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几人不敢多留,连夜带着素静换了客栈。
素静静静躺在床上,面色发乌,气息奄奄。
颀钰取出随身解毒丸,小心翼翼喂入她口中。
药丸落喉,却不见一点起色,看着这番情景,他只觉得茫然无力。
素雅攥着素静微凉的手,肩头忍不住轻颤,咬唇压下哭声,哑声追问:“颀公子,我师姐怎么样?还有救吗?”
颀钰轻轻摇头,拿起裹着布巾的毒针,眉目凝重。
这毒针形制特殊,像是蜂王的尾针,但又比普通蜂针大的多,而且全针暗藏剧毒,入身散开。
“此毒我从未见过,”颀钰坦诚开口,眼底满是无措。
千陌看向他:“你可有办法解?”
颀钰面露难色:“没有,寻常解毒之法全然无用。”
一句话落,屋内温度仿佛再度降至冰点。
素雅浑身一僵,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泪水汹涌而下,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的她几乎呼吸不能。
千陌立在一边,沉默不语。
他垂眸看着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素静,指节死死收紧,心底压着沉沉的自责,气息冷的让人不敢靠近。
此刻,几人陷入两难,既无法启程,也不能丢下二人。
正焦灼之际,楼下传来清亮呼喊声,由远及近:“清朗……”
千陌起身开门,正巧遇上上楼的梨水亭。
梨水亭拾级而上,眉眼带着闲散笑意,一见千陌,微微一愣,随即笑着上前:“是你呀,好巧,你也住此处!”
千陌目光淡淡瞥向屋内,梨水亭顺势望去,见屋内气氛凝重,当即收敛笑意,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千陌见他心性坦荡,眼神澄澈,不似恶人,侧身让道:“进去说吧。”
梨水亭移步入内,看到床上面色乌青的素静,诧异道:“这是昨日你们一起那姑娘,她这是怎么了?”
千陌言简意赅:“中毒。”
梨水亭上前查看,目光落在桌上毒针上,拿起细看,神色一凝:“是了,这不是中原的毒。”
素雅见状,眼中燃起希望,连忙起身,急切抓住他的衣袖,泪眼婆娑:“公子,你认识此毒?那你可知道解毒办法?求你救救我师姐!”
梨水亭望着毒针,眸色深沉几分,缓缓摇头,“这是南蛮的毒,据说他们制毒,是把其他毒虫放在一处,任他们互相残食,最后活下来的毒虫便拥有多重毒素,要解毒,需辨清杂毒,眼下只知是毒蜂之毒,无从下手。”
千陌前几日刚听颀钰说过这些,他不便怀疑,只道:“梨公子,可有压制毒性的法子?”
梨水亭面露难色,脱口而出:“你们这是招惹到谁了?”
颀钰不知可否言明,遂朝千陌看去。
素雅低下头去,未接话。
梨水亭自小闯荡,心清眼明,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笑了笑道:“不提也罢。”
颀钰问道:“你如何懂得这些?”
梨水亭笑笑,“我自小在江湖上走动,听得多了。”
颀钰点点头,继续问道:“那除了解毒,梨兄可有听说过压制的办法。”
他沉吟片刻:“或许……废掉她的武功,能救她一命。”
素雅道:“此话何意?”
梨水亭说道:“看她一息尚存,应该是你们已经给她吃过能轻微压制毒素的解药,但练武之人真气流转快,会带着毒素扩散,散功之后,能将毒素逼出,只是此后,她便再不能习武了。”
又是一道惊雷落顶,素雅阵阵发愣,脸色惨白,她回身心疼地看着素静,十几年的勤学苦练,一夕之间化为乌有,这该得多难过,但如果不这样,连命都要没了,望着奄奄一息的师姐,心如刀绞。
几番挣扎过后,素雅闭了闭眼,双拳攥紧,泪水滚落,她缓了缓心绪,看向微弱的素静,哑声忍痛决断:“救!”
梨水亭颔首不再多言,即刻占位,素雅强忍悲痛收泪定神,与梨水亭分守两侧,护住素静心脉。
千陌立于身后,掌力凝聚,屏息凝神。
三人同时运功,以内力锁住素静周身经脉,缓缓游走,将四散的毒素全部引至丹田。
猛然一震,三道内力齐齐震颤。
床上的素静身子剧烈一动,喉间腥甜一涌,一口乌血喷出,她瘫软在千陌怀中。
眉宇间那股乌青褪去,总算稳住性命。
千陌将人轻轻放平,对梨水亭拱手道谢:“多谢梨公子出手相助。”
梨水亭摆摆手,恢复几分笑意:“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我说为何醒来不见你们,原来是朋友受了伤。”
千陌道:“昨日走得匆忙,抱歉。”
“无妨无妨,”梨水亭摆摆手:“昨日我头脑太沉,全然记不起了。”
千陌看向颀钰,四目相对,二人心中皆明,夕府种种,全是刻意布局,绝非偶然。
梨水亭稍作沉吟,开口问道:“诸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颀钰拱手应声:“我们欲前往落霞宫拜访。”
闻“落霞宫”三字,梨水亭心头骤然一紧,眼底慌乱转瞬即逝——他本还想着若是行程有趣,便索性同行一程,可落霞宫,是他万万不愿踏足之地。
千陌抬眸看向他,淡淡问道:“梨公子意欲何往?”
