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说得没错,等时默睡醒了就下雪;等明天一早就能看到满院子的雪。
他扒着窗户,漫天雪花簌簌飘落,天地间一片纯白。
下雪了。
心里积压许久的期待终于落了地。
麻利地穿戴整齐,裹得严严实实往外冲。
陆迟就坐在楼道的老位置,棉袄外面又罩了件军大衣,两侧的护耳紧紧扣着。
“陆迟!”
陆迟抬眼望过来,整个人被冻到发抖,声音却格外清晰:“默默,下雪了。”
时默走到他面前,“你冷不冷?”
“不冷。”陆迟摇摇头。
“骗人。”时默戳穿他,双手捧着他露在外面的脸颊,“等多久了?”
“没多久,刚过来。”陆迟依旧嘴硬。
“又骗人。”肯定等了很久。
谎话被戳穿,只好笑了笑,如实说道:“飘雪花的时候就过来了。”
“几点开始下的?”时默追问,指尖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摸着那层扎人的胡茬。
连胡子都没来得及刮,肯定是守了很久。
“夜里两点就开始飘了。”陆迟任由他摸着,感受着掌心的温热。
“六个小时,多冷啊。”时默眼底满是心疼。
“不冷,”陆迟眼神专注地看着他,“一点都不冷。”
时默拉着他的手起身:“我们走,回家。”
陆迟却顺势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雪厚,路滑,上来,我背你。”
时默轻轻趴在陆迟的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陆迟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托着他的大腿,一步步往前走。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身上,悄无声息。
时默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陆迟刚冲好的鸡蛋水。
“你放红糖?”时默看向陆迟,满是嫌弃,“我又不是女孩,喝什么红糖。”
“家里没白糖了,将就喝吧。”
时默撇撇嘴,故意逗他:“你一个大男人家里还备着红糖,给哪个相好的准备的?”
陆迟被他气笑了,敲了敲他的额头:“胡说八道什么呢?是谁前阵子嚷嚷着要吃糖三角,买了红糖回来,结果你又没动静了。”
“那都哪辈子的事了,”他嘴硬道,“我妈早给我蒸过了。”
“那能怪谁?”陆迟无奈地摇摇头,催促道,“快喝吧,一会儿凉了你又该嫌腥了。等雪停了,我就去买白糖,先别挑了。”
时默哼了一声。好你个陆迟,居然嫌我挑,嫌我事多了呗。
陆迟回到厨房,在外面冻了一夜,现在鼻子有点发痒,喉咙也不太舒服,应该是着凉了,煮点姜汤预防一下。
煮好姜汤,陆迟盛了两碗,端着一碗走到时默面前,递给他:“喝点姜汤,驱驱寒。”
时默接过碗,却没喝,只是捧着碗,眼神湿漉漉的,看向陆迟,那模样可怜巴巴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这副模样?”
“陆迟……”时默的声音软软的,“我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咋办?”
陆迟愣了一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故意逗他:“哦?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时默摇摇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忐忑:“你先保证,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生气,不会不理我,更不会讨厌我。”
“好,我答应你,你说吧,到底怎么了?”
时默的脸颊慢慢泛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陆迟的眼睛,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却重重砸在陆迟心上:“我……我好像喜欢丁晴。”
“轰”的一声,陆迟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锅,
他怔怔地看着时默。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
喜欢丁晴?时默怎么会喜欢丁晴?
一股疯狂的念头瞬间窜了上来,把默默关起来,关在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让所有觊觎默默的人都靠边站,这样默默就永远是他一个人的了。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昏他的理智。
不能,不可以。
默默是自由的,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不能那么自私,不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他绑在身边。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陆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靠疼痛保持清醒。
冷静,陆迟,冷静点。
可心脏的剧痛和翻涌的情绪哪里是那么容易压制的?
时默心里的愧疚更浓了。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道德。
丁晴明明是陆迟喜欢的人,虽然陆迟没明说,但他看得出来,陆迟对丁晴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而自己作为陆迟最好的朋友,却偏偏喜欢上了丁晴,这简直是背叛。
“我……我知道这样不对,”时默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我控制不住……”
陆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几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挺好的。”
三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没事,不就是喜欢别人吗?他安慰自己。
一开始不就说好了,只要能做朋友,能守在他身边就好。
朋友也好,至少还能看着他,还能和他说话,还能……还能继续待在他的世界里。
他继续说道:“丁晴成绩还行,你多教教她,好好努力,你俩……你俩就能一块去南方看海了。”
去南方看海,那是他和时默之间的约定。
他一直把这个约定记在心里,努力学习,拼命追赶时默的脚步,就是想有一天,能和时默一起站在海边,看日出日落。
可现在,这个约定变成了时默和别人的,而他,成了那个局外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陆迟愣住了,抬头看向时默。
可下一秒。“啪”的一声,又给了陆迟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陆迟的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印。
打完这一巴掌,时默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默默?”陆迟被打懵了,忘了疼,也忘了心里的难过,他伸手想去碰时默的脸,“你怎么了?别哭啊,默默不哭……”
“啪!”
