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过年,大众网吧依旧是一派热闹景象,几十台电脑几乎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味、泡面味和汗味,混杂着键盘敲击声、游戏喊叫声。
杨圆点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的陆迟。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翘着二郎腿,膝盖抵在电脑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后仰,手指在鼠标上滑动,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脑屏幕。
他屁颠屁颠地过去,“啪”的一下,就把陆迟嘴里的烟给点着了。
陆迟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就下意识地吸了一口。
杨圆点一脸谄媚:“迟哥,你这多久都没来了!上次过来,还是背英语单词呢。”
陆迟戒烟都快半年了,屋里的烟味刺激着神经,瘾头实在犯得厉害,这才叼根烟解解馋,结果这小子倒好,直接给他点着了。
他把烟按在旁边的烟灰缸里,“你干嘛呢?”
“我这不……看迟哥你叼着烟,就顺手给你点上了。”
“你又瞎献什么殷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杨圆点探头往陆迟的电脑屏幕上看,好奇地问:“哥,你这是看什么呢?”
陆迟眼疾手快,把电脑页面关掉,“到底要干嘛?”
小杨搓了搓手,“那个哥……就前一阵子,我相中个姑娘,长得可好看了……”
“说重点。”陆迟不耐烦地打断他。
“重点就是,我后来才知道,她有对象!”小杨着重强调,“我真不知道她有对象,而且我也啥都没干啊。她对象就不乐意了,非要跟我约架!”
“你欠揍。”
“不是啊哥!”小杨急得直跺脚,“我是真不知道她有对象,我要是知道她有对象,打死也不可能撩拨。”他突然又自信起来,“咱也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个女人而已。”
陆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滚。”
小杨抱着陆迟的胳膊,“哥,那男的可放话了,让我后天带上人,到九棵松那边等着,说要好好教训我一顿。”
“远点。”陆迟撸开他的手。
“咋了哥?”
陆迟很无语,这个破名。
杨圆点本来应该叫杨元典,他爸花钱找算命的算的。
元为万物之首,寓意开端,正气,生命力旺盛。
典为万事之范,寓意学实,楷模,沉稳不浮躁。
元是起点,典是高度。
可偏偏丰县这边说话带儿化音,登记姓名的时候就把元典登记成了圆点。
这么好的名字就白白浪费了。
杨圆点还想去拉陆迟的胳膊,却被陆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哥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欺负啊!他那边肯定带了不少人,我去了肯定要被打惨的!”
“他要真想收拾你当场就收拾了,给你时间找人然后约架只能说明他也是个怂蛋,甭怕。”
“迟哥,你就跟我去吧!”
“不去。”
“去吧。”
“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为了这么一点破事打架,他才懒得掺和。
“迟哥!”
陆迟沉默了几秒,“去找你豪哥。他身边有俩打手,专业的,一个顶俩,让他们帮你撑撑场面。”
杨圆点半信半疑:“真的?”
“爱他妈去不去。”陆迟懒得跟他废话。
“那豪哥也不管我咋办?”
