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泓仿佛游魂似的在街上乱转，此刻别说街上灯火，就连各家私宅灯火也是灭的。
耳边全是靴子踩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牙根不爽。
游荡够了，也清醒够了便打算回家，无意听到隔壁巷子中有动静，她警惕的躲于暗处观察。
那巷中人竟然是万慈，而她所面对的是黄泉道的鬼头陀。
鬼头陀手持长剑步步紧逼，烧伤的疤痕布满全脸，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实在吓人。
秋泓选择扭头就走，一是不想与万慈再有任何接触，二是相信万慈的功力能自己解决。
但还是被人察觉到，暗器贴着头皮飞来。
“姑姑，好久不见。”黑暗中走出一道瘦弱的人影，他看起来很怕冷，整个身子蜷缩在厚重的皮裘之中。
“叶清臣？你小子怎么在信州？”
“惦记万女侠手里的风擎剑。”他指向不远处，鬼头陀与万慈正打得不可开交。而鬼头陀招招都朝向万慈身后背着的风擎剑。
不过……怎么感觉万慈有些力不从心，她最近受过伤？
“姑姑放心，只要剑，不伤命。”
秋泓收回视线道：“又不是什么绝世宝剑，惦记它干嘛？”
“虽不是宝剑，但风擎剑曾连斩杀过两位罗酆山山主。”他抬眸看向秋泓，神色阴森露出一嘴白牙道：“讨个彩头，好杀了姑姑吖。”
万慈打斗之际也不忘注意秋泓这边，生怕叶清臣对她不利。
关于叶清臣这个人，万慈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他与上一任罗酆山山主有点亲戚关系，剩下的仅限于江湖传言。
传言称他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也有传言称此人早已身死，只剩残魂依附在骷髅架子上。所以才需要趴在鬼头陀身上行走，就像狼和狈一样。
但无论是哪条传言，都会附带一条，此人心狠手辣，与魔尊叶盛相比过犹不及。
“打得挺不错，是吧。”叶清臣掏出一把瓜子塞到秋泓手中，仿佛看戏般悠闲。
说话间鬼头陀夺来风擎剑奉上，秋泓一掌推出与鬼头陀打斗起来，三个回合下来率先抢下风擎剑，转个剑花负与身后道：“大过年的，就别想着杀我了。”
“功力恢复的不错嘛，可喜可贺。”叶清臣拱手作揖，抬头低头间神色转变的很快，他的笑容立马变得纯真：“给姑姑拜年，这压祟钱可不能少哦。”
“嗯。”秋泓转手把剑扔给万慈，然后摸向荷包，可她出门太急，连个铜板都没带。万慈见状递来十两银子，又见秋泓不接干脆直接塞到叶清臣手中。
叶清臣明显愣了一下，那状如骷髅般凹陷的脸颊肌肉微抽。
这女的，脑袋没事吧？
拿回剑不赶紧走人，还给老子派压祟钱？
她以为她是谁阿！
秋泓还跟她在那互相谦让，一瞬间真觉得自己回到孩童时代。
“够了。”感觉自己没受到尊重的叶清臣打断二人。
秋泓摆下手算是打过招呼，很快消失于夜色中，万慈则是往相反的方向飞去。
都走了。
巷子中再次回归平静，叶清臣看了眼手里的银子，想扔，但最后还是踹进怀里。
他拍了拍鬼头陀的肩膀，鬼头陀熟练的半屈膝，好让主子趴到背上。
“打得过我姑姑吗？”
“现在可以，等她功力彻底恢复，奴才便没有胜算。”
叶清臣喘了口粗气，笑得勉强道：“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姑姑真相。”
“……”
“还是算了吧，我太想看姑姑知道真相的表情，一定精彩极了。”
“……”鬼头陀没有任何反馈，叶清臣觉得没意思，拢了拢衣袖道：“走吧，好戏在后头呢。咳咳咳。”
鬼头陀背着他纵身一跃就上了树，左右飞跃几下很快消失在雪地中。
秋泓脱离江湖近五年有余，明显感觉江湖有些变味。
明明还是那群人，却哪里都感觉不对。有种皮囊还在，内里的魂儿却丢了似的。
来信州的这些门派拖家带口的居住是笔不少的开销，有的是包个客栈，有的是租的小院。
像太华山派这种全是女子的门派，租了个三进三出的小院图个清净。
“逆徒！”正堂中的训斥伴随着拍桌子的声音响起。
门外的众人颇为担心，身着粉衣的女子最是着急，她看向屋里道：“师姑，我师尊会没事吧？”
“南夕乖，别怕，掌门师姐是在接受师尊的教导，你快睡吧。”
屋里又传来碗碟破碎的声响，南夕更是担心。反倒是她师姑习以为常，愣是给她拽回房间。
“跪下。”
师尊的命令万慈不敢违背，她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跪在碎瓷片上，尽管如此还要忍受师尊的戒尺。
