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一只通体纯黑、毛体油亮、体格魁梧、面目狰狞的狗正冲着魔王陛下龇牙咧嘴。
梅菲斯特清了清嗓子:“陛下,这不是狗,而是地狱犬,和狗不是同一个物种。它们之间有生殖隔离的。”
“还不是地狱里的狗!”魔王陛下出离愤怒,“一只狗怎么可能是最英俊的?!”
魔镜说:“首先他是男性。”
“……哈?!”
“其次根据我收集的大数据,魔界居民对狗的喜爱远远超过对人形物种的喜爱,而雷巴卜忒普被公认为地狱犬中形貌最美丽的一只。他符合一切对地狱犬的审美标准。综合以上分析,雷巴卜忒普应为魔界最英俊的男性。”
砰。路西法一拳捶中魔镜,后者前后晃了晃,神奇地站稳了,反倒是魔王陛下抱着拳头踉跄倒退数步,面露痛苦的表情。
“梅菲斯特!”
“臣在!”
“把这个破玩意儿给我弄走!”
梅菲斯特慌乱地试图挽回陛下的心意。“它还有别的用处呢!您何不问问它您的美貌打败了魔界中的多少人?我想,除了地狱犬雷巴卜忒普,您一定是最美貌的吧!”
路西法怒气冲冲,转向魔镜:“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答我的问题!要是你没法给出满意的答复,就给我滚去地狱乐园的哈哈镜馆工作!”他恶狠狠地威胁道,“我的美貌在魔界排名多少?”
魔镜说:“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路西法换了一种提问方式:“我的美貌打败了魔界中的多少人?”
“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梅菲斯特!把这家伙抬去哈哈镜馆!”
“可是,尊贵的陛下呀,它已经认您为主了,除了您之外,它谁的命令也不听,您就只有留着它……”
“你倒是告诉我,我留这种废物有什么用?!”
梅菲斯特奸邪的头脑在重压之下忽地飞速运转起来,成千上万个损人不利己的糟糕点子宛如开闸洪水一般泄入他的思维河流之中。他在思维河流中徜徉了一会儿,说道:“陛下,其实这魔镜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妙用!”
路西法怒气稍平:“说来听听。”
梅菲斯特附到他耳边:“现在不是有一样东西风靡宫廷内外吗?如果把它和魔镜搭配起来……”
***
路西法陛下的水晶球郁郁寡欢。
它在陛下身边侍奉已经上千年了,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小水晶球变成了一个老成持重的小小水晶球。每当陛下发布命令,它都会一五一十将陛下想看的东西显示出来,只要它能显示。它自认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尤其是陛下经常不洗手就过来摸它,它也宽容大度不计前嫌。要知道,它若是待在老家,本可以找一份安分稳定的工作,比如迪斯科吊灯什么的,还有事业编制呢!可它舍弃了铁饭碗,千里迢迢来到黑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侍奉它们伟大的魔王吗?
水晶球的忠心日月可鉴,然而它的主人却无情践踏了它的赤诚。它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兢兢业业工作的结果就是惨遭抛弃——陛下竟然嫌弃它球老珠黄,弄来一个年轻的小妖精代替它!
那小妖精是一面精美的镜子,上面雕刻了好些拙劣的人物,比如化身老太婆的萨麦尔企图用苹果勾引夏娃什么的。镜子工匠的糟糕品味令水晶球嗤之以鼻,须知,世界上最完美的形状莫过于球形,只有傻瓜才会使用平面镜。
……陛下就是那个傻瓜!
他居然觉得镜子更高清,所以舍弃了水晶球!
世上没有一个球族能忍受此等奇耻大辱!水晶球决定当晚就不辞而别,等陛下发现它失踪再幡然悔悟已经迟了!它滚远了,再也不回来了!
魔王陛下正在摆弄新搞来的魔镜。他一边以食指在镜面上画出无形的符咒,一边念念有词,镜面如水波泛起涟漪,很快便显示出一幅画面。
“往上一点,不要那么上,对,就是这个角度,前进……”陛下低声指挥道。
镜中画面是一道恢弘的凯旋门,屹立于缥缈云端之上,精美的浮雕在绚烂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水晶球细细端详,只见门顶雕着一位形容俊美、威仪棣棣的战士,他正手持长剑斩下一条长蛇的头颅。
不多时,一名身着战袍的红发天使降落在凯旋门前,收拢三对羽翼。水晶球发现他的相貌与门顶的浮雕如出一辙。红发天使身后还跟着一名金发天使,他神情委顿迷茫,像是在梦游。
红发天使环顾四周,锐利如锋的目光突然看向镜头,与镜子前的魔王陛下互相对视。或许是水晶球的错觉,魔王陛下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间突然扭开头,避免与红发天使对视。
“这是什么东西?”红发天使将镜头捡起来,问他的同伴,“加百列,你知道吗?”
神情委顿的天使打着呵欠说:“眼魔。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要是我无所不知,还要你们何用?”
“……居然挺有逻辑的!天呐,米迦勒学会讲逻辑了!”
水晶球知道他俩是谁的。它早该发现的,它明明看过那么多进贡来的本子,却没第一时间认出这二人的身份。由此可见那些本子画的有多么夸张不实。
米迦勒说:“这里怎么会有眼魔?”
