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众魔的修炼和聂枭的准备中前进。
然而,越是临近12月10日,聂枭心中那股莫名的,无缘由的心慌感,就越是清晰,越是频繁地袭来,渐渐演变成一种持续的耳鸣,时时刻刻在聂枭耳道内响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之上,搅得他连思考都无比困难。
他不明白,既然已经有了一切的计划和准备,叶以棠也肯定没死,那等到12月10号,去把人救回来就行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难受呢?
12月初,聂枭去了趟玄清山。
当听闻隐先生亲自登门求见时,老天师竟是惊得鞋都跑掉了一只。
眼见面前站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老天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老眼昏花。
“你是,隐先生?”老天师试探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浓浓的难以置信。
“是我。”聂枭微微颔首,“老天师,冒昧打扰。”
“你终于肯露面了!”老天师惊喜异常,赶紧将掉了的鞋趿拉上,并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的姿态。
“有方便说话的地方吗?”聂枭看着满院子偷看自己的小道士,低声问老天师。
“有有有,请随我来。”老天师引着聂枭来到后山一处清幽的茶寮。
竹帘半卷,山泉煮沸,茶香袅袅。
“老天师,前些日子,总往您这里送魔族,给您添麻烦了!”聂枭冲着老天师深深鞠了个躬,姿态诚恳。
老天师显然没料到他突然如此郑重道谢,愣了一下,赶紧放下茶杯站起身,扶住聂枭的手臂,连声道:“此言差矣,此言差矣!怎么能说是你给我们添麻烦呢?除魔卫道,守护人间清平,本就是我们修道者分内该做的事。而且,没有你那些真魔教具,帮我们玄清山扬了名,我们哪来的鼎盛香火,修道观,养徒弟,济困扶危。我们是沾了你的光。”
老天师看着聂枭依旧凝重的神色,试探着问:“隐先生此次前来,行色匆匆,可是,要提审什么重要的魔物?还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不不不,”聂枭重新坐下,摇了摇头,“这次来,不为公事。是专程来探望您的。”
说完,他眼神忽有些暗淡。
老天师看出端倪,给聂枭倒了杯茶:“怎么,隐先生,有心事?”
聂枭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嗯。我的一个……很重要的伙伴,在对抗魔族的一次行动中,跟我同时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但事后,我没事了,他被抓了。”
“那位小友,已经遭遇了不测?”老天师问。
“没有,至少目前应该还没有。他被抓这件事,可能与我有关,但也可能与我无关,”聂枭手指捏紧了手中茶杯,“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自责。”
老天师捋了捋胡子:“按心理学的话,你这叫幸存者综合征,这是一种在经历创伤**件后,自己幸免于难,而同伴遭遇不幸时,产生的强烈,非理性的愧疚感和自我谴责。”
聂枭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老天师一眼,没想到这位深山老道还懂这个。
老天师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嘿嘿一笑:“与时俱进嘛。那你觉得,我这时候,是不是该用点道家的理论安慰安慰你?比如说点‘祸福相依’‘生死有命’‘大道自然’‘莫要强求’之类的车轱辘话?”
聂枭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确实需要一些开解,哪怕只是废话。
老天师摆了摆手:“那是安慰普通人的,你不需要。按我们玄清山一脉最朴素的道理——”说到这里,老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自责个屁!你朋友只是陷入危险,又没死!没死就有希望!有那功夫唉声叹气,不如留着力气,救回朋友,顺便再干死那个导致你朋友陷入危险的傻逼!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才是给你朋友最好的交代,也是给你自己最好的交代!”
聂枭呆呆看着老天师,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真正的道家精髓是什么?是自在!报仇,是自在的一种,但自责不是。”老天师收敛了语气,“隐先生是如此善于筹谋之人,对营救你朋友之事,必然早就想好了对策和计划,是吗?”
聂枭点了点头。
“那我就有些困惑了,”老天师微微一笑,“既然主意已定,你这坐立难安,到底是自责,还是你……怕?”
聂枭心神一颤。
老天师缓缓道:“自责是道义,是能说出口的道理。可有些东西,它说不出口,它不讲道理,它让你魂不守舍,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怕。”
“怕……”聂枭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勾住了一个线头。
老天师靠回椅背:“是啊!怕失去,怕他疼,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怕这世上从此就再没这个人了……个中滋味,跟单纯觉得对不起谁,可大不一样。你分得清吗?”
聂枭心间那被“自责”的坚硬外壳紧紧包裹,连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滚烫情愫,在老天师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好好想想,你心里这股快把自己烧穿了的火,到底是觉得自责,还是……”
山风穿堂而过,卷起阵阵心波。
“你单纯就是……怕失去他。”
聂枭一怔——
我怕失去叶以棠?
我怕失去叶以棠……
我怕失去叶以棠!
我喜欢叶以棠?!
聂枭立在茶寮外的山阶上,玄清山的寒风拂过面颊,他终于明白了——
自叶以棠被抓走后,那日夜啃噬心神,搅得他寝食难安,坐卧不宁的焦躁,心悸,无法平静……那一切被他强行归咎于“自责”“对伙伴处境的担忧”“大战前不可避免的压力”的层层乱雾,在老天师的点拨下,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残云,露出了底下的本真——
那根本不是什么狗屁自责。
是恐惧!
