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枝叶能遮住大半个院子,投下一片阴凉。
我第一次去他家初二那年暑假,刚打完球,他拽着我往巷子里跑,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嘴里喊着“我妈今天炖了排骨汤,保准让你喝到撑”。
推开那扇刷着朱红色油漆的木门,一股饭菜香就扑面而来。吴然的妈妈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看到我们进来,立刻笑着转过身,手里的锅铲还在翻炒着锅里的青菜:“吴然回来啦?快带同学洗手,马上就开饭。”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夏夜里的风,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吴然的爸爸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报纸,看到我们,放下报纸招了招手:“小子们,过来坐,刚切好的西瓜,解解暑。”
我有些拘谨地跟着吴然洗手,厨房的瓷砖上沾着些许水渍,灶台旁摆着几个刚洗好的西红柿,红得发亮。吴然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妈做的排骨汤超绝,尤其是骨髓,香得很,等会儿我给你留两个大的。”说着,他还得意地挑了挑眉,完全没注意到他妈妈正笑着看我们,手里已经盛好了两碗清亮的排骨汤。
吃饭的时候,吴然的妈妈一个劲地给我夹菜,碗里的排骨堆得像小山,她还不停地说:“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看你瘦的。”吴然在一旁不乐意了,撅着嘴说:“妈,你偏心,我才是你儿子好不好?”他爸爸放下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小子,天天在家吃,还跟同学抢。”院子里响起我们的笑声,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吴然家的常客。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在他家写作业,吴然的房间里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桌上堆着几本漫画书,还有一个半旧的篮球,放在墙角,上面沾着些许灰尘,却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写累了,我们就跑到院子里打球,吴然的爸爸会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偶尔指点几句:“投篮的时候手腕用点力,眼神看准篮筐。”吴然的妈妈则会端来切好的水果,坐在屋檐下,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奔跑、打闹。
那一次,我发烧了。
吴然照常来我家,他看着我通红的脸“我艹,你发烧了”。
他慌慌张张地在我家里翻找感冒药,翻了半天一无所获,急得直挠头:“你家不会连感冒药都没有吧?”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干脆背起我,一路小跑往他家赶。
吴然的妈妈立刻给我找了干净的衣服换上,又煮了姜汤,逼着我喝下去,还把我裹在被子里,用她的手轻轻摸着我的额头,感受温度有没有降下来。
吴然的爸爸则冒雨去药店给我买退烧药。
那天晚上,我在吴然家睡的。他躺在我旁边,小声跟我讲漫画书里的故事,讲他以后想成为篮球明星的梦想,讲我们以后要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还要住在同一个宿舍。我听着他的话,感受着被子里的暖意,还有身边他均匀的呼吸声,觉得无比安心。
那一刻,我觉得吴然的家,就像我自己的家一样,温暖而踏实。
桑捡从回忆中醒来,天已经亮了。
他站起身,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知道,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充满欢声笑语的家,随着吴然的离开,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而那些和吴然、和他的家人一起度过的温暖时光,也成了他心中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永远留在了那个有老槐树、有排骨汤、有烟花的岁月里。
……
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过江市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座城市最大的图书馆藏着浩如烟海的书籍与报刊,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与油墨香,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桑捡没有片刻迟疑,径直穿过阅览区,脚步停在报纸架前。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排整齐的报刊,最终落在最角落那册装订奇特的合订本上——封面泛黄卷边,似乎很少有人问津,却恰好收录了那些最离奇的社会新闻。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他一页页快速翻阅,油墨的气息钻进鼻腔,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感。
终于,一则加粗的标题攫住了他的视线:【江市杜村侧山惊现聚众拜神案警方赶到时已致三人死亡七人失踪知情者爆料:死者皆为村民献祭所致警方已介入调查】。
紧接着,另一则后续报道紧随其后:【杜村侧山拜神案再曝细节现场发现疑似祭坛两侧矗立两座石像一尊酷似《志怪录》所载山顶魔人另一尊疑似神话中的鹤顶仙人】。
合订本的下一页,标注着6月3日的日期,是案件的最终通报:【聚众拜神案告破村长李狗蛋牵头村民李盆、张三、秋裤等人参与聚众献祭致三人死亡七人失踪涉案人员已全部抓捕归案】。
报道到此戛然而止。桑捡记得,这件事当年在全网掀起过轩然大波,他那时也曾瞥见过相关推送,却未曾深究。可现在,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指尖微微颤抖,分明察觉到这起看似已结案的案件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转身走向图书馆深处的志怪书区,书架高耸入云,摆满了那些记载着荒诞传说、真假难辨的古籍。
