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号穿过英吉利海峡上空的云层时,正是七月的黄昏。
西里斯站在甲板上,望着下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多佛的白崖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但他看着那片白色,想起的却是另一片景色——东南亚雨林铺天盖地的绿,澳洲内陆无边无际的红,美洲荒原苍茫的赭黄,加勒比海通透的宝石蓝。那些颜色在他脑海里轮番闪过,像一卷没有尽头的画册。
一年了。从去年五月离开,到今年七月回来。他走过了那么多地方,见过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最后停在一页上——月光下的圣树,站在树旁的卡伦,她辫尾那朵在风里晃动的小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链。珠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再震。但他知道,那不是消失。是终于找到了它的家。
叛逆号缓缓降落在戈德里克山谷外围的那片空地上。西里斯刚跳下甲板,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詹姆从山坡上狂奔下来,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歪在鼻梁上。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卢平走得快,但步子稳,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彼得跑得慢,落在最后面,气喘吁吁的。
西里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詹姆一个猛扑撞得后退了好几步。“一年!”詹姆用力拍着他的背,每拍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气,“整整一年!你知道我给你写了多少封信吗?”
西里斯被他拍得直咳,但嘴角咧着,根本收不住。他伸手回抱住詹姆,同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收到了,十二封,一封没少。”
詹姆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双榛色的眼睛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黑了,瘦了,头发长了。”詹姆说,嘴角翘起来,“但还是那个西里斯。”
西里斯也打量着他。詹姆眉眼间那几分沉稳,比一年前更明显了。大概是要当父亲的人都会这样。
“你也是,”他说,“还是那个詹姆。”
卢平这时候走上来。他的气色比一年前更好了,脸色红润,眼睛里那层常年挥之不去的疲惫几乎看不见了。他站在西里斯面前,没有像詹姆那样猛扑,只是伸出手。
西里斯握住那只手,然后用力把他拉进怀里。
“回来了。”卢平说,声音温和。
“回来了。”西里斯说。
卢平松开他,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泉水还有吗?”
西里斯笑了。“没了,但我可以再去取。”
“不急。”卢平说,“上次的够用很久。那个埃及卷轴我也在研究。那上面的屏障符文确实和狼人诅咒的波动有关,我还没完全弄懂,但已经有了一些进展。”
彼得终于跑到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站在西里斯面前,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西里斯的胳膊。“西里斯,”他喘着气,“你回来了。”
西里斯看着他。彼得比一年前圆润了一点,脸上带着开店的人特有的那种忙碌过后的疲惫,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回来了,彼得。”西里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彼得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他抬起头,看着西里斯,忽然开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信里寄回来的那些东西,我好多都研究过了。那个埃及的金字塔符咒,我拆开看了,里面刻着好复杂的回路。”他说得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生怕一停下来就说不完了。
西里斯听着,笑着点头。“好,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
四个人并肩往山谷里走。七月的戈德里克山谷美得像一幅画。石板路两旁的篱笆上,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探出头来。远处山坡上的麦田已经泛黄,在晚风里翻涌成一片金色的波浪。
“莉莉呢?”西里斯问。
“在家。”詹姆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她现在不太方便出门。肚子太大了,走几步就累。”
西里斯看着他,看着他说起莉莉时眼睛里那种光。“还有多久?紧张吗?”
“三周左右。莉莉说应该是七月底。”詹姆顿了顿,老老实实地承认,“紧张。怕她疼,怕孩子出问题,怕自己当不好父亲。什么都怕。”
西里斯看着他。这个从十一岁起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敢夜游禁林,敢挑战斯莱特林,敢跟任何人打架——此刻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柔软,担心,期待。
“你会当好的。”西里斯说。
詹姆转头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一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当个好父亲。”西里斯笑着看着他。
詹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也笑了,那个笑容和十一岁时在西里斯对面坐下时一模一样——明亮,坦荡,毫不设防。“西里斯,你变了。变会说话了。”
西里斯愣了一下:“大概是在外面待久了。遇到了一些人,学会了一些事。”
波特家的老宅就在前面了。石头外墙爬满常春藤,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屋前的草坪上摆着一张白色的长桌和几把椅子。
门开了,莉莉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腰。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把家常的裙子撑得圆滚滚的。红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微微出汗的脸颊上。但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温暖,明亮。
“西里斯。”她说。
西里斯走上前,站在她面前。“莉莉。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累。”莉莉说,“医生说正常,再坚持几周就好。”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瘦了。但精神很好。看来外面不错?”
