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停日子过多了,就让人忘了还有个麻烦没处理干净。
张磊的亲戚朋友不多,没有送礼走亲戚这一说,顶多就是去看看二爷,和周丽敏买了不少东西回乡下。
这回时默没跟着去,一个人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毛巾被,手里捏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门外传来敲门声,他皱了皱眉,心里涌上几分不情愿,慢吞吞地下地。
这个点能是谁来?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居然是赵伟。
时默人都傻了,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以为赵伟顶多就是知道自己住在这片,却没想到,他竟然能找到自己家的具体位置。这人到底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时默。”赵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眼神里还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时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咋来了?”
赵伟看出了他眼底的不情愿,连忙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献宝似的,“我……我给你买了件衣服,你看看喜欢吗?”
时默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赵伟见状,连忙把袋子打开,是一身红色的保暖秋衣,看着厚实柔软,想来应该花了不少钱。
时默没接,“你出门不怕你妈骂你?”
赵伟他妈管得严,简直是严到了骨子里,无关学习的事情,一律不许他碰。以前上学的时候,赵伟晚回家一会儿,都会被他妈骂得狗血淋头,更别说现在,大摇大摆地跑出来给人送衣服。
要不是时默那时候成绩好,次次考第一,他妈压根就不会让赵伟跟他玩。在赵伟他妈眼里,只有成绩好的人,才配得上跟自己儿子做朋友,那些成绩差的,全都是“歪门邪道”,只会带坏自己的儿子。
时默朋友少,不是因为交不到朋友,而是因为赵伟。
小时候的时默,性格不像现在这般沉闷,性子活泼得很,爱笑爱闹,也喜欢跟小伙伴一起疯跑。
可每次有新朋友想加入他们,跟时默一起玩的时候,赵伟他妈总会冲出来大闹一场,指着人家的鼻子骂,说人家学习不好,以后没出息,不许赵伟跟他们走得近。
次数多了,院子里的孩子都不敢再靠近。
而时默一门心思扑在赵伟身上,把他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久而久之,他俩就成了彼此“唯一的朋友”。
只是那时候的时默不知道,这份“唯一”,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后来上了高中,开始了无休止的霸凌。
那时候的他,孤立无援,没人撑腰,也没人帮他。
有同学看到他被欺负,不想多管闲事,选择默不作声。还有的同学见他可怜,却又怕自己出头会被周勇他们报复,选择离开。
时默只能一个人承受着那些拳打脚踢,承受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他生得本就清秀,眉眼干净,皮肤又白,站在人群里,总是显得格外惹眼。
周勇那群人见到有人向他表白,为了羞辱他,故意造谣,说时默喜欢男人。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男同学对他避之不及,生怕跟他走得近了,会被人指指点点;女同学也对他敬而远之,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就连那个他曾经当成唯一朋友的赵伟,也为了自保,跟着周勇他们一起欺负他。
那时候的时默,有多疼多无助,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少同学在背后议论他,说时默有成绩没人品,不然的话,为什么连赵伟都要这样对他?
没人知道,他是被背叛的那个;没人知道,他是被推出去的那个;更没人知道,他心里的委屈和绝望。
后来他养成了沉默的性子,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待着,更讨厌跟人相处。
在他眼里,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脆弱不堪的,今天的朋友,或许明天就会变成捅你刀子的人。
就像陆迟的那些兄弟,周逸豪、张慕泽、吕子轩他们,一个个看着都跟陆迟关系好得不得了,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可时默看着他们,心里却总是隔应得慌。
他们没做错什么,对时默也算得上客气。可时默就是没办法真心实意地接纳他们,没办法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每次看着陆迟跟他们凑在一起,时默心里的隔应就更甚。
再好的关系又能怎么样呢?早晚有一天,还是会破裂的。
被兄弟背叛的滋味,他尝过一次就足够了,疼得刻骨铭心,这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时默也不喜欢周逸豪他们缠着陆迟,经常在周逸豪他们面前,故意装出一副害怕又疏离的模样。
他会躲着他们,会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不吭声,会在陆迟跟他们勾肩搭背的时候,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
他知道陆迟心疼他,知道陆迟会顺着他的心意。所以跟他们在一起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没遇到时默之前,就算陆迟再怎么不情愿,也会跟他们一起,形影不离。
赵伟局促地笑着,“我妈今天不在家,送礼去了,得下午才能回来。”
时默眼底的寒意更浓了,他不需要朋友,从来都不需要。
陆迟有他一个人就够了,那些所谓的兄弟,所谓的朋友,到头来,只会是累赘。
时默盯着赵伟手里的那件红色秋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伟啊赵伟,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你当初的背叛吗?
太晚了。
赵伟小心地试探,“周、周阿姨不在吗?”
“不在,出去了。”
赵伟搓了搓被冻僵的手,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可、可以进去说吗?”
