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南京警察厅停尸房。
林亦殊拉开最末冰屉,白雾翻滚,露出一具男尸——
二十出头,身高六尺,肩背宽厚,面皮却被石灰蚀得模糊,正适合易容。
“教学用?”管库老警探脖子伸得老长,“林法医,你教书教到河里去了?”
林亦殊面不改色,递上一张盖了陆知遥大印的借调单——
她昨晚偷盖的,鲜红公章像刚宰的鸡心,还冒热气。
老警探嘟囔两句,还是放了行。
沈砚辞在门外推车,麻袋一抖,尸体滚进草药堆,瞬间没了生息。
两人对视一眼——
“替身”到位,还差炸药。
下关码头·
午后,日头毒得能把铁轨晒出腥气。
沈砚辞带林亦殊七拐八绕,钻进一座废弃货栈。
门口,穿对襟布衫的少年蹲着啃甘蔗,见他们来,把甘蔗渣往地上一吐:
“口令?”
“烬火不灭。”
少年咧嘴,露出一口细碎白牙,转身掀开地板——
底下,赫然是座小型军火库:德制手雷、沪造□□、甚至还有两箱美制TNT。
林亦殊倒吸凉气,“沈少主,你副业是军火贩子?”
沈砚辞淡淡道:“玄墨堂当年替皇家修书,也替皇家藏兵,书与火,本就一体。”
说罢,他拣了三颗拉火□□——
拳头大,外壳铸有“江南制造局”阴文,入水五秒爆,专炸船底。
少年收了银元,忽然凑近林亦殊,小声道:
“姐姐,你身上有血膏味,新蘸的?”
林亦殊眯眼,少年却已扛起甘蔗筐,吹着口哨走远。
她回头,只见沈砚辞把□□装进医箱,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本古籍。
傍晚,秦淮河畔,玉茗班正在唱日场《游园惊梦》。
台上一袭水衣的杜丽娘,正是名伶孟玉筝。
她唱腔未启,先抬眼,眸光穿过珠帘,与沈砚辞遥遥相接。
沈砚辞微一颔首,孟玉筝水袖半掩,指尖却做了个“三楼”的手势。
曲终,人未散。
林亦殊跟着沈砚辞绕到后台,胭脂与水粉味扑面而来。
孟玉筝已卸了半边妆,见他们来,也不惊讶,只把铜镜一转——
镜背贴着一张船票:
“听雨画舫,今夜子时,凭票入舱,过时沉江。”
“陈三给你的?”沈砚辞问。
“不,”孟玉筝声音轻软,却带着脆劲,“是陆知遥。”
林亦殊挑眉,“陆督查唱的是哪一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孟玉筝以蔻丹指甲轻划船票背面,竟显出一行隐形墨水:
“携母本者,可换林父;携沈砚辞者,一并留命。”
林亦殊冷笑,“好大的胃口。”
孟玉筝抬眼,眸里秋水盈盈,“沈二哥,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今夜我唱《长生殿》,唱到‘埋玉’一折,你们从水底潜上舫,我给你们争取一炷香。”
沈砚辞拱手,“玉筝,当心引火烧身。”
孟玉筝莞尔,“我们唱戏的,本就是火里栽莲。”
离开戏班,两人在石坝街渡口雇了一条乌篷船。
船娘小翠才十七,却生得壮实,摇橹像搅面条。
“两位要夜游?听雨舫可不太平,昨夜还抬出死人。”
林亦殊递过去一块大洋,小翠眉开眼笑,压低嗓子:
“昨夜四更,我看见三条黑船靠舫尾,箱子上烙‘赵’字,还滴绿水,蚀得船板冒泡。”
“绿水?”沈砚辞眸光一动,“是芥子气原液,陈三真要玩大的。”
小翠又道:“今晚有雷,雨前风大,河水倒灌,船底吃水会比白天深两尺。”
林亦殊眼睛一亮,“两尺,够我们贴船底了。”
她抬手,把另一块大洋抛给小翠,“租船到子时,再给你三块,送我们上舫。”
小翠咬了咬大洋,吹出清脆一声响,“成交!”
乌篷船拐进一条僻静支流,两岸是废弃河房。
沈砚辞把男尸搬出,以炭粉、鱼胶、榆皮糊,调出一碗“软蜡”,在死者脸上塑出自己模子。
林亦殊替他打下手,忍不住感慨,“你们修书的,连人皮也修?”
