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遇故知,莫臻和周齐翰约在了郊区醉湖旁的餐厅。
说到底,其实就是老同学见面叙旧,莫臻觉得两人算不上什么旧情人,十多年前了,都还是个孩子呢。
和周齐翰约在一块回忆高中岁月,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整个青春,给莫臻留下最深印象的莫过于他。
两人在分别之际,是和平的,至少在莫臻的回忆里看来是这样,不过细思来是两人的和平值中和了。
夕阳在湖面洒下碎金点点,粼粼水波飘起浮光,醉湖在S市人迹罕至,附近有不少别墅区及植物园,是周末出行的小众去处。
醉湖很像C市的源湖,湖边有几家小餐厅,同样是人很少,这对于早恋的高中生是绝佳的约会地点。
来了S市十多年,莫臻都没有在醉湖好好停留过。
提前到餐厅半个小时,莫臻在窗边欣赏湖景,内心难得平静,没有一点对于即将见到旧识的期待与尴尬,就只是看湖与飞鸟,什么都不想。
莫臻很少这么提前,饭局也通常是提前一刻钟。
到了饭点,来往的人多了起来,却依旧稀少,拐角处的玻璃门翻飞不断,在莫臻的余光处如透明银蝶振翅,翅影扑闪出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水色湖光悄然黯淡,来者长身玉立,正是周齐翰。
身姿挺拔,长腿结实有力,身着黑色皮夹克,眼窝有点深,褪下了高中时期的粗黑框眼镜,眼神深邃,士别多年,周齐翰从一个理科眼镜男变成了飞行员模样。
莫臻恍然片刻才认出来,起身打招呼。
周齐翰在玻璃门外就看到了莫臻,蓬松黑亮的圆脑袋,他一直都没忘。
C市一中,理科A班,大佬云集。
大佬们普遍有个毛病,不大讲卫生,皆算题到蓬头垢面。
一众邋遢分子中有莫臻一个清流,一中的校服是浅灰色,理科班诸位不约而同穿成了抛光深灰色,每次英语老师一走进教室大门便大呼救命,让班长兼卫生委员莫臻开窗通风。
理科A班上上下下除了卫生皆挑不出毛病,是老师们认定的高考能考上S大王牌专业最多的班级。
学习气氛焦急且浑浊,周齐翰在篮球场和隔壁班的切磋了两场就回教室了,教室更加闷热难耐,学校不是对学生苛刻,而是空调坏了,好巧不巧,全校就A班坏了。
老师正在派师傅加急检修,周齐翰无奈地擦擦汗,拉开椅子大口喝水。
若是换成是文科班的部分学生,早就跑到老师办公室蹭空调了,他们都很擅长辞令,和老师们相处得像朋友。
他们班的,心里都是神机妙算,但都不是谈吐好手,和老师的交流,就仅限于问题目。
燥热难耐,周齐翰独自在座位放空,他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窗外无风,蒸腾的热浪让他眼前的埋着头的同学都模糊了。
周齐翰的眼神倏然清明,视觉上竟感到一丝凉意,像是冻着薄荷叶的冰块坠入静止的玻璃水杯,没有溅出一点水渍,莫臻坐在了前排。
浅灰校服上有一个毛茸茸的清爽后脑勺,一个礼拜前换的前桌。
不知为何,周齐翰开始有些在意自己的形象,打完球总要把毛巾浸湿把汗水擦个干净,之前从未有过,只不过他的前桌总有淡淡的洗衣粉馨香,他有些不忍破坏一切。
一个多礼拜了,都没说上一句话,周齐翰莫名有点焦虑,想说话也得找个由头,又不知从何讲起。
“签个字吧。”诚信考试协议摆在眼前,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指将其挪动至桌面正中央,“就差你一个了,刚刚找不到你。”那根手指又朝上面点了点。
一群直液笔签得像爬虫认都认不出来的名字中有一个鹤立鸡群的娟秀字迹,“莫臻”二字秀美中又带着大气,笔锋如同横刀出鞘。
“嗯?”莫臻提醒了句,周齐翰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顿时满面通红,支支吾吾道:“好……好的,不好意思。”
接过协议书,莫臻关切道:“你是不是有些中暑?脸好红。”
“没……没有。”周齐翰脸更红了。
莫臻歪着头,有些疑问,“可是下午要考试,热坏了就不好了。”
“不要紧,我真的不要紧!”
莫臻依旧是不放心,“这样吧,我等会要去趟办公室,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很凉快,没别人知道。”
不好意思的周齐翰鬼使神差的跟上了莫臻,罚站似的等在办公室门口。
理科教学楼四楼尽头有一个小礼堂,大部分学生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少数老师会在这里开教学研讨,大部分活动还是开在体育馆上层的大礼堂。
推开大门,凉气扑面而来,两人吓着了在里面谈恋爱的小情侣,两人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充足的冷气吹散身上的燥热,周齐翰依旧呆呆的站在门口,莫臻道:“过来坐。”
周齐翰僵直地坐在莫臻旁边,道:“谢谢。”
“这里是不是很凉快,好些了吗?”
