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被周逸豪拉走去饭店帮工。
临近年关,串亲戚送礼的人不少,来饭店订菜的主顾络绎不绝,周逸豪本想着趁张慕泽回来这几天歇歇脚,非但歇不成,反倒比平日里更忙了。
又赶上有人办婚宴,干脆把他这几个弟兄全喊来做苦力,连带着时默也没能幸免。
时默从小就没干过什么活,哪经得起折腾,才跟着干了一上午,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趁没人注意,悄悄溜到后厨的角落,靠着墙根蹲下来,想偷摸歇会儿。
结果还没歇两分钟,张慕泽就从旁边探过一个脑袋,“唉时默,你干嘛呢。人家结婚,你怎么还垮着个小脸?要微笑,要祝福。”说着还比了个夸张的笑脸。
被抓包了,只好慢吞吞起来,耷拉着脑袋继续干活,对着张慕泽的背影,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两句。
这小动作没逃过旁边黄毛的眼睛,时默一个眼神瞪过去,“看屁?”
在众人眼里,时默就是个软乎乎的柿子,性子也温温吞吞的,就算是凶人,也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这话一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连带着后厨切菜的师傅都抬眼瞥了瞥,嘴角噙着笑意。
寸头见状,伸手勾住黄毛的肩膀,凑到时默跟前打趣道:“哎我说时默,你咋不凶别人,光凶他一个啊?合着就看我们俩好欺负是不?”
时默的脸一下就红透了,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去干活了。”
张慕泽的性子爽朗,没几天就跟寸头、黄毛他俩打成了一片,还打趣寸头的头发,半长不短的,叫什么寸头?干脆剃了得了。
寸头得意地甩了甩额前的刘海,一脸傲娇:“懂啥?哥这叫时尚,潮流!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
周逸豪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时尚?我妈说了,你这头发过年要是不剪短,她就亲自上手给你铰了,到时候看你还时尚不时尚。”又扭头冲着黄毛努了努嘴,“还有你,顺道把你那头发也染黑了,我妈瞅着就闹心。”
直到黄毛长出“阴阳头”,发梢黑,发根黄,孙书娟女士才真正相信他的黄毛是天生的,不然依着她的性子,非得把他的头发全剃了不可。
即便如此,他这个不上不下的样子实在入不了她的眼,成天“串儿”“串儿”地喊他。
不过亲爱的孙书娟女士也没白让他们忙活,隔天给他们安排了个包间,嘱咐大师傅炒了硬菜,好酒好菜管够,几个大小伙子痛痛快快醉了一场。
还给寸头和黄毛两天假,允许他们放松一下。
周逸豪没事还能打着张慕泽回来的名义偷跑出去跟苏然约会,而他俩是真的无休。自从被带回来,一天没清闲过。
虽说日子过得忙碌,但心里却踏实。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成天在街上晃荡,无所事事,如今有活干,有饭吃,月底还能领到一笔不算少的工钱,日子过得安稳又有奔头。
孙书娟嘴硬心软,让俩人把最东头那间放破烂的屋子收拾出来,又不知从哪淘了两张床回来,还给安了个炉子。
俩人这是彻底搬到周逸豪家里,同吃同住,夜里还一块看看从陆迟家里搬出来的光盘。
在年前的最后一个集,孙书娟还多给了两个钱让他俩去买件新衣服,好歹也是师娘,穿得太寒酸让外人看到该说苛待徒弟了。
陆迟家里也备了不少年货,一只鸡,两个猪蹄,一小块羊肉,还割了一大块猪肉挑了条最肥的鱼。时默说的还差个鸭,陆迟就买了个熟鸭腿先让他过过嘴瘾。
还买了不少时默喜欢吃的甜食,饼干麻花果脯糖。又挑了对联年画窗花和一对小灯笼。
以往自己过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什么都没有,顶多就是多买两袋饺子保证自己饿不死。
对他来说,过年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的其中一天,没什么特别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看着身侧拿着鸭腿边啃边走的小家伙,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有人陪着的年,才算是真正的年。
周逸豪在家里挑挑拣拣,挑出几箱贵重的礼品去了易老师家。
易成哲家就在这条离学校最远的巷子尽头,拐过三道弯,穿过两排灰扑扑的矮墙,才走到地方。
院子不大,却被堆得满满当当。角落里摞着破桌椅,窗台下摆着缺了口的瓷碗、锈迹斑斑的铁盆,全是顾叔从学校拾掇回来的破烂。
“易老师!顾叔!你俩在家吗?”周逸豪扬着嗓子喊了两声。
没人应声。
见门没锁,他推开木门,屋里一片狼藉,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顾远山靠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个烟斗,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顾叔,咋了这是?”周逸豪把礼品放下,“家里进贼了?咋乱成这样?”
