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无言醒来的时候时候,头顶是一张青色的帐子,很素,素得有点发白,床顶四角边上还缀着流苏。
这是哪儿?
他把一只手搭在额间,缓和了一下眩晕的感觉后,爬了起来。
在地上来回走了几圈,也算是把这个陌生的房内打量了个遍。
虽然这木柱木窗上的雕花都很精致,可屋子里面除了一张床,一张靠窗的矮榻,一张方桌子,几根凳子,什么也没有,寒酸死了。
祭无言嫌弃地抬下巴啧了声,然后听嘎吱一声,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起来了?”
南俞摆着一张臭脸,抱胸站在外面。
祭无言摸着后脑勺,点头“嗯”了一下。
“那好,你出来。”
他说完,还特地移开一步,给他让道。
祭无言觉得奇怪,但还是跟了上去。
外头阳光强盛,直直照过来有点刺目,不禁让他偏头眯了下眼睛。可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景色,还是让他呆了一呆。
他们所处的地方,大概是在一座比较高的山峰上,从这里眺望下去,远远的,能看见群云缭绕间,阁楼林立,一座一座的飞檐交错叠着。
再看,还能将青穹的整个校武场尽收眼底。最醒目的,是校武场中心有一个高台,台子的正中央立着一座称得上高耸入云的石碑。
气派倒是真气派。
祭无言才在腹里评价一句,忽然觉得双手被什么东西缠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联想到了蛇这种讨厌的东西。
可低头一看,这玩意有点眼熟啊。
那藤蔓似的鞭子像是有灵识似的,将他缠得更紧,他挣扎两下,挣不脱,便立马抬头看鞭子的主人:“你干嘛?”
南俞:“自然是带你领罚。”
他不容祭无言反应,抓着鞭柄,用力往前一拽,直把他拽得步履踉跄,差点平地摔成狗啃屎。
但这副身体真就是手无缚鸡之力,他想抗议都无效。要是停一下,就又被南俞用力地往前拽一下,等一路走到山下的时候,这鞭子竟然把他的手腕磨红了。
磨红了不要紧,因为手腕白,皮肤嫩,竟然还成了紫红色的淤青,看上去触目惊心。
祭无言看到此情景:“……”
给他解鞭子的南俞看到此景:“……”
祭无言:别说话,我自己抽自己。妈的,小白脸一个!
路上有看到他二人的弟子都跑过来凑热闹了,自动围成一个半圆。
缺口那边,是掌管刑罚的起司长老,一身长老服,手中一戒尺,五官严肃,不怒自威。
这边,就是被南俞摁下去跪在地上的祭无言。
祭无言哀怨地偏头扫了眼南俞,结果就被起司长老怒喊:“认真听!”
音才落,他手上那根长而细,两指宽的戒尺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抽在了祭无言的半边脸上。是那种尖锐又细细的疼,没见血,但估计是留了个血印子。
祭无言不得不忍气吞声,低下头。
“本门规第三百二十一禁,禁私行出山。若有违者,三十戒杖,罚禁闭思过七日,你服是不服。”
祭无言听后,没忍住,道:“下个山而已,这么严重?”
起司一听,立马就瞪大了眼:“入派第一课,便是背诵青穹五百七十四条门规。还是说,你不知?不知,便再加罚,罚抄门规百遍。”
祭无言:可我还真就不知青穹上规矩这般多。
以前他来青穹的时候,青穹门规总共也就一百二十三条,还是刻在一块小戒律碑上面的。
而如今光这个禁止私自下山,就已经是第三百二十一条了,他还真是好奇,不过短短二十八年,青穹山派能直接增加几百条门规……也真是,厉害。
这要是刻成戒律碑的话,会不会比校武场的那块功德碑还大。
啧,恐怖。
祭无言觉得,能减一点罚是一点,便只能好声道:“我知我知,不用抄了不用抄了。”
可谁能想到,起司长老并不买账,冷哼了一声后:“你既然知道,便是明知故犯,加罚半月禁闭。”
妈的,这话是套,是套啊!祭无言差点原地爆炸:“操……”
起司长老见他这副模样,又瞪大了眼睛:“怎么,还有怨言?是不把我这个长老放在眼里?目无尊长者,加罚……”
祭无言忙不迭道:“够、够了够了,哪敢哪敢。”
他说完,咬了下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爬上那方长条凳,非常羞耻地闭眼道:“打吧打吧。”
他本来以为,身为掌门弟子,虽然不说减刑,但至少打的时候放点水吧。
那不放点水也成,至少打之前犹豫一下吧。
可特么,他才躺下来没三秒,屁股上就挨了一下。
他像鱼一样弹了下,然后双手扒紧了身下的凳子,把下巴抵在那里,闭紧嘴巴,不泄出一点声音。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叫出来太丢脸了!