加百列耸耸肩:“这东西经过改造后能当摄像机用。还记得我们上次用水晶看路西法的直播吗?魔界最近非常流行这个。我想,可能是谁趁出差的时候夹带了一些回来吧。”
“也就是说,这个眼魔或许是摄像机?有人正在通过它窥伺我们?”
“别担心,我们天界有墙的。只有我们能去偷窥别人,没人能来偷窥我们。”
镜前的路西法发出一声冷笑,似乎在嘲讽昔日同袍的无知与浅薄。显然魔镜的威力已经能使眼魔翻墙而出,隔空观察天界了。
米迦勒困惑地望着手里的眼魔:“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有人把它们弄过来呢?它们长得这么丑,也没法当宠物啊……”
“谁知道呢。最近有些人就是喜欢丑了吧唧的宠物。”
“我懂了,这是一种慈善之举!这些老旧眼魔很容易被抛弃,而且因为丑陋没人肯收养,所以一些好心人就将眼魔带来天界,给它们一个归宿,就像……”米迦勒想了想,“就像收容流浪动物一样!”
加百列神情复杂地看着米迦勒:“我想不是这个原因吧……”
米迦勒不理他,将眼魔揣进怀里:“我要把它带回去,给它一个温暖的家!天父一定会夸奖我的良善的!”
“……你智商明明不高,思维有时候却异常飘逸耶!”
镜子变黑了。因为米迦勒用衣服裹住了眼魔。水晶球只能听见微弱的风声,那位大天使长似乎正携着眼魔飞翔。
过了许久,镜子再度亮起来。这次场景换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中。
“你就待在这儿吧!过几天我让雷米尔给你做一个底座!”米迦勒爱怜地摸了摸丑陋的眼魔。这生物明明没有智慧(更没有泪腺),却硬生生挤出了几滴粘液,仿佛感动得哭了。
宫殿外有人叫道:“殿下,朝觐就要开始了,请速速更衣!”
米迦勒转过身,脱下身上的战袍,毫不顾忌眼魔的目光,就这么一#丝#不#挂地去衣柜中取法袍。毕竟他以为眼魔仅是个丑陋的小生物而已,没人会因为自家猫盯着而不敢换衣服吧?
他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而一起一伏,就连水晶球都因为这具力与美兼顾的身躯而陶醉了片刻。镜子前的魔王更是发出了低沉淫邪的笑声,直勾勾盯着大天使长的脊背,仿佛从秘密窥视中得到了极大的愉悦。
——他根本就是个跟踪偷窥狂啊!水晶球骇然。他们尊贵的魔王陛下居然有此等嗜好,真是太变态、太可怕、太……令人崇拜了!魔王就是要邪恶一点才好嘛!水晶球忽然不想辞职了!能在这种恶贯满盈的主人手下工作是何等的荣幸啊!
米迦勒换好衣服便离开了,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用眼魔看光光了。心满意足的魔王陛下关上魔镜,搓着手呼唤他臣属的名字:“梅菲斯特!你的这个鬼点子很不错嘛!快过来,重重有赏!”
***
此后,魔王陛下时时流连在镜子前,用眼魔偷窥米迦勒。被窥视的大天使长一点儿也未察觉异状,于是魔王陛下得寸进尺,只要米迦勒待在宫殿里,就操纵眼魔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哪怕洗澡时也不离开,将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尽收眼底。
有一天,沐浴完的米迦勒揣着眼魔,步入宫殿中的藏书阁。这儿的藏书量与拉斐尔的大图书馆相比简直少得可怜,水晶球敢打赌其中绝大部分从没被翻开过。
“可怜的小东西,”米迦勒对眼魔说,“魔界的直播能播些什么呢?想必是些邪门的玩意儿,比如高等数学什么的。你纯洁的心灵都被玷污了。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美’,洗涤一下你那受蒙蔽的心灵。”
也不管眼魔有没有“心灵”这东西,米迦勒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强迫眼魔飘到册子前观看。
“这是我自己画的。”他翻开册子,里面夹着一张张画纸,有些画着黑白素描,有些则上了色。每幅画都十分幼稚,宛如小学生的美术课作业,但是一笔一划都极为认真,看得出作画者经过了一番不懈努力,虽然成效微乎其微。
“这是我。”米迦勒指着一个红头发的小人儿说(水晶球觉得与其说那是红发,更像头顶着火了),然后指着他旁边的三个高低不同的火柴棍小人说,“这是我最好的三个朋友——拉斐尔、乌列和加百列。”
接着他翻过一页,指着一个金发小人儿,“这是路……啊,在天界不便提他的名字。但是你既然从魔界来,一定知道他是谁。”
米迦勒抚摸着那幅幼稚的画,对眼魔说,“我画得很糟糕,你意会一下就好。他真人其实非常好看。在我眼里,天上地下、芸芸众生,属他最美。”
——啪。
魔王陛下关上了魔镜。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镜子不再显示眼魔所见的画面,只忠实地倒影出面前魔王陛下的身姿。
鸦羽般漆黑的长发,陶瓷般苍白的皮肤,双眸中不再有晓星似的光彩,唯有烈火燃烧一样的金光。
魔王陛下沉默地将魔镜搬走了。
自那以后,水晶球再度得宠。据说魔镜被打入冰冷的仓库,只能和“抗哈米吉多顿浴缸”共度凄凉残生。每当回想起自己的胜利,水晶球都会洋洋得意老半天。
可有时候它又觉得可惜。
因为魔王陛下使用魔镜的那些日子,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2018年圣诞特别篇《魔王陛下的魔镜》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