第三巴掌又落了下来,打在他另一边脸上。
这三巴掌时默是卯足劲打的。
“默默,手疼不疼?”他抓住时默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那里因为用力而泛着红,“别打了,要打就打我,别疼着你自个。”
说着,他松开时默的手,抬起自己的手,“啪”的一声,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他用了十足的力气,脸颊瞬间肿了起来。
“你干什么!”时默哭喊着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打自己,“陆迟你混蛋!你就是个混蛋!”
陆迟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对不起,默默,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道歉,不知道自己是在为时默喜欢别人道歉,还是在为自己没能守住约定道歉,又或者,是在为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道歉。
时默被他抱着,起初还在挣扎,可渐渐地,他不再动了,只是趴在陆迟的肩膀上,放声大哭,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慌乱都哭出来。
陆迟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默默……默默……”
他不知道时默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激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
时默趴在陆迟肩头。
他哪里是喜欢丁晴?分明从很久之前,眼里心里就只剩下陆迟了。
他能感觉到陆迟也喜欢自己。
可这份喜欢,陆迟从来不说,从来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实在没办法,才想出拿丁晴当幌子的蠢办法,本以为能刺激陆迟,让他说出心里话,可没想到,陆迟居然那么轻易就祝福他,甚至把他们一起去南方看海的约定,也随口安在了他和丁晴身上。
那是他们的约定啊,是他藏在心里,和陆迟一起努力的念想,陆迟怎么能这么不当回事?
时默缓缓抬起头,倔强地瞪着陆迟。
他的脸颊还泛着哭红的痕迹,眼角的泪痣被泪水浸润得愈发明显,带着一种破碎又执拗的美。
没等陆迟反应过来,带着水汽的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陆迟浑身一僵,他怔怔地看着时默,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时默见他没反应,心里的委屈更甚,却还是鼓起勇气,又往前凑了凑,唇瓣再次轻轻贴上他的唇。
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带着一点笨拙的固执,停留了两秒才松开。
可陆迟还是傻愣愣地,眼里的震惊丝毫未减。
时默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比刚才哭得更凶了。
他都做到这份上了,陆迟怎么还不明白?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自己?
“默默……”
可没等他说完,时默的哭声就盖过了他的话,那哭声里满是委屈和绝望。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看到时默这副模样的瞬间,彻底崩塌。
陆迟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低头就吻了上去。
他从来没接过吻,只在那些偷偷看过的劣质影片里见过,那些画面里的吻总是带着一种凶狠的占有欲。
他此刻脑子一片空白,只凭着本能,笨拙又急切地吻着时默的唇。
时默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呼吸瞬间被夺走。
陆迟的吻太凶太急,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渴望和慌乱,时默根本招架不住。
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嘴,想吸一口空气,可就在这时,陆迟的舌头趁虚而入。
那是陆迟惦记了许久的、粉粉嫩嫩的小舌头,湿滑又柔软,和他想象中一样,带着一种干净的甜意。
陆迟像是饿极了的野兽,恶狗扑食般含住,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独属于时默的柔软。
时默以前是雪糕厂厂长的儿子,就算家道中落,周丽敏也从没让他受过苦,养得细皮嫩肉,连舌头都比普通人的更显娇嫩。
而陆迟从小就跟着大人干活,吃的是粗茶淡饭,常年的劳作让他的手心和舌头都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又麻又糙。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带着强烈的刺激。
时默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又麻又痒,难受得想推开他,可四肢百骸都像是没了力气,只能任由陆迟抱着。
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滑落,顺着下巴滴在陆迟的手背上。
陆迟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忍了太久,从第一次见到时默就开始的心动,到后来小心翼翼的靠近,再到得知他“喜欢”别人时的心碎,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
他紧紧抱着时默,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急,根本舍不得撒手。
时默不再挣扎,反而抬手,勾住了陆迟的脖子,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吻着,甚至在陆迟的舌头顶进来时,笨拙地回应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迟才稍稍松开他,两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气息交缠,带着彼此的味道。
时默的嘴唇被吻得红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地看着陆迟。
“默默……我好爱你……”
这是他藏在心里太久太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时默刚缓过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陆迟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次的吻,依旧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却比刚才温柔了些许,不再是纯粹的掠夺,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吻着时默红肿的唇瓣,吻着他眼角的泪水,吻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的、细碎的呜咽声。
“陆迟……不要吻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既然是告白,那就要正式一些。
陆迟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兜兜转转,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了彼此的心意。
“我喜欢你陆迟,从第一面就喜欢,忍不住想靠近你。”
“默默……”陆迟压抑不住的激动,揽着他的腰,又要吻上去。
陆迟!你别急!”时默推着他的胸膛,“听我说完,你先听我说完!”
