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林逾尽的风格和他本人一样直接利落。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推诿扯皮,任务分配精确到个人和时间节点。周涛负责外围调查李国栋的社会关系,赵小曼协调法证科重新梳理所有物证,技术科则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对嫌疑人所有通讯数据的深度挖掘。
“姜晴阳。”林逾尽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笔,转过身,“你需要给我一份完整的嫌疑人行为画像,包括但不限于他的作息规律、消费习惯、网络活跃时段、常访问的网站类型……总之越详细越好。”
姜晴阳抬起头:“这超出了常规技术支持范围。”
“所以呢?”
“需要正式授权和审批流程。”
林逾尽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转向姜晴阳:“陈支队,您听见了?技术科的同志要授权。”
会议室墙角的扩音器里传来□□带着杂音的声音:“授权给了!小姜同志,全力配合林副队,有什么问题我负责!”
姜晴阳:“……”
“好了,授权有了。”林逾尽收起手机,“还有什么问题?”
姜晴阳沉默两秒:“需要接入公安部的行为分析数据库,需要三级权限。”
“我给你开临时权限。”林逾尽说得很随意,仿佛要的不是国家公安系统的三级权限,而是办公室大门的钥匙。
会议在九点半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只有姜晴阳还坐在角落里,盯着笔记本上的那行字出神。
“发什么呆?”林逾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晴阳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林副队,临时权限需要您本人到技术科操作终端授权。”
“现在就去。”林逾尽拿起外套,“走吧。”
技术科办公室里,几个技术员正在忙碌。王主任看见林逾尽进来,立刻迎上来:“林队,有什么指示?”
“用一下你们的核心终端。”林逾尽头也不回地走向最里面那间独立的机房,“王主任,麻烦你帮我们守一下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哎,好,好。”
机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房间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姜晴阳走到主控台前坐下,打开系统。屏幕上弹出权限验证界面。
林逾尽站到他身后,俯身越过他的肩膀,在键盘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和动态验证码。他的手臂几乎环住了姜晴阳,温热的体温和很淡的男士香水味笼罩过来。雪松混合着柑橘的味道,清爽又带点侵略性。
姜晴阳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好了。”林逾尽直起身,退开一步,“三级权限,有效期七十二小时。够了吗?”
“够了。”姜晴阳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界面跳转到行为分析数据库。
“你刚才在会议室写什么?”林逾尽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随意地问。
“会议记录。”
“不是吧。”林逾尽笑了,“我看见了,你根本没用我发的资料,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什么呢?”
姜晴阳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敲键盘,语气平静:“个人笔记,有助于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林副队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姜晴阳转过椅子,面对林逾尽,“从昨天到今天,您似乎在我身上花了太多时间。对于一个普通的技术支援人员来说,这不正常。”
林逾尽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伸开,脸上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谁说你普通了?”
“档案上写得很清楚。”
“档案可以造假。”林逾尽说,“而且,普通的技术员不会一眼就看出加密算法的问题,不会记得三年前案件的学术论文出处,更不会在删除报告内容时还刻意修改文件元数据的时间戳来掩盖痕迹。”
他每说一句,姜晴阳的眼神就冷一分。
“你在试探我。”姜晴阳说。
“我在观察你。”林逾尽纠正道,“姜晴阳,你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档案完美,能力超群,性格孤僻,对甜食有近乎偏执的依赖。这些特质组合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林逾尽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我不在乎你过去是谁,也不在乎你为什么要来市局。我只在乎一件事:在这次案子里,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机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服务器的嗡鸣。
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掀起姜晴阳额前的碎发。他看着林逾尽,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冷光。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冷笑,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温度。
“林副队。”他说,“如果我真的有问题,你会怎么做?”
“抓你。”林逾尽回答得毫不犹豫。
“如果抓不到呢?”
“那就追到抓到为止。”
姜晴阳点点头,转回身面对屏幕:“那你可以放心了,我站在法律这一边。”
“证明给我看。”
“我正在做。”姜晴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开始滚动大量的数据流,“李国栋,37岁,独居,无婚史。过去六个月里,他的消费记录显示他在三家不同的心理咨询机构就诊过十七次。就诊时间都在周二或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正好在他发出加密信号的前一小时。”
林逾尽眯起眼睛:“心理问题?”