梨水亭连忙敛去眼底异色,强作闲适笑意,掩去心底波澜:“我素来孤身走南闯北,江湖何处有趣事,便往何处去。”
说罢不愿多留,匆匆抱拳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离去,生怕再多停留片刻,便暴露了心绪。
“梨公子留步!”千陌快步上前,伸手将人拦下。
梨水亭脚步顿住,疑惑回身,眼底还未完全散去的局促一闪而过。
方才大义出手,足见其心性磊落,侠心赤诚,值得托付。
千陌遂转头看向身旁的素雅,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便分头行动。我与颀钰照旧前往落霞宫,你且照料素静师姐返回情人峰。对方所求乃是玉佩,你们随我们同行,反倒愈发凶险。”
素雅垂眸看了一眼床上面色未复的素静,咬唇轻点头颅,应下此事。
千陌随即看向梨水亭,拱手一礼,语气恳切:“梨公子心性侠义,可否帮千某一个忙?”
他目光微转,看向床榻上重伤未愈的素静,“她们两位女子,一人重伤缠身,一路必定诸多艰难,可否拜托公子,护送她们一程,直至平安返回情人峰?”
这般扶危济困之事,本就是梨水亭本心所愿,他当即敛去周身散漫,正色应道:“此事义不容辞,我定护她们二人平安抵达。”
千陌郑重拱手:“梨公子大恩,千某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
梨水亭亦拱手回礼,不再多言。
千陌转而看向素雅,沉声道:“我与小钰先行启程,日后江湖再会,望你们一路顺遂。”
“多谢千陌公子,后会有期!”
几番道别过后,千陌携着颀钰,转身离开了这间客栈,就此辞别正川,奔赴落霞宫而去。
二人离去次日,素静睫羽轻轻颤动,终于悠悠转醒。
素雅彻夜守在床边,寸步未离,见她醒转,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搀扶。
素静眸光扫过屋内,不见颀钰,千陌身影,心头一沉。
素雅知晓她心中担忧,低声将昨夜中毒以后、梨水亭出手相助,千陌二人奔赴落霞宫,托付返程护送之事一一告知。
素静静听片刻,脸色渐沉,挣扎着想要坐起:“此事事关重大,小钰他们身处危险,我们必须尽快赶回情人峰,禀报师父,早做防备。”
素雅见她执意如此,也知事态紧急,当即点头:“全听师姐安排。”
门外梨水亭听得真切,转头看向廊下一直默默守护的清朗,扬声唤道:“清朗,你随我一起,路上帮忙搭把手。”
清朗自暗处缓步走出,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是,公子。”
四人稍作收拾,当日便在梨水亭与清朗二人护送下,离开了客栈,往情人峰方向而去。
一路由梨水亭与清朗帮扶,素雅照料着素静,几人不敢多做耽搁,晓行夜宿,匆匆赶路。
素静伤势未愈,只得缓行调养,所幸一路并无波折,不几日,便已抵达情人峰脚下。
抬眼望去,云雾绕山,青崖壁立,一派清幽险峻之态。
素静望着熟悉的山影,神色愈发凝重。
一行人拾级而上,不多时便来到情人峰主殿之外。
守山弟子见是素静与素雅归来,连忙上前见礼,一同扶着素静进了主殿。
主殿之中,云气轻绕。
道娴真人端坐主位,一身素色道袍清雅出尘,气质超然沉稳,带着宗门师长的威严与慈和。
身侧立着素琴,素心两位弟子,二人垂眸侍立,神态恭敬,似乎在听师父教导。
听闻脚步声入殿,三人同时抬眸望来。
见素静面色惨白,气息虚弱,需人搀扶方能站稳,道娴真人眼底浮出一抹真切心疼,当即起身快步上前:“怎会伤成这样?”
素静强撑身躯,上前一步,屈膝跪倒,声音带着几分愧色:“弟子无能,未能完成师命。”
“快起来说话。”道娴真人声音温和,伸手搀扶,道:“无需自责,到底发生了何事?”
素静依言起身,稳下心神,将抵达正川后的遭遇一一禀报。
听罢,殿内气氛愈发凝重,道娴真人沉沉颔首,满面忧色。
此时素雅适时上前,侧身引荐:“师父,这位是梨水亭梨公子和清朗,我跟师姐能够平安回来,全赖他们二人一路护送,倾力相助。”
道娴真人目光落于梨水亭,清朗身上,神色温和,郑重颔首致谢:“二位公子仗义援手,青凤殿感念于心。”
梨水亭躬身谦和回礼:“前辈无须客气,我也是受人之托。”
道娴真人点头:“公子侠义。”
遂回头对素琴说道:“素琴,领二位公子前去客房安顿歇息。”
“是,师父。”
素琴应声,对梨水亭道:“梨公子,你们随我来吧。”
另一侧,素心连忙上前,同素雅一道小心搀扶素静,退下殿中,先行回房静养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