“古籍补缺,叫‘补命’;人脸补缺,叫‘借命’,一个道理。”
半小时后,“沈砚辞”面具成型,再戴上玄色文士帽,夜色里难辨真假。
林亦殊给尸体换上自己昨夜备好的长衫,又把火引母本塞进内袋,拍拍胸口,“兄弟,委屈你替我去死。”
沈砚辞却递给她一枚墨玉耳钉,“玄墨堂信物,万一走散,凭它入堂口。”
林亦殊没戴耳环的洞,索性把耳钉别在衣领,当领针。
子时将至,乌云压城,河面黑得像生铁。
小翠把船摇到听雨舫下风口,熄火抛锚。
沈砚辞与林亦殊换上水靠,背□□,含芦管,悄无声息滑进水中。
河水冰凉,暗流涌动,像无数冰凉手掌在拉扯脚踝。
林亦殊游到船底中部,摸到外舷板缝,以匕首柄敲了三下——
“咚、咚——咚”,长短长。
船底暗门悄悄掀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把她拉进漆黑船舱。
沈砚辞紧随其后,暗门阖上,水声顿消。
舱内点着一盏豆油灯,灯影下,码着十几只绿漆木箱,箱盖虚掩,缝隙渗出淡黄液滴,落在舱板,冒出一阵白烟。
林亦殊以试剂纸轻触——
“芥子气,浓度足以让半条秦淮河脱皮。”
沈砚辞脸色铁青,“陈三想引爆后,借风把毒雾吹向城南兵营,制造混乱,再趁乱夺母本。”
两人迅速在□□底部涂满防潮脂,分别吸附于船底龙骨左右,把拉火索缠在船身主桅上——
一旦桅杆折断,□□五秒炸,船底开花,芥子气原液沉入河底,毒雾倒灌舱内,杀人亦杀己。
“同归于尽的打法。”林亦殊咋舌。
“所以,”沈砚辞抬眼,“我们得在桅杆断前,把活人带走。”
甲板上传来丝竹声,孟玉筝的《长生殿》已唱到“埋玉”一折。
水底舱门推开,两人贴着阴影潜至楼厅外。
厅内灯火辉煌,宾客满座,首席却空着两副碗筷——
一副给“沈砚辞”,一副给林老爷。
林老爷被绑在轮椅上,嘴里塞着白绫,面容枯槁。
陈三踞案大嚼,手里把玩一串墨玉手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玄”字。
陆知遥却不见踪影。
孟玉筝水袖一甩,唱腔陡转高音——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高音未落,楼厅灯花“啪”一声爆开,全场瞬间漆黑。
沈砚辞趁黑掠至林老爷身后,指间刀光一闪,割断绳索。
林亦殊则把“替身尸”推至陈三面前,哑声道:“母本带来,放人!”
陈三狞笑,一把扯过“沈砚辞”,撕开衣襟——
火引母本在内袋露出半截。
“好!”他抬手,甩出墨玉手珠,珠串在空中炸裂,洒出一片磷粉,火星四溅。
火星落在主桅布帆,“轰”地引燃。
桅杆被火舌舔得噼啪作响,拉火索瞬间绷紧。
“五、四、三——”
沈砚辞抱着林老爷,一脚踹翻侧舷窗,把老人先推下水。
林亦殊掷出手术刀,刀柄砸碎桅杆基座——
“咔啦”,桅杆折断,拉着火索,轰然坠河。
“二、一——”
沈砚辞回身抓住林亦殊手腕,两人纵身跃出船舷。
“轰!轰!”
□□炸响,船底被撕成巨口,河水倒灌,芥子气原液遇水喷涌,却在河面下被急流卷散。
火光里,陈三嘶吼着扑向虚空,被毒浪一卷,转瞬沉没。
乌云翻滚,雷声轰隆,大雨倾盆而下。
河水被雨点砸出万千坑涡,火势瞬间被压灭,毒雾未及升空,便被雨水压回河面,稀释成浑浊水流。
沈砚辞拖着林老爷,林亦殊抱着浮木,三人被小翠的乌篷船捞起。
船头,孟玉筝已卸去戏装,换青布短衣,手里提着一壶温酒。
“火里栽莲,我们栽成了。”她弯眼笑,却掩不住眼底泪光。
林老爷虚弱地抬手,抚了抚林亦殊湿透的发,“丫头,回家吧,药铺……该洗一洗了。”
雨幕中,沈砚辞张开手——
那串墨玉手珠,仅余一颗,被大火烧裂,中间露出细小铜管。
铜管内,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武备玄要·终卷·火引·兵势篇”
林亦殊以指尖轻触,绢上墨迹未干,显然刚写不久。
“原来,陈三背后,还有人教他写火引。”
沈砚辞望向雨夜尽头,眼底映出南京城明明灭灭的灯火。
“游戏,升级了。”
林亦殊把那颗残珠穿绳,挂在自己颈间,冰凉贴骨。
“下次,轮到我们出题。”
雨声滂沱,船头一盏风灯晃啊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河面,像两柄刚出鞘的剑,锋芒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