易老师和顾叔都爱干净,无论哪里向来是收拾得整整齐齐。
再者说,顾叔从不抽烟,今儿是怎么了。
顾远山没搭理他,只是垂着眼,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斗。
周逸豪讨了个没趣,摸出兜里揣着的烟盒,“这烟是张慕泽给带的,他不是出去打工了嘛,特意给哥儿几个捎的,还说等以后赚大钱了,给咱带更好的。”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可顾远山像是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逸豪觉得有些尴尬,“那啥,顾叔,易老师在屋里呢吧?”
还是一片沉默。
周逸豪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堂屋挪:“那我就进去了啊?”
他轻轻推开门,屋里比外头好不了多少,桌上的书本散了一地,墨水翻倒在在,洇了一地。
易成哲坐在炕边,脸黑得能滴出墨来,浑身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沉闷气。
“我的天,”周逸豪吓了一跳,“咋了这是?大过年的,日子不过了?”
易成哲抬眼瞥了他一下,“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大过年的,净说这扫兴的话。”
易成哲又补了一句,“你期末历史考四十八。”
“大过年的,不提成绩,伤感情。”
易成哲又抛出一句更狠的:“你对象考四十二。”
“那说明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易成哲猛地起身,薅住周逸豪的后领,巴掌噼里啪啦就往他背上招呼。
“哎哎哎!疼疼疼!手下留情啊!”周逸豪滋哇乱叫,边躲边求饶,“小心闪着腰!”
易成哲气喘吁吁地松开手,又坐回炕边,耷拉着脑袋,依旧是那副不开心的模样。
周逸豪蹲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到底咋了嘛?谁惹我们易老师生气了?你说出来,我去揍他一顿,保证打得他满地找牙!”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顾远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易成哲瞪着他,话却是对周逸豪说的:“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让我去相亲。”
“这是好事啊!相亲多好,说不定能碰上个知书达理的……”
周逸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易成哲一脚踹了上去,直接摔了个屁股墩。
“我不相!”
周逸豪捂着屁股,“哎呦我去,不相,不相,不相还不成吗。”
“你拿孩子撒什么气。”顾远山皱着眉,说了一句。
不说还好,一说,易成哲的火气又上来了。他抓起炕边的茶杯,扬手就往地上砸去。
“别砸了!”周逸豪捡着地上的碎瓷片,“这家里都给祸祸成啥样了?日子真不过了?都是钱换来的,干嘛跟它们过不去?就算家里有座矿,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顾远山叹了口气,对周逸豪说:“你别管了,这里我来收拾就行。”
“得了吧顾叔。”周逸豪将地上的书都收拾起来,“你这腿脚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他抬眼瞅了瞅还在气头上的易成哲,又转向顾远山,“顾叔,你别惹我们易老师生气。你说你们俩,亲兄弟还打架呢,都多大岁数了,幼不幼稚。快哄哄,你当哥哥的,得让着点他。”
“你还说教上了!”易成哲瞪着他,没好气地说,“有那功夫瞎念叨,还不如多看两眼历史书,下次能考及格,我就烧高香了。”
周逸豪悻悻地撇撇嘴:“得,是我多嘴了。”
顾远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了快俩小时,把家里准备过年吃的排骨,鲫鱼和酱牛肉都准备出来,又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个陶坛,里面是酿了好些年的米酒。
收拾妥当了,他才擦了擦手,拐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朝正在嗑瓜子的周逸豪喊了一声,“逸豪,去叫你易老师出来吃饭。”
周逸豪“哦”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瓜子皮残渣,起身往屋里走。
易成哲还坐在炕边,脸膛依旧黑沉沉的。
“吃饭啦,顾叔做了一桌子硬菜呢,还把他那坛藏了好久的酒拿出来了。”周逸豪凑过去,笑得一脸讨好。
易成哲连眼皮都没抬,“不吃。”
周逸豪碰了一鼻子灰,“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相个亲嘛,不想去就不去,犯不着跟饭较劲。”
“人是铁饭是钢,这么大岁数了,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干啥?饿坏了咋办?出来吃饭。”
这话像是戳中了易成哲的肺管子,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么大岁数还相亲,老不要脸的!”