“你人缘不行。”
“那我说是你让你的。”
“滚。”
“我去找豪哥了,就说你让的。”杨圆点一溜烟地跑了。
陆迟又拿起桌上那根没抽完的烟,放在鼻尖闻了闻,终究还是没再点燃。
他重新打开电脑页面,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为男性伴侣手Y时,对方又哭又闹是什么原因?”“为什么男性伴侣接受不了别人为他手Y?”等搜索词条。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昨夜两人之间的尴尬与无措。
昨夜他们又试了一次,还是以失败告终。
时默明明很喜欢他的亲近,亲亲抱抱、摸摸蹭蹭,都能接受,顶多就是害羞地欲拒还迎,轻轻推两下。
可唯独到了那一步,时默就会变得格外抗拒,又哭又闹,拼了命地躲,嘴里喊着“不要了”。
问他是不是弄疼了,他说没有;是不是太快受不了,也说不是。总之,这个部位就是不许碰。
陆迟盯着屏幕,逐一点开那些专业回复,一字一句地仔细看着,试图从里面找到答案。
那些回复里,有的说可能是心理障碍,有的说或许是身体敏感,还有的分析是过往经历的影响,林林总总,说得头头是道。
他一边看,一边对照着时默的反应。
陆迟其实并不在意这个,他爱时默,不是只贪图身体上的欢愉,只要时默不愿意,绝对不会做出格的事。
可是时默在乎,因为这件事,一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难过。
他看到一条高赞回答:说白了还是不爱,要是真爱怎么可能接受不了,心里有隔阂,才会这么抗拒。
陆迟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气得差点直接把电脑砸了。
怎么不爱?谁说不爱?时默最爱他了,他比谁都清楚。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陆迟越想越气,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写这个评论的人揍一顿。
他觉得时默只是太敏感,太娇气,从没经历过这些,心里害怕,才会抗拒。
更何况两个男人。命根子在别人手上握着,只能被动接受,自然会产生焦虑、不自在,甚至觉得“自己像个物品”,无法放松。
陆迟深吸一口气,继续翻找着其他回复,幸好还有不少温柔的、共情的回答。
他揉了揉眉心,关掉浏览器,不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回答,穿上外套离开。
寸头已经在九棵松的山坡上冻了足足三个小时,脚边已经扔了七八个烟蒂,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操!”
寸头终于忍无可忍,把烟头摔在地上,一脚将杨圆点踹倒在地,“你踏马耍老子呢?三个小时了!都他妈快冻成冰棍了,人呢?!”
杨圆点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哥,我是真不知道啊!他们跟我约的地方就是这儿,我也不知道为啥没人来,说不定是他们怂了,不敢来了?”
“怂了?”寸头揪住杨圆点的衣领,“那群B崽子把你当傻子耍呢蠢货!”
“哥,我是真不知道咋回事……”
“蠢货!”寸头边走边骂:“**的杂种,老子早八辈子就从良了,不打群架不惹事了,要不是陆迟开口,你当老子会管你这破事?冻了老子三个小时,真她娘的晦气!”
他越想越气,“狗日的陆迟,你踏马是救过老子的命还是咋的?老子拿命跟你干,你倒好,给我找这么个破差事!妈的,要是被师娘知道我又出来掺和这种事,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得要了我的小命!”
师娘最忌讳他们打架惹事。
要不是陆迟开口,周逸豪忙着跟苏然去约会不管这事,他说什么也不会来这儿。
黄毛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寸头骂,他就听着,寸头气,他就跟着。
杨圆点挠了挠头,也很纳闷。
寸头骂累了,掏出烟盒,发现里面空了,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路边。
“妈的,一群傻逼!”寸头没好气地说,“以后休想再让老子管这破事!”
而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陆迟,为了让时默尽快适应,逮着机会就试着亲近。时默从最初的慌乱抗拒,到如今的羞涩忍耐。
这份既想要又拒绝的羞耻模样,落在陆迟眼里,却成了最勾人的景致。
泛红的眼角,欲推还迎的小手,带着哭腔的“不要”,每一处都撩拨着他的心弦,激发出平日极力克制的兽性。
尤其是吓唬他说“小点声,被别人听到了”时,时默会立刻慌慌张张地捂住嘴,只留下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压抑的抽噎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让陆迟只想更过分地欺负他。
陆迟总惯着他,时默一哭一闹,他便立刻松手,生怕委屈了怀里的人。
可今天不一样,陆迟就这样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任凭时默怎么推搡,手都不从他身上拿下来。
挣扎的狠了,钳在他腰肢的手稍稍一用力,他便挣不脱,只能又气又羞地骂人,连骂都不敢大声。
时默蜷着脚趾,浑身像触电般舒服地头皮发麻,浑身泄了力气。
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寸头暴躁地呕吼:“陆迟!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家!你个鳖孙,敢他妈耍老子!”
时默被吓到了,猛地缩进被窝,眼神里满是慌乱。
陆迟却一脸心满意足,慢悠悠地拿卫生纸擦手,故意调侃:“我还以为你不行呢,这不也不错嘛,比前两天乖多了。”
“你滚!”