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足以让他这睥睨魔界的至尊也感到手足无措的恐惧——
他喜欢叶以棠,所以害怕失去叶以棠!
老天师说对了。
自己之前所有的“自责”,不过是给自己的恐惧披上的一件看似合理,实则自欺欺人的外衣。
这些跟叶以棠并肩的日日夜夜,他早已经被这个男人所深深吸引,深到连他自己都震颤。
他一直以为那是战友的情谊,是同伴间的默契和依赖,但并不是。
那是爱。
他终是认清了自己,也面对了现实,不再自欺欺人。
他想起了那个幻境的最终场景——黑阳金乌袭来时,自己义无反顾挡在叶以棠面前。
那不是孙良才捏造的幻境,那是他真实的想法。
并且,他知道,叶以棠对自己早已一往情深。
这双向奔赴,不但没让他庆幸,却带来了尖锐的痛苦——
他是魔尊,必然是要回魔界的,不单单是因为那里是他的故土,是他的责任所在,是他力量与存在的根源。更重要的是,魔尊是跟魔界绑定的状态,魔尊相当于魔界的心脏,离开太久,魔尊会死,魔界会崩。
而叶以棠,他是个人类。
暂且不论叶以棠能不能放下这边的亲人,事业,生活等他早已经习惯的人生,单说魔界,魔界布满魔气魔障各种魔物,对魔族来说是正常,但对人类来说,那些东西是致命的。
他不能带他过去送死。
叶以棠无法随聂枭去,而聂枭也不能留下。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误会,不是阻碍,是世界的壁垒,是种族的天堑,是注定背道而驰的命运轨迹。
双方在阴差阳错中相互吸引,聂枭却清醒地看到不远处注定的分离。
这比单纯的失去更残忍,它意味着,哪怕此刻救出叶以棠,哪怕他们能暂时安然无恙,摆在面前的,依然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充满无奈的断头路。
这份两情相悦,非但不是救赎,反而成了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甜蜜却致命的铡刀,让每一次心弦撩动都像在预支离别的痛苦,让每一分情感的确认都伴随着撕裂般的折磨。
聂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凛的空气,那寒意直透肺腑。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已被他强行压下。
心意既明,痛苦便痛苦吧,但至少,在分离到来之前,在命运挥下铡刀之前,他要先救出叶以棠。
让叶以棠活着,安然无恙地活着,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其他的,那些纷乱的情丝,无解的未来……都再说吧。
12月10日,当天。
聂枭率领着倒霉蛋五人组,华鸣章和林叔,再次来到东离岛。
这次,他们提前乘坐经过伪装的船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登岸,悄无声息地再访中心火山。
进入火山口后,大家迅速在底部一个隐蔽的角落潜伏下来。郑济苍施展隐身术,将所有魔族变成透明的。
随后,林叔施术,在他脑海里拉了个群,大家开了最后一次作战会议。
聂枭快速制定了计划ABCD,以应对各种情况。
会议的最后,他问大家:“现在,咱们需要最终确定去魔界的名单,之前就问过你们,除了郑济苍和华鸣章,剩下的几个,一直都没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五人组七年前是都坚定要回魔界的,但他们此刻的心态跟那时完全不一样了,似乎都对回魔界这件事产生了动摇。
“不能到最后一刻再确定吗?”荆兰对这件事始终犹豫不决,她在人界的事业刚刚重新建立,正在走上正轨。
聂枭摇头:“不行。因为咱们并不知道七星引路阵开启通道的时长,通过的方式和条件,也不知道要对付的敌人的情况,如果最终采取的是抢滩登陆的方式去魔界,那么,我必须提前知道你们的心意,方便到时候见机行事。”
“我不去了,”沙悦萱率先确定,“当年叛逆期,愤世嫉俗,跟父母天天吵架,还神经病似的仇富。现在长大了,觉得那时候简直脑残。我舍不得我爸妈,就想在这里当富二代。”
“我也不去了,”孔博明立刻跟着表态,“小萱不去我也不去,我要一辈子当小萱的狗。”
“你滚!你最好给我去魔界,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被这家伙舔,沙悦萱都要烦死了。
石发憨笑着挠了挠头:“我也不去了,我已经订婚了。我这种人,找个老婆不容易。”
一听他要结婚,大家纷纷开始起哄。
华鸣章和郑济苍再度表态,立场不变,他俩是没有办法,必须要去,一个是通缉犯,一个是想恢复成年状态。
此时就剩荆兰和林叔没有确定去向了。
林叔先开口了:“我不去,这里是我待了一辈子的地方,我舍不得,也不想折腾了。”
最后,荆兰幽幽开口:“我也不去了,我舍不得我辛苦七年重新建立的事业,已经开到第三家连锁店了。去魔界,又要重新开始。当年想去,只是过度美化了自己未曾走过的路而已,并不是真的向往。”
这句“过度美化了自己未曾走过的路”,差不多是所有被棋将军忽悠的魔族的共同的问题——他们总把当下的困难跟环境挂钩,而不去思考也许不是环境的问题,也许困难只是一时的,也许,要去的那个地方会更糟糕。
确定前往魔界的名单,会议结束,众人敛声屏息,静静等待漫长白昼过去,等待夜晚的到来。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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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