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松开我,好热。”
“陆迟,别抱了,热死了。”
“陆迟,我好热,你醒醒。”
可怀里的人睡得正沉,哪里听得见半分声响,无奈,只得轻轻推了推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
陆迟非但没醒,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将他往怀里又按了按,仿佛怕他跑了似的。
耐心彻底被耗光,抬手就往陆迟胳膊上捶了两下,又蹬又踹,是实打实的烦躁。
这傻子,睡死了都不撒手。
陆迟被这断断续续的动静扰醒,只觉得怀里人不老实,压根没多想,手臂一收,把人箍得更紧了,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嘟囔了句“别闹”。
“陆迟!松开我!”时默气红了脸。
陆迟心里清明着,哪是真睡。
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躯,鼻尖萦绕着时默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我的默默,哪里都香香的。
日思夜想的人就躺在自己怀里,好不容易盼来这样的时刻,怎么可能松手。
索性装睡到底,任凭时默怎么推搡叫骂,都纹丝不动,只把人抱得更紧。
时默急得鼻尖冒汗,身上的热气散不出去,后背出了些汗,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把被子掀开透透气,可刚露出一点胳膊,就冻得他一哆嗦,这回好了,进退两难。
气到极致,时默干脆对着陆迟的肩膀狠狠咬了一口。
最好能把这傻子咬醒!
陆迟肩膀一麻,不是疼,反倒像有股电流顺着肌肤窜遍全身,酥酥麻麻的,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爽意。
他死死咬着牙,生怕自己漏出半点声响,暴露了装睡的心思。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怀里搂着的是心心念念的人,肌肤相贴,呼吸交融,身体怎么可能不生出异样。
要是被默默发现了可怎么办?
虽然在装睡,可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两人贴得这么近,稍有反应就会被察觉。
他故意皱了皱眉,嘴里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然后慢慢翻了个身,背对着时默,装作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时默见他终于松开了自己,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心满意足地躺好,没多会儿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陆迟僵着身子缓了好一会儿,又悄悄转过身,轻轻凑过去,伸出手臂,重新将时默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鼻尖蹭着时默的后颈,在那细腻的肌肤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呼吸浅浅,陆迟收紧手臂,将脸埋进他的发间,嘴角忍不住上扬。
夜还很长,这样的时光,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
清早,两人几乎是一同睁眼。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难以言说的尴尬。
时默的一条腿插在陆迟两腿间,另一条腿搭在他的腰上,整个人几乎窝在陆迟怀里,而陆迟的手臂还环着他的后背,牢牢将人锁在身前。
鼻尖相抵,呼吸交融,姿态亲昵。
前半夜的纠缠或许还有几分故意为之,可后半夜两人都睡沉了,这般亲密的姿势,全是睡梦中无意识的靠近。
也正因如此,彼此身体的细微变化,都显得无所遁形。
两人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仿佛刚才的相拥只是一场错觉。
还是陆迟率先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你在这儿弄吧,我去厕所。”抓过一旁的衣服,几乎是逃似的钻进了卫生间。
只听“砰”地一声,时默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脸颊,心里乱糟糟的。
良久。
卫生间的门还没开,时默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敲了敲门:“陆迟,你好了吗?”
门被拉开,时默的视线下意识往下瞟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手里攥着一支新拆封的牙刷,递了过去:“给你,新的。”
两人谁都没说话,并肩站在洗漱台前,僵硬地洗漱,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时默瞥见镜子里的自己,锁骨位置竟红了一小块。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心里纳闷,小声嘟囔了一句:“奇怪,这是咋弄的?”
“刮胡刀呢?”陆迟立刻开口转移话题。
时默白了他一眼,指了指他面前的架子:“不就在你面前摆着吗,睡糊涂了?眼神不好使?”