“嗯。”
莫臻见其话不多,不打算硬聊,掏出张数学考卷开始订正,周齐翰开始绞尽脑汁找话题,不由得瞟莫臻的卷子。
周齐翰语文英语缺胳膊断腿,数学还是很擅长,看到莫臻正在推演填空题最后一道题,零零碎碎写了一张草稿纸,整张卷子就错了这一道。
对于这道题,各个步骤,周齐翰都烂熟于心,倒过来他都能推演一遍,此时他脑中天人交战,又想帮他讲题,又不想好为人师。
憋了整整五分钟,周齐翰试探道:“看看这个值域。”
闻言,莫臻再次检查,惊叹道:“啊,原来是这里,你可真厉害。”
周齐翰又不好意思了,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还好还好,你多看一眼也能发现。”
“这里很安静,你以后午休可以来这写作业。”莫臻换了一套试卷,“你数学可真好,我怎么没见到过你去和老师讨论呢?”
一中的学生们勤奋好学,热衷于向老师们发起深度探讨,尤其是理科班,数学课下课后讲台上常常被水泄不通。
周齐翰谦虚道:“我没有那么好学,比较社恐,所以……”
莫臻道:“可能你认为这些都很简单,觉得没有疑问?”
“不不不不不不不,我没那么好,我语文特别差,文言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明白,真的,上次月考,第二篇山水文言,我就拿了两分,还是选择题蒙的。”
气氛没那么尴尬了,莫臻打趣道:“哦?那我这个可比你厉害,我拿了八分呢!”
周齐翰放松下来,道:“那我可要向你请教请教。”
“当然可以,之后中午你要是没事,可以把试卷拿到这里,我们一起看看。”
这回答显然让周齐翰出乎意料,“这这这,很麻烦你吧。”
“我当然不会白教你,你得帮我解数学最后一小问。”莫臻看了看表,道:“不早了,回去吧,下午要考试。”
周齐翰也很纳罕,自己居然以这种方式结识了莫臻,莫臻很好相处,尽管看他平时和同学相处就能看出来。
下午考试要清空座位,莫臻不在座位,周齐翰便帮他把书搬到了自己书堆的旁边,随后一直守在座位旁等他回来。
距离考试时间不久了,莫臻行色匆匆地跑了回来,看到已经空空如也的课桌椅和立在一旁的周齐翰,霎时没反应过来。
“是你帮我理好了吗?”莫臻气喘吁吁道。
周齐翰老实点头,指向后排道:“就在那。”
“真的谢谢了,走,快和我去考场。”拉着周齐翰挤过教室门口的人群,全是要到这间教室考试的学生。
考试不算难,数学是常规操作,语文考试上,周齐翰使出十八般武艺,势必不能在莫臻面前展示出文盲的毫无内涵的一面。
老师刚收完答题卡,就有一窝一窝人互相对答案,每到此时,周齐翰都是不合群的,他认为考完试对答案没有任何意义,一个不知道自己对不对的人找另一个也不知道自己对不对的人对答案,这是干什么?非要搞出点争议,争个你死我活眼红脖子粗?没啥意思,可能还是自己不擅长聊天吧,周齐翰叹了口气。
走廊四处散落着闹哄哄的对答案爱好者,考完前十分钟,周齐翰就开始思考考完要不要和莫臻一起回去,现在和他在一个楼层,不在一个教室。
痛定思痛,周齐翰下定决心自己回去,如果自己频繁找莫臻,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奇怪,爱套近乎?
走出考场教室门时还在思考,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明明来的时候一起来得,况且莫臻告诉了自己他的考场在哪里,如果现在不去找他,岂不是刚认识就要有隔阂了?
走廊上的大高个步态沉稳,脑子里小天使小恶魔却是斗得难舍难分,行动仿若龟速,周围对得答案全传到了耳朵里,使他愈发心烦意乱。
楼梯口前,没有再犹豫的必要了,周齐翰下定决心独自离开。
“周齐翰!”
熟悉的声音,周齐翰立刻回过头,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颊薄红,莫臻拿着试卷朝他跑来。
“对不起啊,我刚刚被拖住去对答案了,去你那找你你已经回去了。”莫臻没有丝毫顾及被吹乱的头发,问他:“你觉得这次怎么样?”
周齐翰有些手痒,控制不住自己,想给莫臻理理头发,道:“还可以。”
他很愧疚,讨厌这样犹犹豫豫的自己,明明莫臻就很真诚。
至此,午后的篮球场很少出现周齐翰,他总是提前到小礼堂,有时老师需要帮忙,莫臻不在,周齐翰就默默坐在那写作业,或是把最后一道大题多推演几遍。
夏日的蝉鸣退出舞台,小礼堂早就不打冷气了,秋去冬来,春意盎然,有一个夏季到来,这间小礼堂随着日升月离,默默承载秘密。
青春的记忆逐渐褪色,单单一个身影,风中乌黑亮丽的头发,仍是周齐翰回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久不见。”
周齐翰早就没有了过去的低调沉闷,面上洋溢着健康的笑容,也是,两人相识离别都是美好健康的,何必伤春悲秋?
“好久不见。”
莫臻不似高中时期的活泼,脱下大衣,身着深蓝色打底衫,湖光掩映,优雅从容,这样与记忆中截然相反的莫臻令周齐翰眼前一亮。
抛开现实的纷纷扰扰,两人的意识短暂停留在高中,怡然自得,恰是如此。
莫臻发觉,世间烦恼众多,但年华流逝,皆会被稀释地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