他跑了一整天,从家里到县城,又从县城走回这里,是真的冻坏了,手脚都僵硬得不听使唤,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今天的天气不好,风里卷着雪沫子,赵伟爸妈出去送礼走亲戚,刚拐出巷子口,赵伟就一路小跑,直奔街口的摩的停靠点,连围巾都忘了围。
去县城的路上,寒风直往领口里钻,他下了车直往百货大楼里钻,拿着自己全部的积蓄,买了这一身保暖秋衣。
他清楚自己有些唐突,可他就是忍不住,就是想来看看时默,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时默转校后,周勇并没有就此收手。
对他们来说,时默走不走根本无所谓,他们就是喜欢欺负人,就是喜欢看别人在自己面前求饶的模样。
时默走了,他们就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被欺负狠了的时候,也试过告诉老师。
可老师只是皱着眉,敷衍地说一句“知道了,会找对方的班主任谈谈”,然后就没了动静。
那些欺负他的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因为他妈的缘故,一次考试失利,他妈直接闹到学校,指着班主任的鼻子大骂,说老师不专业,说班主任不负责。
赵伟这才明白,没有人爱自己,没有人喜欢自己,只有时默,只有时默会义无反顾选择自己,保护自己。
时默没打算让赵伟进屋。他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跟这个人扯上半点关系,更别说让他踏足自己的家门。
这个人,是他年少时的噩梦,是他被霸凌的开端,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起的人。
他甚至想直接关上门,把这人连同那些不堪的过往,一起关在门外。
楼道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独有的节奏。
是陆迟回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赵伟的胳膊,把人往屋里拽了进去。
“进来!”
他一把拽上门,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赵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他不知道时默为什么突然改口让他进来,更不知道时默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地关门。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踏进了时默的家,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
陆迟怎么回来了?他不是被张慕泽拉走喝酒去了?怎么会这么快就折返?
他怕陆迟看到赵伟会以为这人又来纠缠自己,到时候以陆迟的性子,怕是能当场把赵伟打死。
更怕陆迟误会,误会他和赵伟之间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
他把赵伟往自己房间的方向拽,咬牙切齿的警告:“进去!不想被陆迟打死就老实点,不许出声,不许出来!”
门外的敲门声响了。
“你咋回来了?”他仰起脸,看着门外的人,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眼底刻意装出的意外恰到好处,“不是跟朋友出去喝酒了吗?”
陆迟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老赵头年前最后一次出摊,趁热乎赶紧吃。”
时默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问你话呢?”
“没劲,就回来了。”
时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强忍着不适慢条斯理地吃着糖糕。
“周姨跟张叔呢?”陆迟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随口问道。
“去二爷家了。”时默嚼着糖糕,含糊地应着。
陆迟靠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住不?”
“干嘛?”
“他俩不在家,我来陪你住。”
“他俩在家你就不能陪我住了?”
陆迟低笑一声,箍着他的腰,“想我就直说,拐什么弯。”
“滚蛋!”
陆迟鼻尖蹭着他的耳廓,“给我咬一口。”
时默偏过头瞪他:“你不是专门给我买的?想吃不知道多买一个?”
“你抠啥。”陆迟捏了捏他的腰,“大老远给你带回来的,还不让我尝一口?”
时默递到他的嘴边:“给你,给你。”
反正自己也不想吃。
谁料陆迟根本没看那块糖糕,只是偏头咬上他的唇瓣,还意犹未尽地吸吮了一下,“好吃。”
房间里,赵伟缩在门后,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看不到门外的景象,可那一声声带着笑意的对话,却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时默这副轻松柔和的样子,他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可第一个拥有时默这副模样的人,就是他。
“我就说只咬一口吧。”陆迟低笑着,将人抱得更紧了。
时默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陆迟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突然问道:“你怕黑,他们不在家,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怕黑?
房间里的赵伟心里满是疑惑。
他怎么不知道时默怕黑?
他俩一起玩的时候,时默连黑漆漆的地窖都敢钻,怎么会怕黑?
“我不怕。”时默反驳,“少来这套,我看着你就隔应。”
陆迟却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挠着他的腰侧,惹得时默一阵轻颤:“小心晚上有鬼把你抓走。”
“滚蛋!”
怕黑怕鬼?
赵伟缩在角落里,眉头皱得死死的,心里的疑惑更甚,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时默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时候竟会怕这些东西了?
“默默。”陆迟忽然收敛了笑意。
“嗯?”时默抬头看他,眼底还带着笑意。
“你说你以前被关小黑屋,怕黑是不是因为这个?”
房间里的赵伟,却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他,把时默哄骗出门,那天时默还攥着一包蜜饯,是给他拿的。
是他,把时默骗进了那间废弃的小黑屋。
又是他,在周勇他们的怂恿下,亲手锁上了那扇门。
那天还下着雨,他站在门外,听到时默在哭。
原来,时默的怕黑,是因为这个。
他死死捂着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陆迟心里的疼意翻江倒海,他伸手轻轻握住时默的手,声音里满是心疼:“怎么不找老师?老师都喜欢学习好的,你要是去找老师,他们不可能不管不顾。”
时默缓缓抬起头,靠在陆迟的肩膀上,“我告老师,赵伟怎么办?”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陆迟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时默察觉到他的变化,连忙反手握紧他的手,轻轻安抚着,继续说道:“我要是告老师,赵伟也逃不了关系。”
时默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我不是傻子,赵伟一次次去我家喊我出去,我都知道,等着我的会是什么。可是我不去,他们就会迁怒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迟,眼底带着几分迷茫,又带着几分清晰的痛楚:“哥,若是换了周逸豪,他为了自己出卖你,你会怎么办?”