叫出来太丢老脸了!
行刑的是起司长老的弟子,他手里的戒杖有成年人手腕粗细,这样抽下来,抽在屁股上,是闷疼。
南俞就在旁边数着,一声一声:“十……十五……二十……”
伴随着他数出来的声音,祭无言又听到了周围弟子发笑的声音。
低低切语,虽然听不清,但很明显是在嘲笑他,模糊又难听的字眼像冷针扎入命穴,冻得人心疼。
他下意识捂住心口,祈求道:求你求你,别疼别疼别疼。
一疼他头疼,一头疼他就要晕。
屁股上的痛感越来越麻木。不过,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安慰”起了作用,全程下来,心口竟然真的没疼。
“三十。”
“呃!”
存心的存心的!这一棍子下来怎么这么用力!!
祭无言弹了一下后再没有动作了,他趴在那里,跟条死鱼一样。弟子们看完笑话后,觉得无趣,也就一哄散了。
其实吧,祭无言本来还想着,打完以后,会不会有小弟子把他架回去,拖回去也成。可是等啊等,等风把身上温度吹凉,他都没等到。
打了个哆嗦再抬头,起司长老都不见了。
祭无言:我太难了!
就在他思考到底是在这里躺到死,还是爬着回去的时候,南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以后还敢么?”
这厮没走。
祭无言虚弱地伸出一只手:“不敢了。师……师兄?我动不了了,你……帮我一下?”
“哼。”南俞仿佛是极不情愿,但到底还是走近了他:“站得起来么?我背你?”
虽然语气一股傲慢劲还很欠揍,不过能帮自己还是不错的。他见好就收,抱着板凳挪挪挪,把自己挪了下来。
但屁股仍是触了地。
他整个身体顿时一哆嗦,换成了跪姿。可跪姿也没能幸免后脚跟咯到伤处,他当即弹了下,趴了半个身子下去,倒抽口凉气。
南俞抱手,最后莫名其妙地来了句:“我以为……你会直接晕过去。”
是要夸我?
祭无言懒得在意了,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向他招手:“晕是没晕,但走是真走不成了。师兄来,过来,快过来。”
不说其他的,就冲他那个使唤下人似的动作,南俞怀疑:这人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师兄?”祭无言见他杵着不动,继续喊。
南俞走过去。
祭无言继续使唤:“哎蹲下,蹲下来。”
南俞只好蹲了下来。
“我够不着。”祭无言拉着他的衣服,把他拉过来了点。
南俞脸色是可想而知的黑,但毕竟是自己先提出的,再收回颇有些尴尬。
祭无言拖着下半个麻木的身子,把自己挪到了他背上,用力地扒住他的脖子。
南俞直接呼一声:“你是想掐死我?”
祭无言嘿了一句:“这不是第一次被人背,有点生疏。”
南俞道:“我也是第一次。”
他语气满是“看你可怜,便宜你了”。
不过祭无言也没说话了,靠在他背后,享受着免费的人力劳动,闭上了眼。
据他所知,从那上头下来,起码也有一千多级台阶,他背着他走,就算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小样,累死你累死你。
南俞可不知道祭无言内心的想法。他偏头看了眼把头架他肩膀上的少年,见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甚至额头还有未干的冷汗,难得大发善心,放弃御剑上去的打算。
所以,他还真就背着他走了。
路上,有小弟子见状,纷纷竖起拇指夸南俞:“师兄真是乐于助人!”
可难免有那么几个悄悄嘲讽:“你看,你看南俞师兄背的谁,那不是青禾吗?”
“不是吧,连自己师兄都蛊惑?”
“这有什么,他连长老都敢……”
他话戛然而止,原来是南俞轻飘飘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二人见状,立马慌里慌张地抱拳行礼,然后你扯我我扯你,你打我我打你地跑掉了。
南俞朝旁边弟子问了句:“方才那两个师弟,谁门下的。”
被问的弟子看了看他所指的方向,回答道:“应该是常倾长老门下的……哎,南俞师兄?”
他话还没说完呢,南俞就已经越过他走了。
看样子也是想起了什么,觉得难堪。
这名弟子见他那恨不得飞上北殿偏居的步伐,还是没忍住,捂嘴笑了一下。
倒不是嘲笑,只是单纯觉得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