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寸头让店里的婶子们先走吧,剩下的自己收拾。
收拾桌椅,刷碗打扫卫生,直到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才从墙角拖出那张折叠床,放在店面最空旷的角落。
忙活了一天,浑身酸痛,尤其是肩膀,现在只想赶紧躺下歇歇。
周逸豪骗人,他说是个小餐馆,结果是二层楼的大饭店,厨师服务员就十多个人。
上午去的小店,是他们家开的分店,主要是买早餐的。
还有修车店,什么狗屁修车店,他们家还有一个汽修厂!那个小修车店,就是专门修个自行车摩托车的小店,闲来无事赚小钱的。
就这两个店,在丰县这个小破地方,可是数一数二的。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寸头立刻警惕起来。
孙书娟推推门进来,“夜里凉,多盖上点。”把棉被往他怀里一扔,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算不上好的态度。
棉被带着刚晒过的阳光味,让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书娟又从身后拎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扔到他面前,没好气地说:“这都是周逸豪穿剩下的,都洗干净了,也厚实。你找两件合身的换上,把你身上这破烂扔了,看着就碍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袖口磨破了边,领口也松垮了,确实破旧不堪。
又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夜里警醒点,听见什么动静赶紧起来看看。”孙书娟叉着腰,又警告了两句,“还有店里的东西,你要是敢动歪心思,我饶不了你。夜里别蹬被子,冻感冒了没人替你干活。”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店里只剩下寸头一个人,他抱着怀里的棉被,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暖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父母还在的时候,他很少能感受到这样的温暖。
自从父母去世,寄人篱下,再到被赶出来,四处流浪,他早已习惯了饥寒交迫,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
他把棉被放在床板上,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得平平整整。
棉被很厚实,摸起来柔软又温暖,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味道。
寸头换上新衣服,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铺好的棉被,五味杂陈。
孙书娟的态度依旧算不上友好,可她送来的棉被和衣服,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善意和接纳。
夜里确实很冷,窗外的寒风越来越烈,可寸头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孙书娟刚才的模样,又想起周逸豪的仗义,想起黄毛的懂事,想起今天在店里干活婶子们拉着他唠闲磕,在他兜里塞瓜子。
这些点点滴滴,心里渐渐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或许,这次真的能不一样。或许,他真的能摆脱过去的生活,有一个安稳的住处,一份正经的工作,不用再四处流浪,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偷抢度日。
时默正坐在书桌前发呆,惦记着那场盼了许久的雪。
周丽敏端着一碗萝卜汤走进来,语气温和:“小默,明天妈跟张叔要去乡下看你二爷,打算在那儿住一晚,你自己在家弄饭吃。”
时默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妈妈和张叔不在家,是不是可以叫陆迟来家里。
第二天时默跟陆迟提起去看二爷的事,还没说完,陆迟就要跟着去。
时默心里忽然冒出个鬼点子,故意逗他:“我都不去,你去干嘛?怎么?真想给我们家当女婿?”
“胡说八道!”陆迟急忙反驳,“我就是想去看看二爷,再说了,敏敏是个大姑娘了,自己能做主。”
时默撇了撇嘴,合着就你是好人呗。心里有点不服气,又忍不住故意气他:“我看二爷对你挺满意的,一个劲夸你呢。张涛那个样儿,敏敏要是真能自己做主才奇了怪了。万一她被家里逼着选了个不好的,这辈子不就完了?我看啊,还不如选你呢,至少你还靠谱点。”
“你胡说什么呢!”陆迟一听这话瞬间就不乐意了,“婚姻是大事,你别乱点鸳鸯谱,这话以后不准再说了!”
“你吼我干嘛!” 他本来就是想逗逗陆迟,没想到他会这么凶,心里又气又难过。
“哎呦我的祖宗,我哪吼你了?气性怎么这么大。”陆迟连忙追过去,伸手想去抓时默的胳膊,时默却猛地甩开。
“默默,默默!”陆迟紧跟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焦急,“我错了,我不该大声跟你说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没有回应,陆迟只好不停地道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吼你,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你说什么都对,我不该反驳你,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时默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赌气:“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坏人行了吧!我乱说话,我活该被你吼!”
“不是不是,默默,我是坏人,我是坏人!”陆迟连忙顺着他的话说,“我不该大声跟你说话,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多不值。”
“滚!”
“不滚。”陆迟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脚步紧紧跟着,“我要是滚了,你更生气了怎么办?我陪着你,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别憋在心里。”
时默不理他,一路往学校的方向走,连看到门口的赖主任都没打招呼。
陆迟一路跟着时默,不停地道歉、哄劝,可时默就是不理他。
时默停下脚步,转头瞪着他:“你别跟着我了!我不想理你!”
