汹汹,不管什么史笔如铁,只管紧紧抓着你,哪怕是死也死在一起?”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林修远的额头,滚烫的泪顺着鼻梁滑下,没入两人相贴的肌肤。

“修远……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我到底要怎么做,那束光……才能也照一照我?”

帐内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林修远望着玄钧近在咫尺的脸,望着那双被泪水浸透、却依旧执拗地望着自己的眼睛,望着那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几乎将他淹没的渴望。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痛楚漫开,淹没了所有理智与顾虑。

他以为他懂,懂他的高处苦寒,懂他的孤寂。

他以为他为玄钧付出的一切隐瞒、背叛、算计,乃至于吞下一切苦果只为让玄钧站在光里,不至于像自己一样被黑暗吞没。

可玄钧却说……

却说他一直身处黑暗……?

那些看似大起大落不寻常的情绪背后,只不过是一个渴望靠近温暖的孤独灵魂,在拼命地向着他够不到的微光伸手挣扎。

心中的酸涩又起。

林修远缓缓抬起手。

指尖有些凉,轻轻触上玄钧湿润的眼角,替他拭去那一点未落的湿意。然后,他的手掌覆上玄钧的脸颊,掌心贴着那片滚烫的皮肤,目光深深地看进他眼底。

那里漆黑一片,可此刻,他看见了漆黑深处,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

“……傻话。”

林修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指尖抚过玄钧的眉骨,拂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

“你是我唯一的学生。”

他缓缓靠近,气息与玄钧的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烛火在眼中摇曳,映出玄钧怔然的脸。

林修远闭上眼,轻轻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玄钧浑身剧震。

“也是我唯一的钧儿。”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再度贴合的双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