“根据就诊记录,诊断是焦虑障碍和轻度抑郁。”姜晴阳调出另一组数据,“但有趣的是,他的银行流水显示,每次就诊后的一到两天,都会有一笔固定金额的款项从境外账户转入他的户头。金额不大,每次五千到一万不等,但很规律。”
“贿赂?”
“更像是……报酬。”姜晴阳放大了一张图表,“看这个时间线。他第一次收到转账,是三年前七月。然后每个月一次,持续了两年。从去年九月开始,频率增加到每周一次。就在他开始使用那种加密算法的前后。”
林逾尽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仔细看着那张图表:“三年前七月……那是‘蜘蛛’案收网的时间。”
“对。”姜晴阳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李国栋在那家科技公司的离职报告。官方原因是‘个人健康问题’,但根据内部邮件记录,他离职前一个月,公司发现他私自拷贝了核心数据库的部分加密模块代码。没有追究,只是让他‘主动离职’。”
“那家公司叫什么?”
“星盾科技。”姜晴阳说,“三年前,‘蜘蛛’案中,有一家为警方提供技术支持的网络安全公司,就是星盾科技。”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逾尽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大脑快速运转:“所以李国栋可能是当年‘蜘蛛’案的内鬼?或者至少是知情者?他现在是在为‘蜘蛛’的残余势力工作?”
“可能性87%。”姜晴阳说,“但还有另一个可能性。”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十几个红点,分布在不同城市。
“这是过去三年里,全国范围内发生的、手法类似但未能破获的网络金融犯罪案件。”姜晴阳说,“每个案件的加密特征,都与李国栋使用的算法有60%以上的相似性。但没有任何一个案件,像这次这样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破绽。”
“你是说……”
“李国栋可能不是操作者,而是……教学模板。”姜晴阳的声音很轻,“有人在用他做示范,教其他人如何使用这套加密系统。而这次之所以留下破绽,要么是因为他松懈了,要么……”
“要么是故意的。”林逾尽接上了他的话,“他想被我们发现。”
姜晴阳点头:“他想求救。”
这个结论让房间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林逾尽站直身体,揉了揉眉心:“如果他想求救,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也许他不能。”姜晴阳关掉所有界面,屏幕回到初始的登录页面,“也许他身边一直有人监视。也许……报警会让他死得更快。”
“所以我们需要先找到他。”林逾尽看了眼手表,“周涛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你继续深入分析,我需要知道李国栋过去一周的所有行动轨迹,精确到分钟。”
“别急,已经在做了。”姜晴阳重新打开一个程序,“根据他的手机信号基站数据和城市监控画面交叉比对,过去七天,他有五天在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出现在城西的旧码头区。那里没有住宅,没有商业设施,只有废弃的仓库和集装箱。”
“他在那里干什么?”
“不确定,那个区域的监控覆盖不全。”姜晴阳顿了顿,“但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他的手机信号在那里消失了二十三分钟,然后重新出现在三公里外的地铁站。”
“消失了?”林逾尽皱眉,“地下?还是屏蔽信号?”
“更可能是进入了某个信号屏蔽区域。”姜晴阳调出地图,标记出信号消失的位置,“这里有一个废弃的冷冻仓库,九十年代建的,地下两层。理论上,足够厚的混凝土和金属结构可以屏蔽手机信号。”
林逾尽盯着那个红点,眼睛里闪过猎食者般的锐利光芒。
“准备一下。”他说,“今天晚上,我们去看看。”
“我们?”姜晴阳看向他。
“对,我们。”林逾尽已经走向门口,“你和我。王主任那边我去说,你现在是专案组的核心技术支持,需要实地勘察。”
“这不符……”
“又来了。”林逾尽打断他,拉开门,回头露出一个笑容,“姜晴阳,在我手底下干活,第一课就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准备好设备,晚上八点,停车场见。”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