陆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他不会。”
时默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苦了:“我也以为他不会。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这句话,是说给陆迟听的,也是说给房间里的赵伟听的。
时默靠在陆迟的怀里,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和赵伟的关系,就像你和周逸豪。有时候,你明知道他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你还是狠不下心来放弃他。”
“会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找借口,直到连个所谓的借口都找不到。”
“友情这个东西很奇妙,像没有血缘的亲人。”
“其实换作是你,你也狠不下心来。”
陆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所以你要原谅他?”
“不原谅。”时默说得坚决,他抬起头,看着陆迟的眼睛,“那天说原谅他,说过去了,我只是想让他赶紧走,别再来骚扰我。”
“我不要原谅他们,他们谁我都不要原谅。”时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赵伟我不原谅,时建我也不原谅。”
房间里的赵伟,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原来,时默从来都没有原谅过他。
原来,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打发他走的借口。
时默很认真地说:“我要走,离开这里,去南方。等有钱了,把我妈和张叔接过去。如果他们不愿意走,我就给他们好多钱,吃吃喝喝,不用这么辛苦。他们辛苦了一辈子,老了也该享享福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陆迟的脸颊,目光专注而炽热:“所以我一定要走,一定。”
陆迟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吻上他的脖颈,“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陆迟知道,这个“好”字,意味着他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他要努力学习,努力跟上时默的脚步。
他要有一份好的工作,赚好多好多的钱。
他要成为时默的靠山,成为他可以放心依靠的人。
他要陪着时默,去南方,去看他想看的海,去圆他所有的梦。
而房间里的赵伟,缩在角落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时默想去南方。
这件事,赵伟一直都知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天了,巷子里的老杨树遮天蔽日,蝉鸣吵得人昏昏欲睡。
他们两个在树荫下的石墩子上看小人书,书上的两个小朋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滩上还有好多贝壳。
书上说,大海是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
那时候的时默,眼睛亮亮的,挤在赵伟身边,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后来,时默小声地、认真地说:“赵伟,我也想去南方,去看海,去捡贝壳。”
那时候,这话是时默专门说给赵伟听的。
那时候,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是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偷摘邻居家的黄杏,一起挨骂的好兄弟。
那时候,时默说要去南方,赵伟还傻乎乎地接话:“那我跟你一起去,咱们一起去海边,天天捡贝壳。”
“好啊,拉钩。”
两只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两个小朋友,在蝉鸣声声的夏日里,定下了一个关于南方和海的约定。
那时候连风都是甜的。
那时候的时默,还不是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他爱笑,爱闹,会因为捡到一块好看的石头,高兴得蹦蹦跳跳;会帮着赵伟骗他妈然后跑出去玩,带他看没看过的漫画书。
那时候的赵伟,也还不是后来那个趋利避害、懦弱自私的模样。他会把自己的糖分给时默一半,会跟着时默一起,做那些傻乎乎的、却又无比快乐的事。
可后来呢?
后来,赵伟为了自保,亲手把时默推了出去,让他成了周勇他们欺负的对象。
后来,赵伟跟着他们一起,堵在巷子里,骂时默,推搡时默,看着时默被欺负得缩成一团,却不敢出声。
后来,时默转校了,巷口的那颗老杨树也因为修道被砍了,那个关于南方的约定,被永远埋葬在那个夏天,再也没人提起。
再后来,时默不再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他变得沉默,变得疏离,眼底的光,也黯淡了许多。
时默说,他要去南方,去看海。
只是,这话不再是说给赵伟听的了。
那个关于南方和海的约定,从未被遗忘,只是不再属于赵伟和时默,而属于陆迟和时默的。
约定还是那个约定,时默还是那个时默,只是陪时默履行约定的人换了个更值得的人。
赵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个曾经只说给他听的愿望,如今,成了别人的专属。
有些事,是会变的。
有些人,也会走散的。
赵伟抱着那件新衣服,眼泪砸在袋子上。那天时默说“过去了。”他高兴地几天几夜没合眼。
他想着快过年了,应该买件新衣服穿,红色,喜庆。时默怕冷,那件保暖秋衣贴身穿肯定暖和,他拿着自己全部的钱,尽量把最好的给他,连回去打摩的的钱都没留下。
多么可笑啊。
自己亲手毁了他们之间的情谊,却还妄想着能重归旧好。
他们之间,早就完了。
赵伟慢慢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和时默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年少的时光,那些被他亲手毁掉的情谊,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活该。
他早就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