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鸡同鸭讲之后,米迦勒总算搞清楚地狱犬意指的“那位大人”究竟是谁。
“原来你是路西法派来的!你直说他的名字不就行了,这里又不是天界,你说了又不会从天而降一道闪电劈中你的头顶。”
“你们天界对说出禁句的人可真宽容,难怪你这么有恃无恐。在我们那儿,随便提你的名字可是会被施以‘浴缸之刑’的。”地狱犬的右边的头说。
米迦勒十分好奇何为浴缸之刑,但想了想觉得还是别问了,想必是魔界发明的残忍刑罚,不知道也罢。
“他派你来干什么?荼毒那天真无辜的男孩吗?你们终于要从孩子下手了?”
“哼,你可怜的头脑果然只能想到这些狭隘的事。陛下的宏伟计划岂是你那贫乏的眼界能看穿的!”地狱犬左边的头口沫横飞。
米迦勒将剑尖转向它。
左边立刻改口:“那男孩的狗死了,陛下让我们代替它。”
“他能有这么好心?”
中间的头忧伤地叹了口气:“另外一个理由可能是为了把我赶出魔界吧。我总觉得陛下身边的某些小人很嫉妒我的美貌——没错,就是那个整天戴面具的家伙。他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是个丑八怪。一定是他对陛下进了什么谗言。唉,古往今来这种因颜获罪的事还少吗?”
左边和右边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米迦勒收起了火焰剑。
“地狱啊!你、你难道打算放过我们?!”右边的头又惊又喜,“想不到大天使长居然改正归邪了!我等邪恶军团又添一员新的大将!”
“我没打算放过你,只不过我现在在放假。”米迦勒高深莫测地说。魔界的低等生物肯定不懂放假这个概念,他要好好给他们讲解一下人类的这项伟大发明。“放假的时候我们是不工作的,所以你可以幸运地逍遥到我开始上班的那一天。”
“然后您要把我怎么样?”中间的头泫然欲泣。
“把你带到天界,接受圣光的净化。”
中间的头开始哭天抢地,恳求大天使长高抬贵手,右边的头则在冷静地口述遗嘱,并请米迦勒转达给它的妈妈,左边的头则怒吼道:“您要是杀了我,陛下一定会龙颜大怒,到时候说不定会追到天界替我报仇!”
米迦勒拿起西蒙送来的PS4和游戏盘,研究了一下该怎么把那个小圆盘塞进机子里。“那不是更好?”他微笑,“我可是很期待和他见面呢。”
中间的头昏了过去。
大天使长在地狱犬旁边坐下,开始玩西蒙给他带来的那个专门打变异人和尸鬼的游戏。地狱犬右边的头非常热心地指导他该怎么游玩。(“往那边走!那边有个隐藏的摇头娃娃!”)左边的头则负责在他死掉的时候报以无情的嘲笑。(“连区区尸鬼都打不过,大天使长的实力就是这样吗,真是有够好笑呢。”)
不得不说,这个破游戏还真有点儿沉迷,米迦勒只觉得自己在废土上稍微捡了会儿垃圾,抬头一看,窗外居然已是天光微亮。圣诞节的清晨雪花纷飞,人类似乎称之为“白色圣诞节”,认为是一种好兆头。他居然在这个破游戏上浪费了整整一夜且丝毫没有察觉,何等恐怖!
地狱犬早就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三个脑袋产出了三倍的口水,地毯上汪洋泛滥。
米迦勒伸了个懒腰,一巴掌把地狱犬拍醒。“天亮了,该把你送回西蒙那儿了。你最好想想该留什么遗言给那孩子。”
地狱犬的三个头同时发出凄惨的哭号,声音高低错落,此起彼伏,仿佛三重唱。米迦勒把它夹在腋下,去隔壁敲门。可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应门。
“西蒙他爸肯定还在做美梦呢。”地狱犬右边的头发出猥琐的笑声,“毕竟昨天晚上辛苦了一夜嘛。”
米迦勒又按了几下门铃,若说做父亲的沉眠温柔乡听不见门铃就算了,怎么连西蒙也不见人影?他后退几步,朝车库里张望。车子还在,房前屋后的积雪中除了他的脚印之外也没有别的痕迹,说明西蒙一家没有一大早就出门。
“奇怪,我闻到一股血腥味。”地狱犬中间的头一脸肃穆。
米迦勒对着门锁打了个响指,一股浓烟从锁孔里冒出。假如有人此刻拆开门锁,就会发现锁芯已被高温融化。天使长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有人在家吗?”米迦勒喊道,“西蒙?你在吗?”
房子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没有早餐,昨晚的晚餐杯碟还堆在洗碗池里没有清洗。米迦勒一边呼唤那对父子的名字,一边走上楼梯。他推开挂着“西蒙”名牌的卧室的门,男孩不在里头,被子乱糟糟地堆成一团,好像男孩因为某种原因起床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米迦勒又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从规格上来看,它属于西蒙的爸爸和梅丽尔阿姨。这里的情况和隔壁一模一样——空无一人,床铺没有整理。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那张双人床的枕头上沾染了些许血迹。
地狱犬跳到地上,用力嗅了嗅房间里的空气。
“哦,糟糕。”中间的头嘀咕,“我早该发现的……”
“怎么了?”米迦勒问。
“那个女人!”左边的头暴躁地说,“她是个吸血鬼!”
