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使长米迦勒开始放假了。
天使原本是无假可放的。原因一目了然,他们从事的可是传播爱与正义的工作,怎么可以有闲暇的时候?天父创世之前,他们不曾有过假期,创世之后,他们也从未产生过这种想法。
直到名叫“人类”的物种开始在大地上繁殖。
这个充满创造力的物种发明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有一些不怎么样(比如全自动祈祷机),但也有一些堪称匠心独运(比如抗哈米吉多顿浴缸)。其中,“假期”绝对算得上是最惊世骇俗的发明之一。
米迦勒至今仍然记得加百列挥舞着自己亲手缝制的标语小旗在大图书馆门前抗议示威的那一天。
“拉斐尔大人!时代变了!”他上蹿下跳、声嘶力竭,“我们要双休!要年假!要八小时工作制!”
拉斐尔理都没理他。
抗议大约持续了五分钟左右,最后被乌列带来的一份柠檬芝士蛋糕给无情镇压了。加百列反抗强权的豪情壮志在看到蛋糕的刹那便灰飞烟灭,为民请命的高尚情操更是在乌列拿出一罐红茶后荡然无存。
“我不明白,吾友,”米迦勒看着嘴里塞满蛋糕的加百列,“为全知全能的天父传播福音是何等荣耀的工作,你为何竟要抛下工作去搞什么……假期呢?”
“那不是工作,米迦勒,”奇迹天使语重心长,“工作是要付工资的,可我们连工资都没有。我们的待遇就和奴隶差不多。”
“我们也不需要工资那种东西吧……而且放了假能去干什么呢?”
“可以干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呀!”
“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可干。”
加百列歪头想了想:“……路西法不算吗?”
第二天,米迦勒毅然加入了加百列的抗议队伍。
拉斐尔被他俩吵得头疼欲裂,最终同意做出小小的妥协:八小时工作制是想也别想,身为天使就要做好当一辈子社畜的心理准备,不过每年年底,允许给他们放几天假,反正愚蠢的人类也要在那时庆祝圣诞节和新年,甚少引发什么需要天使介入的争端。(他们即将引发争端时,就会被旁人以“算了算了,大过节的”给劝回去。)
到了这时候,米迦勒才恍惚发现自己似乎被忽悠了。天界放假不代表魔界也同时放假,他想干的事依旧干不成。(加百列倒是开开心心地去下界度假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粉红色的夏威夷花衬衫当伴手礼。)
无奈,米迦勒只好在人间一隅找了个平静的小镇,给自己租了间度假小屋,一放假就过去滑滑雪、钓钓鱼。唯一的不便之处就是每隔十年他就得换个地方,否则左邻右舍发现他容颜不老,迟早要起疑。
(实际上这种事曾发生过一次,他的邻居怀疑他是个吸血鬼,请来了一位驱魔师往他身上狂洒圣水。为了不让这个刚入行的年轻人对他那已然日薄西山的职业感到更加绝望,米迦勒只好配合地佯装倒地痛苦打滚。要是拉斐尔目睹这一幕,准会给他发个小金人。这很有效。驱魔师实现了自我价值,邻居可以安居乐业,大天使长米迦勒又行了一桩善举。赞美上帝!)
最近几年,米迦勒选择的都是一座位于北美的小镇。他的隔壁住着一位失意的单身父亲。第一年,兴许是刚刚离婚的缘故,他拉着米迦勒去镇上的酒吧喝酒,一边灌醉自己一边哭诉世上的女人都是心如蛇蝎的巫婆。第二年,米迦勒给他带了瓶酒,言不由衷地和他一起批判世上的女人,结果他气呼呼地站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的梅丽尔!给我滚粗去!”
唉,人类,如此反复无常。
第三年,米迦勒又来了。当他站在门廊上寻找钥匙的时候,邻家的男人打开窗户,冲他招手。
“圣诞快乐,迈克尔!”他张开双臂做欢迎状,“你可真准时,要不是你没有白胡子,我都要怀疑你是圣诞老人了!我烤了点儿饼干,待会儿让西蒙给你送过来好吗?”
