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语馆出口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
小桃躲在房间的木梨花窗隔间里,小小的年纪目睹了殷阑徒手掏心的一幕,吓得跑出了房间,很快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瓶药粉,眼睛扑闪又着急的当着众人的面递双手给他,说道:“治伤口的药。”
虽不知道小桃是陌殃有意安排还是真心担心才拿来的药,殷阑接过那药抹在了伤口上。既然都已经接受了肃语馆的交易,再使用肃语馆内的东西也没有关系了,毕竟粘上肃语馆,怕是很难再摆脱这个狗皮膏药了。
殷阑将衣领往脖颈上拉彻底将胸口的伤疤都挡住,药粉很快就止住了血液。一旁刚将绷带拉出长条的小桃还是很担忧的说道:“公子,伤口会留疤的。”
殷阑看向小桃,些许无力的摇头,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了。
回到千流后,殷阑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御剑到了藏尊峰的房间。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书桌上少了堆成小山的折子,茶炉上也没有时刻燃着的小火。
殷阑小声问道:“我该做什么?”他已经在筱无忧身边太久了,这些年更是只靠着一口气走遍四界各地。现在突然卸下了身上的重担,他竟然又找不到事情可做。
他已经太久没回千流,藏尊峰中都显得有些荒芜,新来的弟子很少,各处的建筑也有了缺少打理的老旧,早就不复当年筱无忧还在时生机盎然的样子。
门外的静椎椎探头探脑,见到许久未见的殷阑怯生的站着,一副很想上去但是又不敢的样子。
墨衍还是毛毛躁躁的,静椎椎拦都拦不住就跑上去问:“仙尊这次回来呆多久。”
殷阑不假思索说道:“不走了。”比起朝歌城,现在藏尊峰更需要他。
当年筱无忧让他收做弟子的墨衍也长大了,墨衍出身好,性子燥,将千流门打理得惨不忍睹。静椎椎入门后大部分时间都是跟梓珠生活,门内事务接触的也少。
殷阑接手的虽然是个烂摊子,但他在处理门内事物上雷厉风行,三天不到门派就变得井井有条,蓬勃向上。
筱无忧看殷阑手脚利落,就明白当年殷闲和殷阑是怎么做到靠两人打理出千流门了。
处理事务他擅长,但是面对那一群刚入门的十几岁孩子,殷阑就开始头晕了。早上面对弟子,晚上处理事务。一旁泡茶的墨衍,时常能听见身后传来声轻浅的叹息。
殷阑只能扶着额头,小声说道:“你以前做得那么好,真是难为你了。”这话是对筱无忧说的。
烛光下的那张面容多了些愁绪,他真的很想筱无忧,很想他在跟自己说一句休息吧。
春去秋来,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殷阑身体里少了一片神骨的后果也逐渐显现,最明显的就是那头墨发逐渐变成了雪白。
身体虚弱到几次差点晕倒在书桌上,殷阑似乎也明白病因,又一次到了桃花城的肃语馆。
小桃给殷阑诊脉,给出的答案也是殷阑的体质特殊,修为道行高深,同时体内还有别的东西在为内海提供灵力,如今那提供灵力的碎片少了一块,内海空虚,为了维持身体的运转会逐渐开始吸收别的东西,甚至到后来会演变成血肉。
陌殃终于露出了奸商的本性,兜售起自己的舒内丹。只是他不要任何报酬,殷阑要完成他的委托来换取。
殷阑也只能将千流门的部分权利交到了静椎椎和墨衍手上。
四年过去,殷阑对陌殃的态度一如既往冷漠疏远,但陌殃身边的小桃的性格开朗,年轻漂亮又特别会讨人喜欢,和小桃逐渐熟络起来了。陌殃去拿药和委托时,小桃多数会坐在他身边,吃着各种桃花城的甜点,边开玩笑说自己前世和殷阑渊源颇深,两人关系才这般。
有一日小桃的书信寄到千流门,信纸上写:孤绛尊仙,人间桃花城的桃花开了,城内有间醉茶楼的桃花酿甚是好喝,也不知你可有空前来一叙。
殷阑习惯了小桃送来的信云里雾里,四年过去,这封信也被他当做寻常的委托信件起身前去桃花城。
墨衍见殷阑现在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也找了个由头要跟在身边,两人随意收拾了一下就出发前往人间的桃花城。
后面的事情筱无忧已经都了解了,两人在桃花城中相遇,又一次回到了千流门。
殷阑的一生,枯燥,乏味,明明是这天地间数一数二强大的存在,却依旧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正因为强大,世上所有人都觉得他的付出就是理所当然,只有给他套上一道道责任名义的枷锁,才能困住这头不属于天地间的巨兽。唯有筱无忧不知轻重的只记住了殷阑应该是翱翔九州的龙。
筱无忧看到那就连殷阑都不曾察觉的内心想法,当年的无心之举,换回了殷阑绝对热诚的爱。
将本源融入骨,无灵境中本就是魂魄,骨又在□□,难道要将这本源带出无灵境吗?筱无忧立马否决了这个荒唐的想法,本源又不是魂魄,不像上次静椎椎那样只要将魂魄引出古镜外。