戒尺再次敲下来道：“红姑现身宛州府，各大门派都去了，你缩在信州作甚？盼我早死吗？”
“万慈不敢。”
“你可太敢了！当年那一剑你就故意刺偏，如今还在偏袒妖女！”戒尺毫不留情的打下来，万慈咬牙硬挺，嘴角渗出丝丝血迹。直到万慈忍不住吐出血来才停了手。
她一改态度，连忙心疼的扶起万慈道：“慈儿，疼不疼啊？是为师下手重了。”
万慈微微摇头，表示不疼。
“你是知道的，为师并非觊觎噬经手去一统江湖，而是这个功法能治为师的病啊。”她动之以情，搂着万慈声泪俱下。
“师尊请再给弟子些时间。”
“可我等不及了！你看看我的模样！”她不过四十便满头华发，皮肤褶皱宛如老妪。更别她的身体状态，也是脆弱不堪。
掌门之位之所以传给万慈，是因为现在的她实在撑不起太华山派的脸面。
而这所有的一切全是拜秋泓所赐。
罗酆山有一药婆，惯会使毒。魔尊落崖后，为给自家山主报仇投毒，而这令人早衰之毒全江湖竟无人能解。
传闻，噬经手不仅能吞噬他人内力，还能洗经换髓，延缓寿命，甚至永葆青春，但此功法随着叶盛身死再无踪迹。
“慈儿，红姑是不是教给你过月中流？”她像是想到什么，紧紧抓住万慈的手道：“那也是罗酆山的独门功法，兴许一脉相传。”
万慈却摇头道：“月中流不能练。”她之前就拒绝过师尊，可每隔一段时间师尊便会闹上一回，这次尤甚。
“咱们就试一下。”她掀袍就要给万慈跪下，这一跪万慈可不敢承受，不得已只好答应她。
“好徒儿。”她的眸子满是贪婪，双手恨不得镶进万慈手臂，生怕她跑掉。
黑暗总是漫长，好在黎明即将到来。
秋泓刚醒，睁眼就看到笑盈盈的苏小月。这让她一天的心情都美好起来，心中那些江湖上的腌臜事荡然无存。
“给你求的平安符。”苏小月亲手为她带上道：“早饭备好了。快去吃吧。婆母请天人过府，一会儿你记得要来。”
“嗯。”秋泓点头答应。
“那我先去安排。”苏小月出了院，荷青紧跟过来，低声道：“我看林宏很正常啊？不像中邪了。”
“可她.....”自从她暴露武功以后，时不时的就会蹦出个陌生的阿泓。
狠厉的手段，暴虐的眼神，就连那神态语气都是高高在上，不容拒绝的。
而苏小月对于这样的秋泓感到害怕。本来秋泓的身世就是个迷，这样更没安全感。
即使遵循本心去信任亲近，可直觉总是让她忍不住后退。
想着那日在船上救人杀伐太重，没准是撞了邪祟。
“我也搞不清楚，希望是我多想了吧。”她又道：“那符是从婆母那拿的？”
“昂，太太给的，说是能驱邪镇妖。”
“不是信佛吗？这符纸属于道教吧？”
荷青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懂。当年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时也不是没拜过，结果神佛并没有保佑。庙主说了需花银子买神像，花银子捐香火钱，这样才算心诚。
可笑，神佛若是见钱办事，又何必宣扬自己的普度众生，干脆说自己只渡富人得了。
苏小月低声安排道：“正好婆母请的那些天人要办法会，我到时候也请他们帮忙驱邪，你一定要把阿泓拉来。”
秋泓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本以为是陪长辈祈福，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要给自己驱邪。
穿着彩衣的天人跳的卖力，嘴里还念念有词。舞蹈动作十分诡谲，甚至说有些阴森。绕场一周后，拿着法器绕着秋泓身边转上一圈又一圈，起先秋泓还微笑面对，后来才察觉到不对。
细听他们嘴里念叨的都是在驱邪。
这是冲我来的。
宁逊吗？他又要陷害苏小月？四处找找没发现人影。
王思文吗？再看她一脸虔诚的闭眼祷告，也不像知情人啊。
苏小月！
秋泓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苏小月身上，隔着七八个人秋泓也能感受到苏小月的心虚与不自在。
驱邪，呵，原来你当我是邪啊。
她本就对妖邪，魔头等字眼敏感。再联想到早起苏小月送来的符咒，很难不多想。
垂下眸子都掩盖不住失望，不等结束她便负气离开。
苏小月连忙去追，她的脚步比不上秋泓，等她追上时秋泓正扶着墙角，她岣嵝着身形，看起来十分难受。
“阿泓。”她喊了一声快步跑来，发现地上有好大一摊的血迹。
“你怎么呢？可别吓我！”
还怎么了？被你气的呗！
即使如此秋泓都不舍得对苏小月大声讲话，她尽量平缓气息。但因反噬将近，她本来内力就紊乱，加上急火攻心，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