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夕家书房烛火明明灭灭。
夕封鸣端坐桌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神色沉凝,景轩垂手立在左侧,一身黑衣敛尽锋芒,尽显恭谨。
景轩压低声音道:“主人,那两人已经离开了,去了客栈,他们还有两人,是青凤殿的弟子。”
夕封鸣眸色深暗,闭目思忖,半晌未发一言。
景轩上前半步,声线压得极低:“主人,咱们这些年,虽说依靠那些人打通了南疆药材商路,生意颇有起色,可一旦中原因南蛮生乱,我们身居这正川富庶之地,真能独善其身吗?”
夕封鸣轻叹一声,“这些年是靠着南蛮才有了如今的安稳,为此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消息,已经没有退路了。”
景轩沉了沉声音,“属下只是担心,南蛮人生性狠厉,未必重诺,事成之后,真的还会顾及我们?”
夕封鸣闻言,指节猛地攥紧,道:“所以我们不能毫无防备,到时候我们暗中留下毒方,找人配出解药,用来牵制住他们,不怕他们言而无信。”
景轩遂道:“可这应该很难,我们追查这么久,都找不到当年解毒的颀药师,会不会这毒根本就无解?”
夕封鸣沉吟着摇了摇头,道:“不对,应该有解,大哥不是也中了毒,还不是又过了好几年才去世,什么毒几年才会发作?肯定不是因为中毒,毒肯定有解的,颀药师既然留下了毒方,肯定也留了解药的。”
“那要不要我直接去客栈把玉佩抢过来?”
夕封鸣神色深沉,连摇三下头:“不好,不好,不好,今天来了不少武林中人看见过你的面貌,你不宜出手,这样,你速速传信给左丘。”
书房对话尾声,窗外夜风掠过。
“那梨公子我已经安置在客房,要不要…?”景轩话音顿住,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暗含灭口之意。
夕封鸣眉头微蹙,沉声回绝:“不,喝了有迷药的酒,他掀不起事端,这件事我亲自处理,你去做你的事。”
“属下告退。”
景轩躬身退去后,夕封鸣思索再三,最终缓步走向客房,抬手轻叩门板,半晌无人应答,便轻推房门而入。
梨水亭躺在床上睡得酣沉,呼吸匀净,他俯身撩开梨水亭衣袖,一枚拇指大小的圆形胎记赫然显露。
夕封鸣长长舒气,如释重负———大堂初见之时,他便察觉梨水亭与自己年轻时有八分相像,家世,人口,姓氏都能对得上,当时便有种猜想,这可能真是他找了数年的儿子。
他本名梨擎欢,是梨问天的亲弟弟。
当年趁着梨问天赶往虚无山,他私自离开了落霞宫,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
只有他自己亲身经历:刚脱离家族势力时,处处碰壁受制,一路行至榆舟边境,踌躇多日,准备去往别处时,恰遇南蛮王与左丘返途,从他们处得知虚无山惨案全部经过。
在左丘的利诱之下,他应允左丘为他们传递情报,更应下帮其做事,毁掉一步寒毒方,多方打听后,他得知方子被封印在通宝鉴中,奈何勿忘大师武功高深,他无从下手,索性将毒方散播天下,引得各方争夺,妄图渔翁得利。
虚无山大战后,他再未回落霞宫,靠着南蛮所供的稀有毒草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后来定居正川,隐姓埋名以商人身份藏匿。
只是多年后他才知道:他的妻子误以为他葬身大战,郁结于心,又见大嫂九灵儿因大战布阵耗损元气,生下梨落后病逝,梨问天独自抚养刚出生的稚子,更是令她日日忧思。
最终在生下梨梦梦跟梨水亭之后,郁郁而终。
梨问天为护三个孩子周全,封宫十八年,布下重重机关,再不与外界往来。
而梨水亭生性浪荡,喜欢行走江湖,所以他多年来想方设法潜回落霞宫附近想要见见孩子,一直都没见到。
只是从女儿口中得知,两人因为是双胎,所以有一样的胎记,这下查看清楚,他终于解开了心中多年来的夙愿。
夕封鸣望着儿子熟睡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又欣慰的笑意,他指尖摩挲胎记,低声自语道:“不能让他卷进来。”
他看着梨水亭叹道:“孩子,爹爹一定会好好护你。”
说完轻手轻脚地掩门离去。
客栈沉沉夜色里,清朗卧于榻上,心绪始终悬而不落,辗转再三,终究难以心安。