“这就是贪图美色的下场啊!”右边的头一脸幸灾乐祸。
米迦勒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爆炸了。“你是说他们父子俩被梅丽尔抓走了?!”
“很有可能。”
“这么短的时间,她走不了多远,我去找!”
耀眼的白金色光芒瞬间填满了屋子,哪怕站在小镇另一头都能看到西蒙家窗户溢出的光亮。米迦勒背后幻化出三对无形的光翼,在有限的空间内无尽伸展。
地狱犬的三个头同时哀嚎起来:“你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吗!”
“哪有那个闲工夫!”
“你不是就打算这么飞上天吧?你现在就像个会移动的闪光弹,是不是生怕那个女吸血鬼发现不了你啊?”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先把你那闪瞎眼的玩意儿收起来!”
屋子里的光芒熄灭了。
地狱犬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它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强光造成的斑痕。
“我们地狱犬的嗅觉比狗灵敏三倍,我能闻出他们的气味。跟我来。”
雷巴卜忒普迈开小短腿,呼哧呼哧地朝门口努力挪动,同时项圈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米迦勒站在原地认真地看了它一会儿,发现它并不是有意拖延时间,而是真的就这么慢之后,他一把捞起地狱犬。
“我倒立走路都比你快!”
地狱犬嘟嘟囔囔给他指明方向。米迦勒在小镇街道上飞奔起来。幸亏没人会在圣诞节一大早早起,否则雷巴卜忒普准会登上社会新闻的头条。
镇外是冬季的原野,飘零的雪花给它染上了一层无暇的霜白。
“你确定是这边?我没瞧见足迹。”米迦勒远眺一望无垠的原野。
“你傻吗,吸血鬼会飞,而且他们飞的时候不会像你一样四处散播光明。”左边的头讥讽道,“继续前进!风里的气味在减弱,再不快点就要跟丢了,到时候可别怪我!”
米迦勒气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听从这可恨的邪恶畜生。他差点就当场咒骂起地狱犬的主子来了,可最后想了想,还是把那些不雅的语言吞了回去。因为主的使者可不能这般口无遮拦。
而且他也舍不得骂那个人。
他在刀割般的寒风中跋涉了将近半个小时,就在快被风雪吞没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些人造物体。米迦勒定睛一看,是一排整齐的十字架。
他垂下头默默在胸前划十字。他们竟然闯入了一处墓地。
“她就在这儿!”地狱犬右边的头小声说。
吸血鬼和墓地,倒是不错的搭配。米迦勒心想。
他把地狱犬放在地上,到了这儿,他就不再需要指引了。虽然他没有地狱犬那样灵敏的嗅觉,但他的耳朵至少还能接收普通频率的声波,而此刻西蒙爸爸的惨叫声实在是很难忽略。
“梅丽尔,求你了,你想要什么?钱吗?我可以给你钱,所有的钱都给你,求求你放过我们……”
“钱?你以为我在乎那玩意儿?”一个女人放声大笑,“我现在只想要你们死!要怪就怪你儿子一大清早跑来送礼物,结果看见了我在吸你的血!”
“啊!啊!别过来!……西蒙,快醒醒,西蒙!不准碰他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巫婆!”
米迦勒伏低身体,在林立的墓碑间穿行。很快他就找到了惨叫的来源。他的邻居被五花大绑,扔在一个深坑里,一名黑衣女子扛着铲子站在坑边,正拽着昏迷不醒的西蒙的领子,把他往上提。等她吸干这对父子的血,把尸体往坑里一埋,再加上大雪掩饰踪迹,一整个冬天都不会有人发现,也许永远都不会。
“住手,妖女!”
地狱犬率先咆哮着冲向女吸血鬼,一口咬住她的手腕。只听见一声脆响,它生生将她的手扯了下来。断手掉在雪地上,西蒙则“咚”地落回坑里。他的父亲哀嚎着拱向他。
女吸血鬼破口大骂,捡起地上的断手,将它当作武器,狠狠挥向地狱犬。雷巴卜忒普直接被扇飞了,也落进坑中,西蒙的爸爸又哭叫着拱向小狗。
“我就说那房子怎么弥漫着一股臭味,原来是只恶狗!”女吸血鬼将断手接在血肉模糊的断腕上,流血立刻就停止了,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手指抽搐了几下,然后紧紧攥成拳头。
指甲暴长,在雪夜里闪着钢刀似的寒光。女吸血鬼得意地扬起手,对准坑里的地狱犬。
电光石火之间,一柄燃烧着火焰的长剑从天而降,斩断她的手腕,并直直插入雪地中。周围的落雪瞬间气化,露出一圈泥土。
女吸血鬼的手臂化作焦炭。这次她可没办法再接上断肢了。
“啊——!我的、我的手!”尖叫声穿透风雪。女吸血鬼捧着焦糊的断臂连连后退。“什么人?滚出来!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该隐大人的血裔!信不信我血洗这个小镇!”
雪幕朝两边散去,仿佛红海在摩西面前一分为二。一名身穿粉红色夏威夷衬衫的男子破雪而来,经过深坑时,顺手拔出了那把熊熊燃烧的剑。
“哦,该隐血裔!”他愉快地说,“原来是小朋友家的小朋友。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