“哦。”陆迟干笑一声,拿起刮胡刀,笨拙地对着镜子刮了起来,却忍不住偷偷往时默那边瞟。
等陆迟刮完胡子,时默拿起一瓶擦脸油递给他。“给,抹点这个。”
“我不用这玩意儿。”他从来不爱用这些,大老爷们谁用这玩意。
“脸糙得跟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似的,”时默把擦脸油塞到他手里,“等冻坏了,一碰就疼,有你受的。”
陆迟还是不太习惯,拿着瓶子犹豫着不肯打开,时默干脆亲自给他涂。
一边涂,一边念叨:“平时也不知道好好护着点,风吹日晒的,脸都快皲了……”
陆迟压根没听进去一个字,满心满眼都是时默,专心享受着这份温柔。
“我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时默见他眼神发直,压根没在听,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不满。
“啊?听到了,听到了。”陆迟回过神,眼神却还是黏在时默脸上,压根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时默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没好气道:“也不知道你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啥。”
陆迟傻笑着突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时默的下巴。
“干嘛?”时默眼里满是疑惑。
“怎么没有胡茬?”手指摸索着。
“滚蛋,谁没有啊!”时默拍开他的手,“刚刮过没多久,长得慢而已,不像你,跟野草似的。”
“我的就得每天刮。”
“别废话了,赶紧走,要迟到了。”
“嗷。”
咒骂声、劝架声混在一起,夹杂着桌椅板凳倒地的哐当声,乌泱乌泱的。
讲台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韩旭扒着人群,怎么挤都挤不进去,瞥见陆迟的身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朝着他使劲挥手:“迟哥!快点!红豆和小满跟人打起来了!”
陆迟一听,二话不说冲进人群中。
左推一把、右拉一下,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里辟出一条路,韩旭跟在后面,一边挤一边扯着嗓子喊:“别打了!都住手!”
宋相思和叶小满正跟李雅冰她们扭在一起,头发都被扯得凌乱,脸上带着怒气,嘴里还不停骂着。
陆迟一把拽开缠斗的几人,韩旭也连忙上前,两人一人护着一个,把宋相思和叶小满拉到身后。
韩旭赶紧抱住叶小满的腰,死死把人按住,苦着脸劝:“我的老天爷,你别打了!”
叶小满挣扎着横空踢了一脚,嘴里依旧骂骂咧咧。转头看见拦着自己的韩旭,火气更盛:“你个狗日的!不帮我还拦着我!”
宋相思被拉出来时,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却依旧梗着脖子骂:“李雅冰你个贱人!有本事再来啊!”
时默连忙上前,伸手帮宋相思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轻声安抚:“好了好了,你俩冷静冷静,别生气了,到底发生啥了这是?”
旁边的同学七嘴八舌地解释,时默和陆迟才弄明白缘由。
原来是谢思月夹在课本里有张写给时默的情书不小心掉了出来,正好被李雅冰她们捡了去。一群人不仅在班里大肆宣扬,还拿着情书当众朗读,字字句句都带着嘲讽,把谢思月气得趴在桌上哭。
宋相思和叶小满看不下去,站出来替谢思月出头,可李雅冰她们不仅不收敛,还变本加厉地挖苦,几人一言不合就动了手。
两个女生对着李雅冰她们四个人,硬是没落下风。
韩旭虽然平时虽总跟她俩混在一起玩,但他一个大男人,女生之间打架他贸然掺和进去总归不妥。
后来场面彻底失控,其他同学凑过去拉架,当然,不乏有拉偏架的,韩旭愣是挤不进核心圈子,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也没人听。
宋相思和叶小满整理着凌乱的头发,李雅冰捂着胳膊,眼神怨毒地朝这边看。
宋相思一眼就瞥见了,立刻瞪着她骂回去:“看你妈呢!还没挨够打是不是?”
李雅冰猛地站起身,张嘴就要回骂。
陆迟抓起旁边桌上的课本,狠狠抛了出去,课本砸在李雅冰的桌面上。韩旭立刻跟着开骂:“李雅冰你要点脸!欺负人还有理了?”
