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只有四楼和七楼还勉强亮着昏黄的光。林逾尽踩着老旧的楼梯往上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家做饭的油烟味。
七楼，701室。
他站在门前，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姜晴阳的家就是这儿。
没有门铃。林逾尽抬手敲门，力道不轻不重，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大约十秒，门内传来脚步声。门锁转动，门开了一条缝。
姜晴阳站在门后，已经换了身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散了下来，搭在肩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逾尽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像猫在黑暗中突然被惊动时的那种眼神。
“林副队。”姜晴阳的声音比下午更淡，“有事？”
“案子的事。”林逾尽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方便进去说吗？”
姜晴阳沉默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请进。”
房间比林逾尽想象中更简洁。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张工作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房间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唯一的生活气息是茶几上那盒拆开的巧克力和几个空掉的甜点包装袋。
“坐。”姜晴阳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要喝水吗？”
“不用。”林逾尽在沙发上坐下，环视四周，“住这儿多久了？”
“刚搬来。”姜晴阳看着他，“林副队来是为了问这个？”
“随口问问。”林逾尽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打印纸，“你的报告我仔细看了，关于那个加密算法的分析，我想知道更详细的信息。”
姜晴阳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清楚，但不够。”林逾尽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推断嫌疑人C使用的加密算法与三年前‘蜘蛛’案有78.3%的相似性。但这个相似性是怎么算出来的？基于什么特征？”
“附录三有推导过程。”
“我看过了。”林逾尽盯着他，“那些数学公式和代码我看不懂。我需要你用我能听懂的话解释一遍。”
姜晴阳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林逾尽注意到了。
“现代加密算法都有固定的结构。”姜晴阳开口，语速平缓，“就像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指纹，算法也有自己的‘特征指纹’。通过分析加密数据流中的特定参数——比如初始向量长度、密钥调度模式、轮函数结构……可以提取出一个特征向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三年前的‘蜘蛛’案中，警方缴获的部分服务器日志里，截获过加密流量。虽然原始算法没有完全破解，但特征向量是公开的学术资料。我提取了嫌疑人C的加密流特征，与‘蜘蛛’案特征做余弦相似度计算，得出78.3%的数值。”
“余弦什么？”
“相似度算法的一种。”姜晴阳顿了顿，“你可以理解为，如果两个算法完全相同，相似度是100%。78.3%意味着它们有很高的同源性，很可能出自同一个开发者，或者至少使用了相同的设计框架。”
林逾尽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着。
“你刚才说，那些特征向量是‘公开的学术资料’。”他重复了这句话，“我怎么不记得三年前的案子细节被公开到这种程度？”
姜晴阳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密码学与网络安全》期刊，2019年第四期，有一篇题为《基于机器学习的加密流量分类方法研究》的论文，其中使用的数据集就包含了‘蜘蛛’案的部分特征向量。作者是公安大学的李教授。”
他说得太流畅，太准确了。
林逾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记性很好。”
“工作需要。”
“只是工作需要？”林逾尽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老城区的夜景一片昏暗，只有远处新建的商业区亮着霓虹。“姜晴阳，你以前在邻市网安支队，参与过‘蜘蛛’案吗？”
“没有。”
“那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了解？”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数据分析。”姜晴阳也站起身，“林副队，如果你怀疑我的专业能力，可以申请换人。”
“我不怀疑你的能力。”林逾尽转过身，靠在窗边，“我怀疑你的动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林逾尽站在光里，姜晴阳隐在暗处。
“动机？”姜晴阳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破案的动机？”
“更深的动机。”林逾尽往前走了一步，跨过分界线，走进阴影里，“你调到市局才一周，就主动申请调阅三年前的卷宗。先别急着否认，我查过系统日志。然后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可能和‘蜘蛛’有关的案子。太巧了，不是吗？”
姜晴阳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亮。他没有后退，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所以林副队是来审问我的？”
“我是来提醒你的。”林逾尽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个案子不简单。‘蜘蛛’组织三年前虽然被打掉了大半，但核心成员逃脱了三个。如果李国栋真的和他们有关……你一个技术科的新人，不该卷得太深。”
“这是警告？”
“这是建议。”林逾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到这是别人家里，又放了回去，“明天专案组会议，你只需要提供技术支持，不需要冲在一线。明白吗？”
姜晴阳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容，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林副队。”他说，“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有‘冲在一线’的兴趣。”姜晴阳走向工作桌，拿起那盒巧克力，拆开一块放进嘴里，“我只做分内的工作。数据分析，报告提交，任务结束。至于你们怎么抓人，怎么破案，与我无关。”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林逾尽，声音平静无波。
但林逾尽看见了他捏着巧克力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是吗？”林逾尽走到他身后，“那为什么你的报告里，会多出一页没有提交的附加分析？”
姜晴阳的动作顿住了。
“你翻了我的电脑？”他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
“没有。”林逾尽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但我了解技术科的标准报告格式。你今天提交的PDF，文件生成时间显示是下午4点35分，但文件元数据里，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4点38分。就在你发送邮件前三分钟。那三分钟里，你删掉了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