桑捡的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逡巡,指尖划过《山海经释义》《历代异闻录》《乡野奇谈》,他要找的,是那些被世人嗤之以鼻、却可能暗藏真相的知识。
报仇从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他必须拥有力量,拥有对抗那些“不可能”的资本——那些人所掌握的,是传说中才存在的、超越常理的力量。无论这些古籍里的记载是真是假,他都必须知晓,必须掌握。
此后的日子里,桑捡成了图书馆的常客。他每日准时出现,埋首于报纸合订本与志怪古籍之中,饿了就啃几口面包,渴了便喝自带的矿泉水,几乎与外界断绝了所有联系。图书馆闭馆时的提示音,成了他唯一的时间坐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直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他的沉寂。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吴然的父母。
“小捡……”电话那头,吴然母亲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吴然的葬礼……办好了。你能过来一趟吗?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桑捡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
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这天没有太阳,天空灰蒙蒙的,带着潮湿的凉意。桑捡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朵白色的菊花,怀里抱着一大束同款花束,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青岛啤酒和几样新鲜水果。
墓园里只有吴然的父母,两人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沉默地站在墓碑旁。桑捡走上前,低声安慰了几句,语气平静却带着真诚。
吴父吴母拍了拍他的肩膀,默契地转身离开,留给他们这对挚友最后的独处时光。
桑捡缓步走到墓碑前,照片上的吴然笑得一脸灿烂,眉眼弯弯,还是记忆里那个大大咧咧的少年。他蹲下身,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拧开啤酒瓶盖,“咕咚咕咚”倒了半杯在带来的纸杯中,放在照片旁。
“嘿,废笛。”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刻意模仿着往日的语气,“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的青啤,五块钱一瓶,记得回头还我。”
他自己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灼痛。“还有这束花,可贵了,花了我五十块,你可得记着,以后得加倍陪我。”他笑着说,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照片,“水果就当我送你的,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你还记得你这外号怎么来的吗?”桑捡靠在墓碑上,目光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渐渐柔和下来,“高一那会儿,你从网红那儿买了个竹笛,琢磨了俩月都没吹响,好不容易吹出声了,一激动直接把笛子踩断了。那天李一鸣和高端版笑了你一下午,笑得直不起腰,你还追着他俩打了半条街。”
“说起来,你刚认识高端版那会,天天笑人家名字奇怪,结你俩气大,打了一架还成了铁哥们。”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他俩一个去外地旅游,一个回了老家,赶不回来送你,你也知道路途远。昨天他俩还给我打电话,说没能来送你,让我替他们跟你道个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高中时的糗事聊到一起逃课去网吧,从第一次一起喝啤酒的呛咳聊到考前互相划重点的夜晚。
这一天,他说了很多话,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畅快地提起这些往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里带着几分寒意。桑捡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行了,不说了,再说你该嫌我唠叨了。”
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头葫芦,那是当年吴然从废品站三块钱淘来的,却硬骗他们说是十块钱买的“平安符”。桑捡把葫芦轻轻放在花束旁,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纹。
“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可能很久都不能来看你了。昨天我已经给老班打了电话,申请了长期休假。”
“废笛,你等着。”他凝视着墓碑上的笑脸,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恨意与执念,“那些害了你的人,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不管他们拥有什么妖魔鬼怪的力量,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做到。”
啤酒瓶里的酒已经见了底,桑捡将空瓶放在一旁,深深鞠了一躬。“等我回来,再给你带最好的酒。”
说完,他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向墓园出口。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不容动摇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