自己奉命保护梨水亭,可梨水亭总是喜欢独来独往,不许他随身在侧,白日闯入夕府招胥迟迟未归,索性起身敛了气息,足尖点窗,借着夜色掠上飞檐,潜至夕府查探。
屋脊夜露微寒,他俯身伏顶,静静观望。
恰好看见夕封鸣进出客房,待其走远后,清朗悄声跃至客房窗下,窥见梨水亭睡得安稳,轻叹一声,旋即折返客栈。
寅时刚过,狂风骤起。
客栈外挂着的灯笼被狂风卷得四处碰撞,杂物簌簌落地,木架咯吱作响,搅碎夜色安宁。
千陌习武多年,五感远超常人,察觉窗外气息异动,当即坐起身凝神细听,随即转头伸手轻轻捂住颀钰的嘴,指尖微收,缓缓将人推醒。
颀钰睡眼惺忪,茫然抬眸,一双清眸眨巴眨巴望着千陌,满是疑惑。
千陌垂眸,神色冷肃,指尖抵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的沉郁戒备,无声告知此刻危机四伏。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千陌手按剑柄正要发难,却看清来人是素静与素雅,二人也察觉到了外敌踪迹。
四人屏息缓步挪至一楼大堂,四下探查不见贼人踪影。
就在几人凝神探查的刹那——
咻,咻,咻
破风锐响炸响暗处。
密密麻麻的毒针自漆黑门外破空袭来,淬着杀气,速度极快。
千陌眸色一厉,立刻将颀钰护在身后,腰间长剑应声出鞘,将毒针一一打落,金铁轻响连绵不绝。
素静踏前一步,朝着门外朗声道:“不知阁下哪位高人,不妨出来一见,这样偷袭,岂是君子所为?”
话音刚落,暗处杀机再临!
第二轮毒针裹挟劲风急射而来,直指素静要害,她持剑抵挡,奈何内力不敌,腕臂剧震,长剑脱手坠地。
剩余毒针去势不减,直逼她身前,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千陌横剑挡在她身前,毒针未曾落地,顺着剑尖滑过,“笃”地一声深深嵌入亭柱。
千陌旋身一剑劈开客栈大门,门外院中立着两道黑影,为首之人是左丘,便是半月前林道抢夺玉佩之人。
左丘邪魅一笑:“小儿剑法不错,但今日你们别想走出这里,乖乖交出玉佩,我让你们死的好看点。”
素雅性子刚烈,当即怒喝:“要打便打,哪那么多废话。”
左丘冷哼:“不知死活。”
说罢挥动鬼头杖攻来,身旁少年也一并加入战斗。
千陌深知颀钰武功低微,伸手把他往后一推:“躲好!”
颀钰乖乖缩在柱后,心惊胆战地望着场中打斗,一时间风声、雨声、兵器法器碰撞声交织不休,人影翻飞,难分胜负。
数十回合过后,素雅渐渐力竭,素静连忙回身掩护。
千陌独战左丘,被左丘死死缠住不得喘息,幸得在情人峰颀钰为他多番调养,已然恢复功力。
他深知左丘武功皆在他们之上,若不是狂风扑面,客栈狭小,厅柱阻碍,他们恐怕皆已毙命,即便如此,但南蛮之人皆擅毒术,随身带有毒虫暗器,久战下去,众人必死无疑。
左丘趁千陌分神之际,骤然掷出毒针,素静脸色骤变,飞身扑上,毒针没入她肩头,乌血色的毒血瞬间自她唇角喷涌而出,染红衣襟。
她身形一晃,软软倒在地上。
“大师姐!”素雅瞳孔骤缩,尖叫一声快步奔上前,紧紧将倒下的素静抱入怀中,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师姐,你怎么样?”
颀钰也连忙上前查看,千陌蹲在一旁,下颌死死绷紧,眸色沉得吓人,周身戾气翻涌,指节攥的发白。
门外风雨未歇,夜色更寒。
院中左丘见状,得意大笑:“你们中原不是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把玉佩给我吧。”
“休想。”千陌抬眼瞪着左丘,眸光冷冽,字字极沉,浑身透着决一死战的气势。
他缓缓起身,将众人挡在身后,长剑微抬,剑锋凝着寒光,已然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左丘眼底杀意毕露,正要痛下杀手。
忽然!几声破空锐响,直逼后心,左丘飞身躲避开来,他迅速落定,戒备全开,四下探查,竟捕捉不到丝毫气息。
此人可在几丈外投射暗器,手法和隐匿踪迹的路数,让他瞬间想起日前,林道动手时,那位隔空飞叶的神秘高手,心中暗道:“莫非是同一个人!”
如此暗器功力,让人敬畏,贸然硬碰,恐得不偿失。
左丘眼底忌惮翻涌,扬声道:“尔等侥幸,今日暂且放过你们。”
说罢,携身边少年纵身一跃,消失在雨幕之中。
千陌心中暗衬此事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