西里斯点点头。“不错。遇到了一些人,一些事。以后慢慢跟你说。”
莉莉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饭快好了。”
晚饭后,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来。客厅里点着几盏暖黄色的魔法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每一个角落。莉莉坐在沙发上,靠着詹姆,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偶尔轻轻抚摸一下。詹姆的手臂环着她,脸上的表情是西里斯从未见过的温柔。
西里斯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卢平坐在他旁边,彼得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茶几上摆着几杯茶,一盘快见底的饼干,还有一壶火焰威士忌。
“所以,”詹姆开口,“从哪儿开始讲?”
西里斯想了想。“从东南亚吧。上次说到印度,然后我就走了。”
他开始讲。讲东南亚雨林里迷路的经历,讲那些铺天盖地的绿和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密林。讲那些藤蔓,那些荆棘,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还有那些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蚊虫。讲他掏出魔杖试图用指南咒,魔杖尖转了两圈就无力地垂下来;讲他试着爬树,爬到一半一条蛇从树枝上垂下来,冲他吐信子;讲他最后叹了口气,准备变成黑狗形态。
讲第一次见到卡伦的时候——她站在树旁,手里握着木杖,杖顶的绿叶微微发光。她问他“带脑子了吗”,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该怎么回答。
彼得听到这里笑出声。“她这么问?”
“对。我当时愣了好一会儿,心想这是什么问题。”西里斯也笑了。
卢平也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讲卡伦带他走出雨林,讲她住在叛逆号上,用植物魔法修补船身的裂纹。讲她教他辨认可食用的植物,做的那顿让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的饭。讲篝火晚会上,他第一次开口说起自己的过去——家族,决裂,孤独,朋友。
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会停下来想一想。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些柔软的地方,那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詹姆和卢平静静听着,偶尔对视一眼,但没插话。詹姆的手臂还环着莉莉,但目光一直落在西里斯脸上。卢平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下巴,听得很专注。彼得听得出神,连手里的饼干都忘了吃。
然后他讲圣树。讲那棵巨大的、会呼吸的、像活着一样的老树。讲卡伦把手贴在树干上,告诉他这手链的材质就来自圣树。讲他伸出手,感受到的那股暖流。
“她说手链的珠子来自圣树,”西里斯说,“每一颗都记得圣树的气息。离开圣树越久,它们就越安静。但一靠近,就会醒过来。”
卢平看着他,问。“醒过来是什么意思?”
西里斯说接着说:“从进入雨林深处开始就在震。后来见到她,发现她手腕上也戴着一只——这手链本来是一对。印度长老说另一只遗落在东南亚,也许有一天会带我去该去的地方。”他顿了顿。“后来两只手链贴在一起,就都安静了。卡伦说,那是因为它找到了家。”
莉莉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目光落在西里斯脸上。
后来他讲澳洲内陆,讲那片无边无际的红土地,那些奇形怪状的矮树林,那些被晒得蔫蔫的灌木。讲那只制造幻境的光羽袋熊,它背上的翅膀是半透明的,像蜻蜓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讲他在幻境里看见的那些东西。布莱克老宅,沃尔布加,走远的詹姆他们。
詹姆的眉头皱起来。“你看见我们走远?”
“对。”西里斯说,“你们背对着我,越走越远。我叫你们,没人回头。”
詹姆沉默了几秒。“那是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知道我们不会走远的。”
西里斯笑了。“知道。但当时不知道。”
他继续讲。讲卡伦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幻境里拉出来。讲那只小小的光羽袋熊,在夕阳下笨拙地飞走。讲她问他“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他第一次知道答案。
然后是美洲。讲印第安巫师部落,讲那些画着图腾的低矮房屋,讲鹰羽长老和那些坐在火堆旁的老人。讲狼图腾的试炼,讲那个灰色的荒原,讲另一个自己站在他面前,问那些他从来不敢回答的问题。
“你害怕孤独,但你选择一个人走。你渴望陪伴,但你不敢开口。你把詹姆他们叫‘选中的家人’,但你连留在他们身边都做不到。你怕什么?怕他们有一天会抛弃你?还是怕你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你母亲那样,把所有人都推开?”
