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游离苦,坠入万魔玄机镜时,百里珣还不明白眼前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此后种种,更是不可估计。
百里珣少年时会想,就算是虚情假意,就算是设法算计,难道没有人为着虚情假意留在他身边么。
竟然一个也没有。
百里珣睁开眼。
身侧的床榻一片冰凉。
狐狸不见了。
他起身披上外袍,推开门顺着廊下一路走到连桥外的一处亭台。
亭中坐着一人。
夜凉如水,那人一袭银发如雪,身子单薄,远远望去恍惚幽魂一缕绕柱而上。三两红尘只着墨在眼下一抹胭红,鼻尖点着的那颗小痣。微微侧眼,狭长的狐狸眼中妖邪之气毕现。
俨然是那狐妖脱身为人。
百里珣脑中旧故萦绕,昏昏沉沉,一脚踏进廊桥,面上还有几分睡不醒的懵然。
他开口轻声唤道:“郁孤。”
郁孤闻声方把手中带血的帕子投入炉中,看着骤然腾升的火舌顺势将布帛舔了干净,只留下手边飞灰点点。
郁孤转过头,就见百里珣走到近前,把脸贴在他眼边。
百里珣垂下眼,眼睫颤颤。
长睫在火光下泛着一点微光,抖如蝶翼。很有一点可怜的样子。他眼下的皮肤太薄,隐隐透出几分青紫,看着竟然有几分微不可查的脆弱。
叫人听了简直要笑掉大牙,西南枭雄一方,霸主十方魔域百年的百里珣,从来的杀人不眨眼,竟然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郁孤一时心软万分。
“这是被梦魇住了?梦到什么了?让我看看,脸色怎么这样差。”
郁孤说着,果然托住百里珣的脸,仔细观察一番。
魔道中人,难免带着几分风流邪性。百里珣魔修百年,自然在眼间眉梢流露出些许端倪。
只是细看未完紧接着又亲昵片刻。
良久。
百里珣才浅浅睁开眼自言自语般,“梦见……在十方魔域的时候了。”
郁孤静了静。这话说的奇怪。
好似他们此时此刻所处的酆都不在十方魔域境内一样。
他们仍在灵都西南。
郁孤眸色渐沉。
郁孤知道,他是想起少时在魔宫的时候了。
他以为他们还在域外。
想起近日种种,郁孤眯起眼,面色有些许不虞。
从前几日开始,百里珣便有些不对劲,时常走神也就罢了,郁孤的手落到对方颈后,指尖轻轻敲动,眸中神色不明。
今日在南阳许不该留他一条性命。
“他可杀不得。”百里珣似是知他心中所想,轻笑一声。倒是没那么伤神了。
杀不得?
别说是现在宛如废人的周渡,就是当年在十方魔域,天门山也没胆和魔族撕破脸皮。至于白玉珩,还远没有到让天门山胆敢挑动本就岌岌可危的正邪两道之势。
东州西南是隔着一道楚河汉界的棋盘两边,是不杀到将军便绝不越雷池半步的谨而慎之。
有何不可杀。
郁孤不太同意。手上的力气重了些。
他偏过脸,用素白的指尖挑起百里珣落在胸前的发。墨发缠在手指间,夜色里惨白浓黑相辉映,一晃眼那只手也宛如白骨般森森。
百里珣自是不怕东州天门山。
只是有机不同意。
想起系统,百里珣轻呵了一声。
要杀白玉珩,系统会第一个跳出来撒泼打滚,边哭哭啼啼边抹着眼泪在他脑袋里大骂十二个时辰。他是无福消受了。
不过他也不会让对方好过就是了。
“还没轮到他死的时候。”百里珣随口道。
郁孤显然是会错了意,以为他要寻个时机好好折磨二人一番。这两人,纵是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不厉害一点,早在万魔玄机镜里就先被你吞了。”百里珣并不解释,不知想起什么,点漆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色。
郁孤含笑蹭了蹭他的眉心,“谁让我是只妖狐呢?”
那里有一枚血红色的印记。
远远看去像是在眉间燃起的一团火。
这是万魔玄机镜的钥匙。
太古商石留下的印记。
它象征着域外大荒,那旧名为殷墟的古战场。
自那开天辟地的一战后,灵都九州拔地而起,成为悬空之城无根之木。域外与灵都也被结界彻底隔绝,只由分散在九州各处的玄机镜相通。
一百年前,百里珣被刘平抽出灵根弃置大荒。
全都拜它所赐。
百年前,魔尊百里彧偶然得到一块磨损的万魔玄机镜。玄机镜贵为上古旧物,法力非常,想要修补也是难上加难,绝非寻常修界宝物可以弥补。
也为此,殷墟成为无数域内修士魂牵梦绕,舍生忘死之地。
百里彧也不例外。
他早已登顶魔尊宝座百年,占地西南,尽享声色。武道巅峰和人间风流都已经受用个遍。
再没有什么能挑起他的兴头。
也因此看淡俗世,一心要到传闻中域外仙都看个热闹。
可是要寻仙域外谈何容易?
修补万魔玄机镜的材料并不好找。
放眼灵都九州,
百里彧当时看中所用来弥补万魔玄机镜的材料是——
天门山开派至今的护山大阵的阵石。
天宝红皿玉。
千年道法,岁月积淀,皆在这方寸之内一石之中。自然是修补玄机镜的不二之选。
为了夺得红皿玉,百里彧不惜折损手上数名大将,将在外游历的天门山掌门之子,
周渡,
捉拿至十方魔域。
那时候的周渡不仅仅顶着天门山派掌门独子的虚名。更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少年立名的奇才。
天门山派有望参悟太虚剑意第九层的第一人。
且他天生根骨奇佳,最可贵的是有着仙门百家一人难求的绝世灵根。
夺子之恨,天门山派自然不会轻易姑息,可要想把红皿玉拱手相让送到十方魔域,那更是痴人说梦。
当年十方魔域同天门山形势焦灼,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而此刻,变故横生。
没有人能想到天门山座下一道人竟然胆敢孤身一人深入魔域,找到周渡并将他带回了天门山。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正邪两道风云诡谲的棋局,令灵都九州暂还太平。
代价,仅仅是留下了周渡的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