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子的手指第三次敲在掌心，三声轻响打破了石坪的安静。
灰紫色的毒雾突然变大，像被吹起来的气球，翻滚着冲向中间。幽夜最后一点蓝光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影子在雾里动来动去。云绾盯着那团黑影，手紧紧抓着鞭子，掌心全是汗。
她不能动。
一动，风就会起，毒也会跟着活。
魔骨鞭再快，也打不散这种随风飘的毒。如果她强行运功，灵力波动会引来更多蛊虫。到时别说救幽夜，自己也会倒下。
可她也不能一直等。
幽夜的气息已经断了三次，每次恢复都更弱。再这样下去，还没想出办法，他就会被虫吃光。
她咬牙，慢慢松开鞭柄。
右手抬起来，轻轻按住右眼尾的那颗红痣。皮肤下面立刻发烫，像点着了火。她没管这感觉，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
魔气在身体里乱窜，像烧红的铁水。她不管疼，也不压它，而是慢慢把魔气往深处收，越压越紧。她记得以前为了躲天雷，曾把自己缩成一团死气，三天没呼吸。
那时候她就明白——越危险，越要静。
越想活，就越不能动。
她站着不动，像块石头。但体内的魔气却一点点聚拢，越缩越紧，最后沉在丹田，重得像一座山。
玄冥子还在敲手指。
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他袖子里的蛊囊微微震动，感觉到猎物没有反抗，嘴角可能已经笑了。但他不知道，在他第四次抬起手的时候——
云绾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变成了竖着的，颜色暗红。
她张嘴，不是喊，也不是念咒，而是一口气吐了出来。
一道暗红色的气从脚下炸开，向上撑成半圆，形成一层结界。魔气很浓，落地就冒烟，把地面烧出了红痕。毒雾撞上来，“嗤嗤”地响，像是雪落在热铁上，迅速化掉。
红和紫交界的地方冒出白烟。结界向外推，所到之处，毒雾散开，藏在里面的蛊虫也一只接一只掉下来，落地变成黑水。
云绾没动，但额头已经开始出汗。
她不敢大口喘气，怕气息一乱，魔气失控。只能一点点加力，让结界继续扩大。终于，红色的膜盖住了幽夜，把他整个包住。
外面的毒被挡住大半，剩下的也不敢靠近。她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靠着鞭杆才站稳。
但这还没完。
她蹲下身，左手贴在幽夜脖子上的伤口。那里有个缺口，黑虫正在进出。她屏住呼吸，把一丝魔气变成极细的线，顺着伤口慢慢送进去。
魔气进入体内，先碰到血里的毒。两者一碰，像油见火，“轰”一声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眼前发黑，喉咙发甜，差点吐出来。
但她没退。
反而咬牙，继续送气。
那根线在幽夜体内走，经过的地方，黑虫蜷缩、挣扎，然后爆开，变成黑点，被血带出去。她能感觉到虫子死前反击，像针扎她的意识。她额头冒青筋，冷汗顺着脸流。
“撑住。”她低声说，声音沙哑，“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偷情报？谁帮我骂人？谁替我去翻凌霄子枕头底下有没有纸条？”
幽夜没反应。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弱，但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加大魔气输出。
暗红的气像潮水一样冲进幽夜体内，洗过每一条经络，每一处伤。那些躲得深的蛊虫开始乱跑，有的直接扑向魔核，想同归于尽。她早有准备，魔气一卷，像网一样罩住它们，然后狠狠一绞。
“啪。”
一声闷响从幽夜肚子里传来，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接着，他猛地抽搐，张嘴喷出一口黑血，里面混着几只扭成团的虫尸。血落地冒烟，烧出几个小坑。
云绾没停。
她知道这些只是表面的。真正的主蛊还在深处，缠在魔核上，像藤一样吸能量。她把魔气分成七股，从不同方向围过去，一点点压缩它的空间。
时间过去很久。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干裂发紫。但她一直没放手，左手死死按着幽夜，右手撑地保持平衡。魔气不如刚才强了，结界边缘开始出现裂缝。
终于，最后一波黑血涌了出来。
带着一股腥臭的黏液，一只指甲盖大小、全身漆黑的虫子被排出来。它还活着，六条腿乱蹬，想往云绾手上爬。她眼神一冷，指尖一弹，一道魔气射出，把虫钉在地上，转眼烧成灰。
幽夜不再抽搐。
呼吸变得平稳，虽然浅，但节奏对了。鳞片重新泛出淡淡的蓝光，不再是那种快死的灰败色。
云绾这才松手，整个人往后倒，差点躺下。她靠着没倒，扶着魔骨鞭喘气，胸口起伏不停。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鞭子。
但她笑了。
“老子……还真行。”
她抬头看向浮石。
玄冥子还站在那里，但动作变了。
原本敲手的手停在半空，斗篷轻轻晃。他面具后的双眼眯成缝，死死盯着那片快要消失的魔气结界。袖子里的蛊囊不停抖，他知道，至少三分之一的子蛊已经死了。
而且是被活活烧死的。
他练了两百年《万蛊噬心》，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蛊虫怕一种东西——至邪的魔气。尤其是《九幽噬天诀》这种功法产生的魔息，天生克蛊。
他以为云绾只会用魔功打架杀人。没想到她还能用来救人，还能控制得这么准，一点都没伤到幽夜。
这女人……比他想的难对付得多。
他慢慢放下手，指尖在掌心划出三道血痕。敲击停止了。他没有放出新的蛊，也没有进攻。周围的毒雾开始往回缩，慢慢退回袖子里。
他看着云绾，眼神从轻视，变成认真，最后变成忌惮。
这个他曾挂在墙上天天看的女人，现在坐在满地黑灰中，头发乱，脸上都是汗和灰。右眼尾的红痣还在发烫。她看起来很累，随时会倒，但那双竖瞳看过来时，亮得吓人。
像狼。
像鬼。
像从地狱回来讨命的人。
他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也不是认输。
只是心里有种感觉——再往前一步，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云绾看着他退，没有追。
她知道自己追不了。魔气快耗光了，经脉像被刀割过，连抬手都费劲。她只想喘口气，哪怕一秒也好。
但她不能闭眼。
她撑着鞭杆，慢慢站起来，腿发软，差点跪回去。她咬牙，硬是挺直身子。魔气虽弱，还在身上绕着，像一层薄纱护着她。她站的位置没变，还是在石坪中央，脚下踩着烧焦的裂痕。
幽夜趴在地上，还没醒，但呼吸稳定，鳞片闪着微弱的蓝光。
玄冥子站在浮石上，黑斗篷裹身，面具看不出表情，但袖中的毒雾已经收了大半。
风吹进来，卷起一点灰。
云绾抹了把脸，擦掉汗和灰，手指碰到右眼尾的痣，烫得厉害。她没说话，把魔骨鞭重新绑回腰上，动作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抬头，直视浮石上的身影。
对方没动。
她也没动。
两人隔着二十丈，谁都没开口。
远处一块石头滚下来，砸在地上，“咚”了一声。
云绾的右手，又握上了鞭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