“挺浓稠的,你自己也不碰?”陆迟坏笑地戳了戳他的脸蛋。
“你混蛋!我讨厌你!”时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门外寸头的吼声还在继续。
“就是太惯着你了,娇气得不行。”陆迟将卫生纸团成一团随手往地上一扔,“看看现在,不惯着你了,这不也挺好,没那么娇气了。”
“你滚去开门!”时默推了他一把。再不开门,寸头怕是要把门拆了。
陆迟却不急,一脸戏谑:“急什么?让寸头看到你这个样,问你你怎么回答?说我欺负你了?”
“混蛋!”时默更气了。
“没事,两个大男人,自己弄自己的也正常。”陆迟满不在乎地说,“网吧里光明正大看片直接上手的多的是,没人会多想。”
“恶心,你滚!”时默别过脸,不想理他。
陆迟掀开被子,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好了,我去开门,你乖乖的。”
“滚!”时默把被子拉到头顶,掩耳盗铃,觉得这样就不会被外人看到了。
陆迟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伸手开门。
门刚一打开,寸头就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指着陆迟的鼻子骂:“陆迟你个鳖孙!老子在外边冻了三个小时,连根毛都没见着,你耍老子呢。!”
黄毛跟在寸头身后,依旧沉默。
陆迟靠在门框上,一脸淡定,“那小子被人耍了关我屁事。”
“我不管!”寸头才不管那个,“要不是看你面子老子才不去,你得赔我!”
“请你吃饭,当赔偿。”
寸头哼了一声,“啥饭?”
“晚上过来汆丸子,豆腐跟肉家里都有,你们几个过来干活。”
“啥肉。”寸头问。
“人肉。”
“你踏马的正经点。”
“除了他妈的猪肉还能啥肉。”
“羊肉不行吗?”
“把你宰了汆丸子,还他妈羊肉。有羊肉连味都不带让你闻的。”
“那晚上我们几个过来找你汆丸子。我俩先走了。”
陆迟“嗯”了声。
寸头走到门口,“你他妈不问问我豪哥去哪了?”
陆迟啪地把门关上。
爱他妈去哪去哪。
晚上屋里炉子烧得滚烫,旁边摆着两箱大绿棒子。
黄毛添煤,吕子轩剁肉馅,张慕泽捏豆腐渣子,周逸豪系着围裙拎着锅铲炒菜,各司其职。
这边忙得热火朝天,而寸头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往沙发上一靠,直勾勾地盯着时默。
时默裹着小毛巾被,眼睛红得厉害,被寸头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躲躲闪闪。
实在被盯得受不了,时默小声问:“你老看我干嘛?”
“你得红眼病了?眼睛通红通红的。”
时默欲言又止,扭过头偷偷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寒风裹着煤渣子钻进来,陆迟提着两桶煤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将煤放到炉子边,舀了勺水洗手,随后在时默身边坐下。
“过来,看看眼睛。”
他刚哭过没多久,又揉了眼睛,此刻眼睛又酸又胀,活像只兔眼。
“待会去给你买瓶眼药滴上。”
时默摇摇头,“大过年的,人家都关门了,没事,明天就好了。”
一旁的寸头摸了摸鼻子,插了话:“那正好,给我带点感冒药回来。他妈的,应该在九棵松冻着了,鼻子一直不得劲,总想打喷嚏,吃点药预防预防,大过年的别真病倒了。”
陆迟侧过头看了寸头一眼,“要点B脸。”
寸头立马不乐意了,“要他妈不是你,老子能在外头冻那老半天?让你买点药哔呲哔呲的。”
陆迟懒得跟他打嘴仗,直接转头。
张慕泽把豆腐和肉馅活在了一起,看着盆里满满当当的料,“买这老些豆腐,有钱烧的。”
“四嫂给的,他家自己做的豆腐,还拿了不少粉条。”
周逸豪叉着腰,手里攥着锅铲,“我这炖着酸菜粉条子呢,真他妈香,就咱这手艺没话说。”
炉子上架的油锅已经热了,黄毛把搓好的豆腐肉丸子一个个轻轻放进锅里,“滋啦”一声,热油翻滚,香气炸开,丸子慢慢定型,炸得金黄酥脆。
屋里的温度太高,陆迟干脆换上了一件黑色半袖。
时默立马瞪了他一眼,“又耍什么彪。”
陆迟笑了笑,“热。”
时默没搭理他,进厨房捏起一块香肠塞进嘴里,又塞了一块猪头肉,吃两口就给自己填了个半饱。
陆迟不过是说了一嘴:“让少吃点,待会又吃不下去了。”时默立马不乐意了,伸手把手上沾的油往陆迟刚换上的半袖上一擦,然后扭头就走,窝回沙发里,抱着毛巾被看电视。
寸头打趣:“一点活不干,这就享受上了,懒蛋。”
陆迟立刻怼回去:“你不也没干,你是残废啊?这么多人,用得着他干活?”