姜晴阳把剩下的巧克力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甜味在口腔中扩散，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我删掉了一些不确定的推测。”他终于开口，“那些推测缺乏直接证据支持，不符合报告规范。”
“比如？”
“比如……”姜晴阳抬起头，直视林逾尽的眼睛，“我认为李国栋可能不是主谋，而是一个诱饵。他使用的加密算法虽然和‘蜘蛛’相同，但密钥更新频率出现了反常的规律性。这在高级网络犯罪中几乎不会发生。更像是有意留下的破绽。”
林逾尽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怀疑这是个陷阱？”
“概率67.4%。”姜晴阳说，“基于行为模式分析。但正如我所说，缺乏直接证据。所以我没有写入正式报告。”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姜晴阳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因为你来了。”
“什么意思？”
“如果你没有来找我，没有追问这些细节，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姜晴阳的声音很轻，“我会提交报告，完成任务，然后继续做我的技术警察。但你来了。”
他转回目光，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某种无机质的宝石。
“这说明你也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既然你选择深入，那我提供更完整的信息，是我的职责。”
林逾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
“姜晴阳。”他说，“你真是个怪人。”
“彼此彼此。”
林逾尽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头：“明天专案组会议，我需要你参加。不只是技术支持，我需要你全程参与分析。”
“这不符合……”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林逾尽打断他，“而且我说了算，明天早上八点，刑侦支队会议室，别迟到。”
他拉开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涌进来。
“对了。”林逾尽在门口停住，“下次买巧克力，试试Royce的生巧，比你这个牌子好吃。”
门关上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
姜晴阳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熄灭。直到完全安静下来，他才走到工作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加密的监控界面——楼道里的摄像头，电梯里的摄像头，小区门口的摄像头。所有画面里，林逾尽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开车离开了。
姜晴阳关掉界面，打开另一个程序。屏幕上跳出一个聊天窗口，唯一的联系人显示为“审判”。
「他起疑了。」姜晴阳打字。
几秒后，回复来了：「程度？」
「表面试探，深层不确定。但他直觉很准。」
「需要撤离吗？」
姜晴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很长时间。
「不。」他最终敲下这个字，「任务继续。」
「注意安全，月亮。」
聊天窗口关闭，所有痕迹自动清除。
姜晴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舌尖的甜味已经淡去，只剩下巧克力残留的微苦。
他想起林逾尽离开时那个笑容，张扬的，带着点痞气的，又隐约藏着某种锐利的东西。
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
危险的直觉让他想要远离。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直接地、不加掩饰地闯入他的世界，又让他停留在原地。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又拿出一盒甜点。这次是草莓大福，柔软的糯米皮包裹着红豆沙和整颗草莓。
甜食是镇静剂，是他保持理智的锚。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姜晴阳吃着大福，目光落在月光照亮的那个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三年前，在那个血与火的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黑暗中，靠着甜食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
背叛的滋味，比任何苦涩都更深刻。
所以这一次，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即使是那个笑起来像阳光，眼神却像猎豹一样的林逾尽。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
刑侦支队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周涛在分发打印好的案件资料，赵小曼在白板上补充新的法医报告，□□支队长坐在主位，脸色严肃。
林逾尽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早餐。”他把一个纸袋扔给周涛，“给大家分了。”
“林队今天这么大方？”赵小曼凑过来，“嚯，还是四季酒店的外卖？林队你发财了？”
“少废话，吃你的。”林逾尽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会议室。
姜晴阳不在。
七点五十五分，门被推开。姜晴阳走进来，依旧是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在靠门的角落位置坐下，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林逾尽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走过去放在姜晴阳面前的桌上。
“给你的。”
姜晴阳低头看了一眼。盒子上印着日文，是Royce的生巧。
他抬起头，看向林逾尽。
“试试。”林逾尽笑着说，“比你自己买的好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姜晴阳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开盒子，拿出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浓郁的抹茶味在口中化开，微苦，回甘，层次分明。
“怎么样？”林逾尽问。
“还可以。”姜晴阳盖上盒子，“谢谢林副队。”
“不客气。”林逾尽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拍了拍手，“好了，人齐了。开始吧。”
他站在白板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7·21案，表面是一起普通的经济诈骗，但根据技术科的最新分析，可能与三年前的‘蜘蛛’组织有关联。我宣布，专案组正式成立。接下来分配任务……”
姜晴阳坐在角落里，听着林逾尽清晰有力的声音，感受着口中残留的抹茶甜味。
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日期下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下了一行字：
「目标确认，游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