“每年来度假,我最期待的除了滑雪就是你的饼干。”米迦勒一边挤出僵硬的微笑,一边暗暗祈祷天父宽恕他撒谎的罪过——如果他们把天界军团的投石车炮弹换成男人的饼干,撒旦之城估计早就被夷为平地了。他一度怀疑此人是不是用饼干谋杀了前妻,然后假装两人只是离婚。
米迦勒推开门,走进他那座乏善可陈的小屋。屋里的家具都是从宜家随便买的,有几件在拼装的时候发生了显而易见的问题,依照物理学原理和拼装说明书,它们早该散架了,但米迦勒命令它们保持原状。它们很是服从。没有木质家具胆敢违抗米迦勒的命令,敢于尝试的家伙都被天使长的火焰剑劈成了木柴。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隔壁那家的儿子——名叫西蒙的戴眼镜的男孩——端着一盘小饼干,眉飞色舞地站在门廊下。
“圣诞快乐,迈克尔叔叔!”
“圣诞快乐,西蒙,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啊。”米迦勒接过盘子,内心发出呻吟,到底要怎么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这些杀人饼干啊……
“我的小狗波比死了,但是我又有了一只新的小狗!圣诞老人送给我的!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耶!”西蒙快乐地说。
米迦勒不想拆穿孩子天真的幻想,只能点点头表示赞同。
西蒙朝屋里飞快瞄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同情地说,“今年又是一个人来度假啊?”
“呃……有什么奇怪吗?”
西蒙耸耸肩:“没什么,只是我老爸总说,你这把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没有,真是好可怜。”
米迦勒抓了抓自己的红发:“我有对象啊。”
“真的吗?在哪儿呢?”
“在地狱里。”米迦勒耿直地回答道。
西蒙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哇,虽然不知道你遭遇过什么,但你肯定很恨那个人。我爸妈刚离婚那会儿也经常咒骂对方‘快点下地狱’。”
“不我并没有恨路——”
西蒙无视了他的解释,继续自说自话:“不过老爸现在已经没事了,自从他遇见梅丽尔阿姨就变回正常人了。我看你也应该快点儿找个新对象才能迈过这道坎儿。要不要梅丽尔阿姨给你介绍一个?她在时尚杂志当编辑,认识好多漂亮的男模特呢!”
“……等等,男模特?!”
“你不是基佬吗?爸爸说你肯定是基佬,因为他有一次看见你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衬衫,他说只有基佬才会穿那种衬衫。”
——妈的,加百列,谢谢你的伴手礼!
“不用费心了,我一个人挺好的。另外回去告诉你爸爸,那个粉红色衬衫是夏威夷土特产!”
西蒙的表情告诉米迦勒,这番苍白无力的辩解他一个字也不信。
“好吧,你就一个人享受圣诞节吧。我回去了。”
男孩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转身走了回来。
“还有什么事儿吗?”
“明天晚上梅丽尔阿姨要来,但是她讨厌狗,看到波比二世的话一定会生气的,所以,”男孩的脚尖在地上画圈圈,“明晚我能不能把波比二世放在你家?我还可以把爸爸的游戏机也借给你,反正梅丽尔阿姨来了他就没心情打游戏了。”
这点小忙米迦勒还是很愿意帮的。
“没问题,我最喜欢狗了!”他自信满满地说,“我和你的波比二世一定会相处融洽的!”
***
“……你管这玩意儿叫狗?”
