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药剂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混合着魔药和紧张气息的味道。白色的墙壁在魔法灯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能倒映出匆匆走过的人影。
西里斯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双手交握,身体微微前倾。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两个小时了,后背僵得发酸,但一动也不想动。卢平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本翻了几页就被遗忘的杂志。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但显然什么都没看进去。彼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皮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规律又令人烦躁的哒哒声。
“彼得,”卢平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点无奈,“你能不能坐下来?”
彼得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长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坐不住。”说完,继续踱步。
西里斯没说话。他只是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詹姆和莉莉进去的那扇门。门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刻着“产房”两个字。那两个字他看了两个小时,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形状。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詹姆从家房间里冲出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天还没亮,大概是凌晨三四点。西里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听见詹姆在外面喊:“莉莉!莉莉要生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慌乱。西里斯从床上一跃而起,胡乱套上衣服,拉开门时看见詹姆站在走廊里,头发比平时更乱,眼镜歪在鼻梁上,脸色白得吓人。
“走!”詹姆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去圣芒戈!”
后来发生了什么,西里斯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路狂奔,幻影移形,然后就是这条走廊,这扇门,这张长椅。詹姆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紧张,期待,恐惧,兴奋。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不像个马上要当父亲的人,倒像个被扔进未知水域的孩子。“等着我。”他说。
然后门关上了。西里斯盯着那扇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詹姆,你最好给我平安出来。莉莉也是。那个孩子也是。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西里斯觉得自己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彼得还在踱步。卢平终于放弃了看杂志,把那本翻烂了的刊物扔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望着对面的墙发呆。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步履匆匆,袍角翻飞。每次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三个人都会同时站起来,但每次都不是他们等的人。西里斯的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链。珠子安安静静的,但此刻他多么希望它能震一下,告诉他一切都会好。
“会没事的。”卢平忽然开口,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西里斯抬头看他。卢平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下面也藏着一点紧张。“莉莉很坚强。詹姆也是。”西里斯点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透出一缕金色的晨光。那扇门开了。
詹姆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比进去时更乱了,衣服皱巴巴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带着一种西里斯从未见过的光。那光亮得惊人,亮得让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像从前的詹姆,而像另一个人——一个更柔软、更完整的人。
“生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喊过,又像是哭过。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男孩。”詹姆继续说,嘴角咧开,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七磅二盎司,头发像我,眼睛像莉莉。”
彼得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抱住詹姆。卢平走过去,拍了拍詹姆的肩膀。西里斯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
詹姆越过彼得的肩膀,看向他。“西里斯,”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你不来看看你教子?”
病房里很安静。莉莉躺在床上,脸色有点苍白,额头上还带着汗湿的痕迹,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襁褓是淡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小星星。
西里斯走进去的时候,莉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来了?”
西里斯点点头。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向那个襁褓。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小得让人不敢相信,小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能活下来。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头顶上是一撮乱糟糟的黑发,和詹姆一模一样,翘得东倒西歪。
“他叫哈利。”莉莉轻声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目光温柔得让人不敢呼吸,“哈利·詹姆斯·波特。”
西里斯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没法用语言说清楚。有惊讶,有柔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你可以抱抱他。”莉莉说。
西里斯愣住了。“我?”
“对。你。”莉莉笑了,“他是你教子,你当然可以抱。”
西里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魔杖,打过海盗,闯过古墓,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双手笨得不行。“我……怎么抱?”
莉莉笑出了声。詹姆在旁边也笑了,那笑声里全是得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好戏。
“来,坐下。”莉莉说。
西里斯在床边坐下,僵硬得像一根木头。莉莉把哈利轻轻放进他怀里,一边放一边说:“托着他的头,对,另一只手托着下面。对,就这样。”
西里斯一动不敢动。那个小小的、暖暖的、软软的一团,就那么躺在他臂弯里。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觉得手里捧着的是全世界最重的东西。
哈利的眼皮动了动。然后他睁开眼睛。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明亮的、清澈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嫩叶一样的绿色。那双眼睛看着西里斯,没有焦距,但就是看着。
西里斯忘了呼吸。“他眼睛像莉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对。”詹姆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莉莉的眼睛。”
哈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那个动作那么小,那么自然,却让西里斯的心狠狠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看着他那撮乱糟糟的黑发,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小小的、微微起伏的胸口。
“我会保护你的。”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詹姆的手在他肩上收紧了一下。
“哈利,”西里斯继续说,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我会用生命守护你。”他顿了顿。“不会让你经历我曾经的孤独与迷茫。”
莉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詹姆站在他身后,手还搭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西里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孩子,看着这个从今天起与他有关的孩子,看着这个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哈利脸上,把他的小脸照得暖暖的,金灿灿的。那个孩子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西里斯是谁,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复杂、有多危险。他只知道睡。
西里斯看着那张小脸,嘴角慢慢翘起来。“哈利,”他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后来,詹姆问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西里斯看着他。“你以为呢?”
詹姆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感谢,放心,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只有最好的朋友之间才有的东西。“我就知道没选错人。”他说。
忽然间,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以后带他去看雨林。”他轻声说,“让他看看那些会发光的蘑菇。让卡伦教他认能吃的果子,别跟他教父一样,把酸的当甜的。”
詹姆在他身后笑了一声。“想得挺远。”
西里斯也笑了。“反正要带的。”
后来,詹姆问他:“刚才抱着哈利的时候,在想什么?”
西里斯想了想。“想以后的事。”
“以后?”
“嗯。等他再大一点,带他出去看看。”西里斯顿了顿,“雨林那边他肯定喜欢。卡伦会教他认植物,不会让他迷路。”
詹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你提卡伦的次数,比提我还多。”
西里斯愣了一下。“有吗?”
“有。”詹姆说,“你自己没发现?”
西里斯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发现。
“她是我朋友。”他说,“一起冒险的朋友。”
詹姆点点头。“我知道。”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走了。
西里斯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莉莉早上问他的那句话——“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一直提她?”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东南亚在那个方向。卡伦在那个方向。圣树在那个方向。
他想:等哈利再大一点,一定要带他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