吕子轩探出头来:“这不年纪小,哪舍得让他干活。”
寸头一脸不服气不服气:“他还小?我们于辰才小呢。”说着,他起身走到油锅边,一把拿过黄毛手里的筷子,“来,歇着去,哥来。”
黄毛也不跟他抢,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周逸豪一个人忙活完一大桌子菜,那两大箱大绿棒子已经全部被起来,毕竟喝点酒才算应了这过年的热闹劲儿。
陆迟本来打算滴酒不沾,可架不住兄弟们起哄,寸头端着杯子往他面前杵,推脱不过,跟着抿了几口。
这一喝就一发不可收拾。
时默今晚是真的吃开心了,小口小口吃着,不知不觉比平时多进了一倍的食,陆迟见他今夜吃了不少,嘴角就没下来过,时不时给他夹菜。
酒足饭饱,一群人吵吵闹闹收拾了残局,便各自散了回家。
夜深人静,外面的风凉丝丝的,陆迟牵着时默的手朝家属院的方向走。
楼道里的灯彻底坏了,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没跟时默在一起前,他怕黑,陆迟就偷偷过来修灯泡,换了个灯头,还是不行,然后就没办法了,谁知道就一直坏到现在。
刚踏上楼梯转角,陆迟一把将时默按在墙上,唇瓣覆下来,带着淡淡的酒味。
时默嫌弃这个味道,偏头躲闪,他越躲,陆迟反而吻得越凶,又推不动他,只能被动承受。
酒劲上头,陆迟的动作也不自觉大胆起来。
他忽然捂住时默的嘴,另一只手则顺着衣摆往下,直接探进了时默的裤腰。
时默瞬间瞪大了眼睛,原本轻微的挣扎瞬间变得剧烈起来。
陆迟怎么敢!这里是楼道,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而且今天晚上,陆迟已经他闹了好几次了,现在浑身都还泛着酸软,根本受不住再一次的折腾。
直到怀里人放弃挣扎,身体变得瘫软,他慢慢把捂在时默嘴上的手拿开,“等明天我给你洗裤子。”
“滚!”时默又气又羞。
陆迟心满意足地笑笑,“现在说脏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时默懒得理他,扭头就往楼上跑,连回头都不敢,生怕再被他拉住胡闹。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时默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门一开,居然是陆迟。
陆迟将眼药水递到时默面前,“晚上睡觉前滴上,今天是哥不对,不该在楼道闹你,别生气了。”
“没生气。”时默接过眼药水,“这么晚了,药店还能买到?”
大过年的,又是半夜,所有店铺早就关门了。
陆迟没解释,“行了,滴完早点睡,我回去了。”
时默叮嘱:“你喝酒了,路上慢点。”
“知道了。”
这瓶眼药水来之不易。
大过年的,大街小巷没一个诊所开门。
陆迟硬是找到熟识的大夫家,敲了半天门,把已经睡熟的人家从被窝里叫起来。
大夫一开始骂骂咧咧,满脸不耐烦,陆迟软磨硬泡,才终于买到这一瓶小小的眼药水。
一路上,大夫的抱怨声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