骂完,他一把推开周逸豪,“砰”地一声甩上门,冲了出去。
周逸豪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不是……我……没那意思啊……”
“易老师!易老师你等等!我没说你老,是我嘴贱,你别生气了!”周逸豪拔腿就追。
顾远山瞧见易成哲气冲冲的模样,拐着腿追了出去。
他看着易成哲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一向温和的顾远山竟压抑不住的怒气,本就沙哑的嗓音更加硬邦邦的,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易成哲!你闹够了没有!”
这一声喊,带着积年的隐忍和无奈。
易成哲猛地停下转身,扬手就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地给了顾远山一巴掌,速度快地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一巴掌下去,顾远山的身子晃了晃,紧接着,面部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抽搐。
周逸豪吓得魂都飞了,冲上去一把抱住易成哲的胳膊,急得直喊:“易老师!你干啥呢!怎么还动手了?有话好好说啊,闹哪样呢!”
他一手死死拽着易成哲,一手去扶踉跄的顾远山,嘴里不停劝着:“走走走,都回家,有啥事儿饭桌上说,待会菜都凉了,多可惜啊。”
顾远山捂着抽搐的脸,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没怪易成哲,只是像某日稀松平常的一天,喊他回去吃饭。
易成哲的手掌还在发抖,却没再犟着往外走。
一桌子菜还冒着热气,易成哲沉着脸坐在桌角,依旧是那副赌气的模样,梗着脖子不吭声,筷子都没动一下。
顾远山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易成哲碗里。
易成哲的火气还没消,抬手就想把筷子摔了。
顾远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疲惫又恳求:“吃饭,孩子在呢。”
“对对对,吃饭吃饭。”周逸豪赶紧打圆场,拿起酒坛给三个碗都斟满,把碗推到易成哲面前,笑着说,“我可得尝尝顾叔珍藏的老酒,什么琼浆玉露,藏着掖着不给喝。”
易成哲闷哼一声,抓起酒碗,仰头就干了个底朝天。
周逸豪竖起大拇指,笑得一脸灿烂:“易老师好酒量!爽快!”
易成哲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灌,周逸豪伸手去拦,他的眼神已经飘了,挥开周逸豪的手,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你……你不是说我……爽快吗?现在又不许我喝,你这人……咋这么讨厌!”
周逸豪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求救般地看向顾远山。
可顾远山只是闷着头喝酒,没有半点要拦的意思。
直到易成哲真的醉了,周逸豪叹了口气,“这一天天的,真不消停。”
他架着易成哲的胳膊,易老师看着挺壮实,结果扶起来轻飘飘的,身上没二两肉。
不愧是易老师,就是与众不同,别人都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他是穿衣有肉脱衣显瘦。
周逸豪忍不住吐槽:“跟我妈一样,无理取闹。”
顾远山闻言,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却没说话,只是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酒。
周逸豪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问:“顾叔,到底咋回事啊?不就是一个相亲吗?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还喝成这样?”
“是我……说错话了。”
“哈?”
“我跟他说,让他……找个老伴,俩人好好过日子,别再管我了。这么多年,带着我这个累赘,够拖累他了。”
“嚯。”周逸豪闻言,忍不住咋舌,直言不讳,“顾叔,你这巴掌挨得不冤!”
“易老师啥人你不知道?他能觉得你是累赘吗?他就你一个亲人了,他守着你这么多年,啥时候嫌弃过你?在他眼里,你哪是什么累赘啊,你是他的根!你说这种话,他能不伤心,能不生气吗?”
