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亥时风急
夜沉得像一坛打翻的墨,老门东的土地庙缩在巷底,瓦片间长出野蒿,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林亦殊压了压帽檐,掌心全是汗。
“烬火不灭。”她低声道。
庙门吱呀裂开一条缝,一只枯手伸出,把她猛地拽了进去。
身后,沈砚辞无声跟进,门扉又阖死。
香火头忽明忽暗,照出供桌旁盘坐的老人——
清玄道长,玄墨堂现存最年长的“护经人”,道袍洗得发白,胸前却绣着与墨玉同款的“玄”字。
“少主。”老人向沈砚辞颔首,又转向林亦殊,目光如刀,“她?”
“可信。”沈砚辞答得简短,把裂成三瓣的火攻残绢摊在供桌。
清玄只看一眼,脸色便灰败,“他们等不及了,要集齐五卷,重启‘玄焰军’。”
林亦殊低声问:“玄焰军不是传说?”
清玄冷笑,“前清用它炮轰武昌,民国用它血洗九江。传说?不过是胜者不肯写的史。”
他从袖中摸出半块龟甲,与残绢拼合——
火攻篇缺口补齐,却空出最后一角:
“火引·钩吻花”。
“钩吻?”林亦殊心口一跳,“死者胃里的毒草?”
清玄点头,“火攻卷缺的不是图,是引——以毒为引,炮响之后,烟里带毒,十里无生。”
庙外,忽有夜枭啼叫,三长两短。
清玄脸色骤变,“哨声!杀网到了!”
瓦片轰然塌陷,数条黑影索降而下,刀光如匹练。
沈砚辞反手把林亦殊推进香案底,自己拔尺迎击。
乌木尺对薄刃,竟发出金铁交鸣。
清玄双袖鼓风,一柄拂尘扫过,灯花炸成碎星。
林亦殊抬手,手术刀从袖口滑出,寒光一闪,割断来袭者索绳。
黑衣人落地无声,胸口却绣着同样的墨痕梅——
只是花心多了一点赤红,像血痣。
“玄墨堂叛徒,陈三。”沈砚辞咬牙。
被唤作陈三的领头人,掀下面罩,左脸一道蜈蚣疤,笑起来嘴角裂到耳根。
“少主,把最后半卷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沈砚辞不答,尺尖挑起供桌,火盆翻倒——
炽炭四溅,残绢被火舌一卷,瞬间焦卷。
陈三怒吼,刀风劈向沈砚辞咽喉。
千钧一发,林亦殊猛地把香灰撒出——
灰里掺了生石灰,遇血生烟,陈三眼前一白,刀势偏了半寸。
沈砚辞趁机携起林亦殊,撞破后窗,翻入漆黑的巷。
两人七拐八绕,钻进一条死巷。
墙头,野蔷薇开得疯魔,花影投在沈砚辞侧脸,像一道道旧伤疤。
林亦殊喘得胸口发疼,却死死攥着那只焦了一角的火攻残绢。
“你烧了它?”
“烧的是副本。”沈砚辞抬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碎瓦,“真迹在这里。”
他指尖多了一粒薄如蝉翼的丝绢,叠成指甲大,展开——
火引配方赫然在列:
“钩吻三钱、硫华二钱、青黛一钱……”
林亦殊低声念完,皱眉,“青黛是苏家药铺秘制,专供皇家御批文书。”
沈砚辞目光沉沉,“说明毒草源头,在你家。”
林亦殊指尖一抖,绢角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白旗。
寅时
苏家药铺在后宰门,三进大院,前门悬“仁心妙手”金匾,后门临河,便于运货。
寅时三刻,门房老苏忠正提着灯笼巡夜,忽见墙头翻下一道倩影。
“谁——”
“忠叔,是我。”林亦殊摘下压舌帽,露出一头被汗水粘湿的卷发。
老苏忠又惊又喜,“小姐?你还知道回家!”
林亦殊没时间解释,只问:“三年前,御批青黛的方子,还有谁接触过?”
老苏忠挠头,“除了老爷,就只剩……管家苏忠。”
“你不就是苏忠?”