陆迟站在一旁,眼神冷冽地扫过李雅冰几人。
李雅冰被陆迟的气势震慑住,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愣是没敢说出话来。
时默忙着安抚宋相思和叶小满,轻声细语地劝:“好了好了,不气了,跟她们置气犯不上,别气坏了自己。”
倒在地上的桌椅被同学们慢慢扶起来,一切恢复原样。
这场风波终究没能平息,几人被一并叫到了办公室。
几个丫头片子,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说一句顶十句!
谢思月一个劲儿的哭。
毕竟少女心事被人当众揭开,在全班同学面前大肆宣扬,这般难堪,换了谁都会觉得丢人。
李国强看她哭个没完,放软语气,只劝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话说的不重只点要害,说完就让她回去上课吧。
对宋相思和叶小满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象征性地再教育了两句便也让她们回去了。
轮到李雅冰她们四个时,李国强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在没有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她们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明显带着霸凌意味。
李雅冰梗着脖子辩解,说她们只是开个玩笑,还怪谢思月较真玩不起。
“玩笑?”这么大的事她们管这叫玩笑。
“行啊,我记得你平时有写日记的习惯,那我就腾出一节语文课给你,让你站讲台上,把日记从头到尾给全班同学朗读一遍,也让大家跟你‘开个玩笑’,你愿意吗?”
这话一出,李雅冰哑口无言。
日记里藏着她的小秘密,若是当众朗读,那难堪程度,可不比谢思月轻半分。
“现在去给谢思月好好道个歉,再发生这种事就把你们家长给我叫过来。”
李雅冰心里不服气,还在犟嘴。
“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李国强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她的话,“你要是不服气,现在就去叫赖主任来,让他来处理这事,再让他给你找个公平正义的班主任,然后立马收拾东西从我的班里混蛋!”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没人敢再说话。
李国强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郑重又严肃:“我的学生,可以成绩不好,可以调皮捣蛋,但绝对不能干出欺负同学的事!我丢不起这个人!”
“去给谢思月道歉,再写两千字检讨明天交上来。”
四人心里满是不甘,却不敢再反抗,只能低着头,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知道了……”
李国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敏感,容易冲动,可欺负同学的事,绝不能姑息。
教书育人,不仅要教给学生知识,更要教她们做人的道理。
歉也道了,检讨也写了,本以为这事能就此翻篇,可偏偏有人不乐意。
安博跟李雅冰的小姐妹韦艺寒走得近,暗戳戳暧昧着,觉得韦艺寒受了委屈。
这天课间,叶小满正往教室走,安博故意从旁边撞了过来,力道不算轻,把叶小满撞得一个趔趄,胳膊肘磕在走廊栏杆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叶小满揉着胳膊,以为是不小心撞到的,虽疼却也没往心里去。
结果安博恶声恶气地骂:“眼瞎啊?走路不长眼睛!”
叶小满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韩旭已经一拳砸在安博脸上:“他妈的!几个女生打架我不好意思动手,真当老子怂,不敢上是吧!”
“你他妈拉偏架没少对她俩下手吧,真当老子眼瞎!”
安博被打得后退两步,也火了,扑上来就跟韩旭扭打在一起。
时默看得一脸懵,陆迟抬手打了个响指,他才回神,看向身边人。
“为啥他俩打架,大家都一脸平静?”时默纳闷地问,“红豆和小满打架的时候,大家伙都忙着拦着。”
陆迟勾了勾嘴角,语气带着点调侃:“不拦着不行啊,宋红豆那性子,是真能把李雅冰的头皮薅下来。”
“啊?”时默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小看你宋姐了吧。”陆迟笑着解释,“一个骑摩托栽进沟里,腿断了硬是一声不吭的人,你指望她动手能有多轻?”
“啊?”时默更惊讶了。
“上初中,她当众甩周逸豪一巴掌,脸瞬间肿起来。”
“啊?”