顾远山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我家就我一个,我要是有个兄弟姐妹,指定管他一辈子!谁要是敢跟我说这种浑话,我二话不说大嘴巴子抽死他!”
“行了顾叔,你也别多想了,亲兄弟哪有隔夜仇啊!等明天易老师醒了,就过去了。”
顾远山轻轻“嗯”了一声。
眼瞅着要过年了,李国强心里头一直惦记着陆迟,这孩子自个儿过日子,指不定又凑活吃点泡面去买两袋冻饺子凑活。
越想越不放心,回家就跟媳妇念叨了一嘴,俩人翻箱倒柜地拾掇,把能拿的好吃的都给陆迟划拉上了。
排骨、鸡蛋、豆角干、白萝卜、大白菜、酸菜……能拿的都拿上一点,李国强又想起后院那只被大鹅叨死的鸭子,干脆也拎上。
李国强背着蛇皮袋子,走得气喘吁吁,到了陆迟家门口,“陆迟!在家吗?开门!”
陆迟穿着件黑毛衣,站在门内,看着他大包小包的模样,问:“干嘛?”
“干嘛?”李国强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他怀里一塞,“拿着呀!瞅我这两手都占着,也不知道搭把手。”
“不让进门就算了,张嘴就问干嘛,都谁教你的,没素质!出去别说是我学生,我嫌丢人!”
陆迟接住蛇皮袋,沉甸甸的,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李国强这才满意了,一进屋就开始叽里咕噜地念叨,嘴就没听过,陆迟听得烦躁,却耐着性子等他念叨完,才开口:“到底要干嘛?”
李国强理直气壮地喊:“家访!”
“成天没事净家访。”陆迟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我家就我自己,有啥好访的。”
“咋没啥好访的?”李国强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看你期末考的不错,进步挺大,过来夸夸你!好小子,没给我丢脸!”
他正说着,又皱起眉,冲着陆迟喊:“水呢?我来老半天了,也不知道倒杯水。尊师重道懂不懂?没礼貌。”
陆迟没吭声,接了杯白开水往他面前一放。
“茶叶呢?”李国强不满地咂咂嘴。
“没有。”陆迟言简意赅。
他把搪瓷缸往李国强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点敷衍:“爱喝不喝。”
李国强啧啧两声,端起搪瓷缸,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吸溜着喝了一大口,“明天给你拿点茶叶过来。”
陆迟靠在门框上,“我又不喝茶。”
“我喝呀。”李国强理直气壮,“留着给我泡,下次我来家访的时候喝。”
陆迟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家没有啊,上我这来喝。”
“喝你两口水还事儿上了,抠门!”李国强撇撇嘴,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没事拾掇拾掇这些,都是你师娘给你装的,她怕你过年吃不上好的。”
“谢谢师娘。”
“哎?”李国强不乐意了,“你咋不谢谢我?这大冷天的,我扛着拎着给你送过来,你一句谢谢都没有?”
“呵。”
李国强也不跟他计较,反倒乐得不行。
一想到陆迟的成绩大幅度提升,时默还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他就浑身舒坦。等开学碰到赖三,又能扬眉吐气一番了。
陆迟拎起袋子里那只收拾干净的鸭子,掂了掂分量,“这啥?”
“你看不出来啊!”李国强白了他一眼。
“在哪弄的鸭子?”
李国强阴阳怪气地说:“偷的。”
“那你可小心点,别被逮了。”
“我老娘养了一圈的鸡鸭鹅,这只鸭子倒霉,被大鹅叨死了,过年炖着吃,你这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陆迟点点头,“哦。”
他看着那只鸭子,忽然想起小时候被大鹅追过,结果跑不过,被大鹅抻着脖子拧了大腿。
李国强喝完了水,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有啥缺的少的再跟我说。行了,你呆着吧,我回去了。”
陆迟放下手里的鸭子,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
李国强回头瞅见他,调侃道:“呦,还知道送送我,不错不错,是个好孩子。”
陆迟没说话,等他走出两步,抬手“砰”地关上门。
李国强无奈地耸耸肩,嘴角带着笑意,自言自语地嘀咕:“没事,那也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