老人苦笑,“我是老门房,真正的苏忠,去年腊月投河死了,老爷怕丢人,秘不发丧,让我顶名。”
林亦殊与沈砚辞对视——
死人复活,还成了警察厅档案里的“活人”,这事有鬼。
老门房压低嗓音:“对了,昨晚半夜,有人抬了两大箱草药进后院,箱缝滴出的水,把青砖都蚀白了。”
钩吻汁,遇冷结晶,蚀石留痕。
林亦殊心里有了数。
两人潜至后院,一口废弃药井,井盖被铁链缠得密不透风。
沈砚辞用乌木尺别断锁扣,一股刺鼻的酸腐味冲上来。
井壁嵌着铁环,沿环下攀三米,井腰侧开暗门——
门内,灯火通明,竟是一间地下作坊。
十数名赤膊汉子,正把成捆钩吻草榨汁,再兑入硫华,熬成暗紫色膏体。
灶口旁,摆着一只熟悉的人——
“苏忠”本人,面色铁青,却活生生站着,左腕包着染血纱布。
他正冲手下吼:“快点!赵司令天亮就要提货!”
林亦殊脚下一滑,踢落一枚石子。
石子滚进灶口,“啪”一声炸开。
“谁?”苏忠猛回头。
沈砚辞把林亦殊推进暗角,自己却正面迎上,乌木尺一挑,熬膏铜锅翻倒——
紫膏泼在火口,“轰”地窜起毒焰,作坊顿时毒烟翻滚。
汉子们咳成一片,苏忠拔枪,却被沈砚辞尺尖打飞。
林亦殊趁机跃出,手术刀寒光一闪,抵在苏忠颈动脉。
“诈死?骗鬼呢!”
苏忠却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小姐,别怪我,老爷都听赵司令的,我不过是狗。”
“赵司令要毒膏做什么?”
“做火引呗,炮一响,烟一飘,秦淮河就得浮尸十里,到时候北洋军借‘剿匪’名义进城,大总统都得让他三分。”
林亦殊手一抖,刀尖划破皮层,血珠滚落。
沈砚辞低声道:“问配方母本在哪。”
苏忠却忽然瞳孔放大,嘴角涌出黑血——
牙缝里嵌着毒囊,咬破了。
他抽搐着倒下,最后一句话,含糊不清:
“老宅……祠堂……供……”
地面毒烟愈浓,沈砚辞撕下衣角,以井水浸湿,捂在林亦殊口鼻。
“走!”
两人沿原路翻出井口,天色已微亮。
祠堂在前院正中,黑漆大门紧锁,门缝却透出煤油灯光。
沈砚辞以尺尖挑开门闩——
供案上,林家祖宗牌位整齐,最顶端,却多了一只陌生木匣。
林亦殊踩上供桌,取下木匣,掀开——
里面,赫然是缺失的最后一页“火引”母本,却被血染透。
血未干,沿着“玄墨堂”三字,滴在供案,像给祖宗上香。
牌位背后,有人用匕首钉着一张纸条:
“今夜子时,独携母本,到秦淮画舫‘听雨’,换林老爷命。
——陈三”
林亦殊手指一紧,指节泛白。
沈砚辞握住她手腕,“冷静,是局。”
“可我爹在他手里!”
“所以,我们破局。”
晨雾弥漫,卖糖画的老汉摇着铜勺,金糖浆在板上龙飞凤舞。
沈砚辞要了一只“戟”,林亦殊要了一只“刀”。
糖冷得快,一口咬碎,咔嚓作响。
“以画舫为瓮,以母本为饵,”沈砚辞含混道,“但我们要先一步,把瓮底凿穿。”
林亦殊舔着糖渣,“需要炸药、潜水衣、还有……一具替身尸体。”
沈砚辞侧目,“哪来尸体?”
林亦殊弯眼,“警察厅停尸房,我刚写借调单,法医要‘教学用’。”
沈砚辞轻笑,“林法医,你比我想象的,更疯。”
林亦殊把糖刀柄转给他,“彼此,沈少主。”
两人对视,雾中呼出的白气,交缠在一起,像一把看不见的引信,已被点燃。
返回警察厅路上,林亦殊忽然停步,从怀里掏出那张被火烤过的空白书签。
她用苏忠的血,写下一行极细的小字:
“毒火起,山河碎,我先破之。”
墨迹未干,便塞进沈砚辞掌心。
“今夜,若我回不来,你把书签烧给我。”
沈砚辞却握住她手指,连同书签一起,包进自己袖里。
“要烧,一起烧。”
晨光照在秦淮水面,一条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头摆着一只小小炭盆。
火,已备下。
只等夜幕,再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