“还有一回被老流氓调戏,韩旭都没反应过来,她抄起一块板砖就给人开了瓢。”
“啊?”
“她二姑被二姑父打,她知道了,一酒瓶下去,七针。”
“啊?”
“她二姑父抱着流血的脑袋跑,她在后面追,愣是闹到了派出所。”
“啊?”时默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正说着,不知谁喊了一句“老师来了”,韩旭和安博立马停了手,互相瞪了一眼,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回到各自座位,仿佛刚才的打架从未发生过。
“你以为大家伙是拉架?那是救命。”陆迟挑眉,“咱学校、咱班,打架都快成家常便饭了,谁当回事啊。”
时默琢磨了琢磨,好像还真是这样。
平时去厕所,经常能看到两伙人剑拔弩张地对峙,各个班的都有,可该上厕所还是得上,没人当回事。
有两次他去厕所,还正巧碰到有人打架,每次陆迟都跟着他,但凡有人差点挤到他,陆迟都会一脚把人踹开。
他看着陆迟,故意逗他:“那怎么上回你要揍我,大家都那么紧张,还跑去叫老师了?”
“我啥时候要揍你了?没有的事!”
“就刚开学的时候,你踹我桌子,还揪我领子,凶得很。”时默憋着笑,故意装出委屈的模样。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许提了不许提了。”
时默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委屈:“我那会儿可害怕了,就怕你会像周勇他们一样欺负我,还好有韩旭拦着。”
陆迟心里隐隐发紧,声音放软,恳求他,“默默,咱不提这个了,好不好?”
时默抬起头,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追问:“要不是韩旭拦着,你是不是真的要揍我了?”
“不是!”陆迟掷地有声,眼神格外认真,“绝对不是。”
“你别骗我。”时默抿着唇,眼底藏着一丝笑意。
“没骗你。”陆迟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懊恼,“是我脾气不好,可我跟你发誓,我当时真没想过要揍你。我就是气,气我一遍又一遍跟你示好,你都不接受,我就是……就是没控制住脾气……”
“我知道你是在道歉,我没怪你。不吃你买的煎饼,不是讨厌你,是因为不喜欢吃。”他缓缓解释:“家里厂子没了,我妈就想摆个煎饼摊赚钱,每天放学我都会去帮她的忙。后来被周勇他们看到了,第二天就逼着我给他们带煎饼,我不敢不带。可他们拿到煎饼,却说不好吃,直接扔在地上踩着玩……”
说到这里,时默的声音哽咽了,他趴在陆迟的桌子上,肩膀微微耸动,满是委屈:“那是我妈妈辛辛苦苦做的,他们却说难吃,还逼着我把地上的煎饼捡起来吃掉。从那以后,他们就总欺负我。”
“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是想帮帮我妈妈,想让家里好过一点……”
“我那时候怕你,也是怕你会跟他们一样欺负我。”
“默默……”陆迟的心疼得厉害。
“周逸豪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就是……不喜欢吃。”
“他说看着你吃的……”
“他好凶,我害怕……”
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时默对他的几个兄弟总是带着畏惧,对韩旭他们却能毫无顾忌地相处。
怕张慕泽,是因为巷子口那次被堵;怕周逸豪,就是因为送煎饼的这件事。
自己的一片好心,却无意间勾起了时默被欺负的恐惧。
他强装镇定,可声音却小得可怜,“你……你干嘛不跟我说?跟我说你不喜欢吃,我就不买了。”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吃,你还不明白吗?”
“我以为你讨厌我,不肯吃。”
“好,是我的错,我的问题,我没说明白。”时默的语气里带着点小脾气,转头不再看他。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问题,是我没看出来,默默,别跟我生气了。”陆迟连忙道歉。
时默不理他,肩膀微微绷着。
“默默……”陆迟轻声唤他,语气里满是讨好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