卢平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一直停在西里斯脸上。“你回答了吗?”
西里斯看着他。“回答了。承认我害怕,承认我孤独,承认我需要人陪,承认我想停下来。”
卢平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那个自己走进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他顿了顿。“然后我感觉到卡伦的魔法,一直在送安抚的力量进来。”
詹姆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莉莉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最后讲加勒比海。讲那片蓝得不真实的海,讲海底发光的珊瑚,讲五艘海盗船围上来的时候,他和卡伦背靠背站着。“她问我怕吗,我说‘你说呢’。她嗤笑了一声,那个笑和我一模一样。”
彼得听得眼睛发亮。他那双小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兴奋再到崇拜,变了好几次。“然后呢?打赢了吗?”
西里斯笑了。“赢了。我用印度学的声波咒把他们的火弹回去,她用植物魔法从海里长出藤蔓。五艘船,全部困住。”
彼得发出一声惊叹。詹姆咧嘴笑,那笑容里全是骄傲,像是打赢海盗的是他自己。“行啊西里斯,出息了。”
西里斯摆摆手。“不是我的功劳。没有她,我一个人打不过。”
卢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温和的审视。“你很信任她。”
西里斯想了想。“对。从她第一次伸出手,把我从幻境里拉出来的时候,我就直到她值得信任。”
讲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詹姆第一个开口,又再次重复,“西里斯,你刚才说的那些——幻境里看见我们走远的那段。那是假的。你知道我们不会走远的。”
西里斯沉默了一秒。“现在知道了。”
詹姆笑了。那个笑容和十一岁时一模一样——明亮,坦荡。“那就好。”
卢平在旁边开口:“你那个朋友,卡伦。她还在东南亚?”
西里斯点头。“圣树被污染了,她留下来治疗。要几个月。”
卢平看着他。“你还会过去吗?”
西里斯想了想。“等这边忙完吧。答应了她的。”
卢平点点头,没再问。
彼得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西里斯面前,给他看他改良的那些小玩意儿。西里斯听着,笑着,时不时揉揉他的脑袋。
夜深了。
莉莉已经回房休息了,詹姆陪她进去,安顿好才出来。彼得靠在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卢平端着半杯凉掉的茶,望着壁炉里的火光发呆。
西里斯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星空。詹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那些事。”他说,“这一年的事。”
詹姆点点头。“这一年,挺值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詹姆忽然开口:“那个卡伦,挺厉害的。”
西里斯笑了。“是挺厉害。比我厉害。”
“看得出来。”詹姆说,“你讲她的时候,比讲其他人的时候话多。”
西里斯愣了一下。“有吗?”
“有。”詹姆说,“讲埃及那七个沙元素,你两句话带过。讲她教你认蘑菇,你讲了五分钟。”
西里斯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那是因为她教的东西有用。”他说,“认错了会中毒。”
詹姆笑了。“有用。”
第二天早上,西里斯起得很早。
他坐在厨房里喝茶,莉莉挺着肚子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这么早?”她问。
“习惯了。”西里斯说,“在船上的时候,天亮就得起来看方向。”
莉莉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沉默了一会儿。莉莉忽然开口:“西里斯,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昨天讲的那些……那个卡伦。”莉莉看着他,“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一直提她?”
西里斯愣了一下。“我提她是因为……我们一起走了那么多地方。”
“我知道。”莉莉说,“但你讲詹姆的时候,讲莱姆斯的时候,讲彼得的时候,语气不一样。讲她的时候,你会笑。”
西里斯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笑了。”莉莉说,“讲到某些地方的时候,笑得特别明显。你自己没发现。”
西里斯沉默了几秒。“她是我朋友。”他说,“一起冒险的朋友。”
莉莉点点头。“我没说她不是。”她顿了顿,“我只是说,你可能不止把她当朋友。”
西里斯愣住了。他看着莉莉,看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陈述事实似的东西。
“你是说……”西里斯愣了一下。
“我没说什么。”莉莉笑了,“你自己想想。”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她回头。“西里斯,想明白了记得告诉我们。”她推门进去了。
西里斯坐在厨房里,盯着面前那杯凉掉的茶,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