第二天,西蒙如约带来了他的新小狗。米迦勒盯着他怀里那个奇形怪状的诡异生物,那个被称作“狗”的生物也一脸惊恐……不,三脸惊恐地瞪着他。
米迦勒不禁开始怀疑天父创世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喝高了。
“西蒙,孩子,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一下洗手间。”他微笑着将孩子留在客厅,然后以最快速度奔向厕所。他需要一面水镜和天界联络,于是干脆跪在马桶前,朝那一方小小的水面喊出了智慧天使拉斐尔的名字。
几秒钟后,拉斐尔的面影出现在了马桶里。
“紧急情况,拉斐尔!”
“我在放假,米迦勒,”拥有少年般面容的天使长不悦地说,“你知道放假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工作啊,滚你妈蛋’的意思。这个概念还是你和加百列引入天界的呢,请你不要明知故犯好吗?”
“我知道拉斐尔,但是我在人间遇到了一只地狱犬!”
“地狱犬不会随随便便跑到人间去的,你确定那是地狱犬吗?”
“好吧,我觉得它有点儿像是地狱犬,但地狱犬不可能长得像柯基。可同时我也万分肯定,柯基不可能有三个脑袋……”
拉斐尔略一思忖。“说不定是变异。”他笃定道,“人类搞出了太多辐射和污染,动物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你要相信科学。”
“我是天使,为什么要信科学?!”
拉斐尔突然不说话了。米迦勒抬起头,发现西蒙不知何时站在了洗手间门口,抱着他的三头柯基,小小的脸上充满了大大的困惑。
“你在跟谁说话呢,迈克尔叔叔?”
米迦勒瞄了一眼马桶,拉斐尔的面影已经识趣地消失了。“我……那个……我在呕吐。”
“天呐!你怀孕了吗?!”西蒙惊叫。
“我是男的,要怎么怀孕?”米迦勒叫得比他还大声。
“这个世界连处女都能生小孩——反正镇上的神父是这么说的——那么男人怀孕好像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这个逻辑彻底击败了米迦勒。他由衷觉得西蒙或许有成为神学家的潜质。
“我没事,孩子,只是吃多了你爸做的饼干。你把小狗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它的。”米迦勒站起来说。
西蒙总算相信了他,把三头柯基放在了地上。“爸爸的游戏机我放客厅里了,你随便玩,他不会发现的。”男孩酸溜溜地说,“他正和梅丽尔阿姨难舍难分呢。”
米迦勒微笑挥手送走男孩,关上大门,转过身。
电光石火的一瞬,三头柯基迈开它的小短腿,飞也似地朝楼上跑去,身上松软的毛皮如同波涛一般起起伏伏。米迦勒张开手掌,唤出一把火焰剑掷向空中。火焰剑旋转呼啸着飞向三头柯基,伴随着一声巨响,插在它前方。柯基一个急刹车,在光滑的地板上哧溜了老远,最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米迦勒走过去,拔出火焰剑。一般这时候他会指着敌人的脑袋厉声逼问对方,但是柯基有三个脑袋,而他只有一把剑,这让他产生了片刻的犹豫。
“尊、尊、尊敬的大天使长,在下是地狱犬雷巴卜忒普……”三头柯基中间的那个脑袋欲哭无泪地说,“实在无意冒犯您,请您手下留情,要砍的话先砍左边……”
“果然是地狱犬!”米迦勒打量着这个奇异的生物,“你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右边的脑袋打断他:“哇,您和本子里画的不太一样耶!”它的声音充满好奇,“我说句实话您别介意,本子里的您要好看一点儿!”
“——快给我老实交待!否则——”
左边的脑袋咆哮道:“我们可是奉‘那位大人’的命令前来人间的!背后有‘那位大人’给我们撑腰!你吓不倒我们!”
“那位大人?”
地狱犬的六只眼睛同时翻起白眼。“在人界我们不太方便提起他的名字,你懂的!”
米迦勒思考了一会儿。“你说的莫非是会黑魔法的那一位?”
三个脑袋一齐点头:“对对!”
“还有很多邪恶信徒的那一位?”
“没错!”
“他叫伏地魔?”
“……你智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