“是那棵树!”筱无忧猛然回神,上次静椎椎本源不正是被困在那无灵境的巨树上。
筱无忧在无灵境中再次打开了神识,无灵境就如同不着边境的黑洞,能感应到的地方比起辽阔的无灵境还是太小了。更何况上次能见到那棵巨树,是因为静椎椎自我吞噬毁灭导致无灵境崩塌出现裂缝,那棵奇怪的树才暴露出来。
如果在灵魂深处的话。
筱无忧张开掌心,看着那闪烁的本源问道:“师尊,你可是知道无灵境内有一棵树。”
那微光似听懂了脱离筱无忧的掌心,缓慢向一个方向飞去。
筱无忧就跟在他的身后,无灵境内都能被本源控制。两人走在强光下,一棵通体雪白如玉的参天巨树出现在眼前。
那树干粗壮而且通体雪白,好像殷阑本人半漂亮。只是树干上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洞正在向外扩散,像是白纸上的一点污渍,越是干净就越是让人觉得恶心。
筱无忧的神识灵力每每扫过巨树的黑洞都会被吸收,像那空虚的内海胡乱贪婪的吸收周围的一切来补救自己。
“师尊,你怕吗?”筱无忧看着手中的本源。
本源从筱无忧的手中脱离,碰了一下筱无忧的脸颊,如同落下一吻。
“我不怕。”筱无忧听不见殷阑的声音,但他知道,这是要告诉自己的话。
本源只是停顿片刻,他想要记住筱无忧如今的样子,随后义无反顾的飞入那黑洞中。
本源散发的巨大能量如同巨网覆盖在上面和那巨大的黑洞博弈。
筱无忧将自己的魂力输入给本源,他竟然不觉得痛。他明白那是殷阑在护着他。
本源逐渐强大,直到将整个黑洞吞噬其中。白云柱子般的树干恢复了原貌,源源不断的灵力又开始继续供养这片无人之境。
只是这种以魂补形的缺口只是暂时的,想要殷阑彻底恢复回以前的样子,就必须要陌殃手中的那块魂骨。
筱无忧合上眼,口中念动咒语。再度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殷阑还未醒来,但脸上已经逐渐浮现出血色。
“师尊。”筱无忧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伸手抚摸着面前的让人,他终于时隔多年再次感觉他身上那属于人的体温。
殷阑缓慢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神情激动的筱无忧,还没回过神,筱无忧就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殷阑还有点懵,怀中人还像只长满长毛的大狗往他颈窝里不断的往前蹭,好像生怕松手自己就会消失不见的惴惴不安。他只能伸手去拍着他坚实的后背,心想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以前也没这么粘他啊。
“师尊,我在无灵境中见到你了。”
“无灵境里?”那无灵境里的记忆像梦见回醒一样涌入脑中,最先想起的就是桃花村里红盖头下筱无忧的一吻。
“你...”殷阑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推搡着筱无忧想要解释,但刚对上筱无忧那情深不寿的目光有怯下胆子不敢望他。
筱无忧深深的埋在殷阑的颈窝,贪婪吸着他身体上的气息。这是和无灵境里不一样,温暖鲜活的殷阑。
“你,等一下。”殷阑脸红得发烫,记忆逐渐浮现,筱无忧这是在无灵境里把他一生都走完了吧!
“不要。”殷阑才刚推了他一下,筱无忧就更用力的把他搂在怀里一点缝都不肯留下。
殷阑皮本来就薄,筱无忧浑身发热的蹭在他身上,连着他脖颈出都蹭得又红又烫。
“师尊,我那个时候特别怕如果你来了,我就舍不得死了。”筱无忧和殷阑五指相扣,语气越是温柔手就握得越紧。
筱无忧的语气沉重,殷阑也收住心神,安静的听他说下去。
筱无忧比任何人都想活着,重振筱家。就算没有筱家天医血脉后裔,就算是只能在魔界重建,他想带着脑海中筱家的文化和药方继续传承下去,让筱家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可是系统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少到就连朝歌城的大部分设施都只是留在草图中等久儿来实现。系统为了让他死得干脆,最后甚至给他的修为上了锁,注定了他的结局。
筱无忧笑道:“还好那个时候你没来。”他将殷阑搂得好紧,他小声说道:“师尊,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做你想做的,做你认为对的。”
殷阑一愣,说的是当初他没有去魔界找他的事。
无论是选择封印朝歌城记忆的筱无忧,还是不再参与百仙会纷争的殷阑。他们都在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了。
殷阑深吸一口气,点头郑重“好”了一声。
做你想做的。这句话殷阑三十年前就明白了。安抚着怀里这头毛发软暖的男子。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