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心底的忐忑、欢喜、不安,那些关于未来的期许,他都想一股脑地告诉陆迟。
可陆迟哪里听得进去,只想吻他。
被亲得红肿的小嘴,此刻因为着急说话一张一合,粉嘟嘟的,简直就是**裸的诱惑。
“我听,我听你说,你慢慢讲,我不打断你。”陆迟只是乖乖地点头,双手却依旧环在时默的腰上,不肯松开分毫。
见他终于安分下来,继续开口:
“虽然有时候你很强势,但对我也很好,会给我准备好吃的;会想方设法逗我开心;会记得我的喜好;会为了我改变喜好,去吃你不喜欢的甜食;会包容我的坏脾气;会因为我的一句不喜欢烟味就戒烟;会因为我受了委屈而心疼去找周勇他们算账。”
“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陆迟。”
“你明明不喜欢学习,却还是为了我坐在教室里啃书本,硬着头皮刷题。”
“我喜欢你,喜欢你霸道强势,喜欢你细心温柔,喜欢隐忍小心。”
“你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胆小。或许你不是胆小,是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思。又或者是怕我得知真相后会讨厌你,会觉得你恶心,觉得你是个不正常的变态,然后从此远离你,再也不搭理你。”
“可我也是胆小鬼,我一直都不敢告诉你,我怕是我自作多情,我怕是我自以为是,我怕是我一厢情愿,我怕他只是把我当要好的朋友,当需要照顾的弟弟,从未有过其他的心思。”
“我无数次梦到我们在一起了,梦里我们有个家,家具挤挤挨挨地摆在一起,甚至连转身都要小心翼翼,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只要那个家里有你,哪怕日子过得清苦,哪怕会遇到再多的风雨,我都觉得心安,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我喜欢你陆迟,我能感觉到你也喜欢我,但你就是不向我表明心意。那就我来,我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可我也很害怕。”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第一场夏雨里。我就想,那第一场告白那就在第一场雪里吧。”
“我盼啊等啊,怎么也等不来那场雪。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老天也觉得我和他不合适,觉得这份感情是错误的,所以才故意不下雪,想就此打消我的念头。”
“陆迟我不想跟你只做朋友,我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想跟你有个真正的家。”
“遮风挡雨,三餐温饱,只要身边的人是你,就足够了。”
“陆迟,我好喜欢你啊,怎么办?”
他在等雪,等一场属于他们的告白。
如今,这场盼了许久的雪,终于如约而至,而他们的心意,也在这场雪落里,愈发清晰,愈发炙热。
“默默,我也好喜欢你啊,怎么办?”
少年的腰肢被稳稳托住,下一秒便被按坐在陆迟结实的大腿上,跨坐的姿势让两人更加亲密。
他扣着时默的后颈,带着汹涌的情意,霸道又急切,一味地贪婪索取。
时默被吻得晕头转向,推着陆迟的胸膛,隐隐约约吐出几个字,“我……我不要了……”却怎么也无济于事,只能软软地靠在陆迟怀里,任由他肆意亲吻。
陆迟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额头,“默默……”
时默的嘴唇被吻得红肿发亮,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眼神迷离,勾着陆迟脖子的手指却不肯松开分毫。
“有个很恐怖的事情……”时默贴着陆迟的耳廓轻轻说。
“什么?”
“没拉窗帘。”
他们这样的关系,若是被外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陆迟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窗外。
真要是被发现了,他俩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没事。”他很快镇定下来,“下着雪呢,没人出来。”
话虽这么说,陆迟还是起身拉上窗帘。
时默躺在床上,陆迟就拉完窗帘转身压了上来,再次低头想要吻下去。
“等等!”时默抬手挡住他的嘴,“刚才……刚才我打你那下,疼不疼?”
“不疼。”陆迟张口轻轻咬住他的手心,舌尖在掌心细腻的皮肤上轻轻舔舐。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装作委屈模样,将脸埋在时默颈窝蹭了蹭,“你打我可以,干嘛说喜欢丁晴吓唬我。”
时默被他舔得手心发麻,轻轻哼了一声,“我本来想跟你好好表白的,都是你,说我挑,说我事多,我才故意气你的。”
“我啥时候说你挑、说你事多了?”
“就刚才!我不过是抱怨了你给我放红糖,你就说我挑,这不是嫌我事多是什么?”
陆迟这才恍然大悟,怎么就没过脑子说那种话,时默的脾气本来就像二踢脚似的,一句话说不对就容易生气,自己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这巴掌挨得,确实不冤。
陆迟立刻认错,把脸重新埋进时默的颈肩。
时默早就不气了,手臂收紧,牢牢抱住陆迟的后背,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任由陆迟在他的颈肩肌肤上轻轻撕咬、辗转。
感受着颈间的温热与轻微的刺痛,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躲闪。
他们的未来可能会面临很多困难,可能会被人非议,可能会有无数阻碍,可只要身边的人是陆迟,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个雪夜,他们终于坦诚相对,将彼此的心紧紧贴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