“我不跟着你,你万一冻着了怎么办?围巾还在我手上呢。”陆迟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心里一阵心疼,想给时默戴上,“天这么冷,把围巾戴上。”
时默躲开他的手,语气依旧强硬:“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陆迟固执地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紧紧系好,“别跟我赌气了,好不好?我知道你是故意逗我,我不该当真,更不该吼你。”
“我原本想着让你来我家陪陪我,我一个人害怕。还没等说呢,刚开个玩笑你就凶我。”
“是是是,我太凶了,我不对。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大声说话了,我去你家给你做好吃的赔礼道歉行不行?”
“我不用你陪,更不用你赔礼道歉,就当刚才的话我没说。你觉得那个玩笑不好笑,让你不舒服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默默,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别不理我好不好?”
时默再没跟他说过一个字,拒人千里。
陆迟坐立难安,写了一张又一张纸条,全部石沉大海,连被瞥一眼的待遇都没有。
偏在这时,丁晴叫他出去:“陆迟,我的笔记呢?你该还给我了。”
陆迟本就烦躁,被这么一问,火气更盛,没好气地说:“还给你了。”
“放屁!”丁晴急得提高了音量,“你梦里还的?还给鬼了?我压根没见到!”
陆迟皱紧眉头,随口敷衍:“我哪知道,昨天随便给你们班一个同学了,让他帮忙递一下。”
“谁啊?男的女的?”丁晴追问,语气里满是焦灼。那笔记是时默送的,至关重要,可不能丢了。
“男……”陆迟话刚出口又改成“女的。”
“哪个女的?长啥样?”丁晴步步紧逼,眼里满是急切。
陆迟愈发不耐烦,“我哪知道,都长一个样!你们班那么多女生,我能记住个屁。”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嘲讽,又故意添了句,“该不会是你人缘不行,人家没给你吧?还是说跟你有仇,偷偷给你扔了?”
“找找自己原因,少来问我,反正我还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全然不顾丁晴难看的脸色。
“我都说了这笔记对我很重要!你怎么能随便给个人?就不能亲自递我手上吗?”
“我去找你的时候,他们说你去厕所了,难不成我要闯进女厕所找你?”陆迟翻了个白眼,语气刻薄,“有这功夫跟我瞎白活,不如赶紧回去问问你们班同学,我看这笔记对你也没多重要。”
丁晴被他怼得语塞,转身跑开。
陆迟心里没半分愧疚,抱着“自己”的笔记本,语气放软,“默默,你理理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寂静。
道歉信写了一半,就被丁晴拽着去认人,不去她就大呼小嚷。
站在教室门口,丁晴推他:“认出来没有?到底给了谁?”
“长的都一个样,我认谁啊?”陆迟连看都懒得看,语气敷衍,“我又没看她,给了东西转头就走。”
“我全班都问遍了,都说不知道,没见过这笔记!”丁晴急得跺脚。
“那你问问男生。”陆迟随口道。
“我说了,全班都问了!男生女生都问过了!”丁晴的声音带着崩溃。
陆迟再也没了耐心,转身就走:“你自己慢慢找吧,别来烦我。”
周逸豪从厕所回来,就看到陆迟的背影和丁晴气得发抖的肩膀,一脸疑惑地问:“咋了这是?”
“王八蛋!”丁晴咬着牙骂了一句。
周逸豪一脸懵逼,指了指自己:“我咋了?啥也没干啊!”
丁晴没理他,转身回了教室,只留下周逸豪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挠着头,实在想不通自己哪儿招着这姑奶奶了。
宁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公式,宋相思眼神瞟着讲台,手指悄悄戳了戳时默的胳膊,问:“你俩又吵架了?”
时默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想提他。
课间,宋相思屁股刚离开凳子,陆迟立刻就坐过去,“默默。”
今天的阳光格外好,暖融融的。
时默趴在桌上,闭着眼享受着这份暖意,对身边的人视而不见。
陆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偷偷摸摸往时默的桌兜里塞。
时默突然弹坐起来,吓得陆迟手一哆嗦,奶糖掉在地上,连带着还有一张纸。前排同学也被这动静惊得回头,眼里满是诧异。
时默对上前排同学的目光,连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默默……”陆迟捡起地上的奶糖和信,捏在手里,眼睛巴巴地望着时默。
直到放学时默都没理过他,陆迟就巴巴跟在身后,脚步亦步亦趋。
一路沉默着走到时默家门口,时默终于侧过脸,声音淡得没什么温度:“你走吧,今天不补课了。”
门被关紧,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陆迟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指尖抠着石缝,又摸了摸兜里的道歉信。
寒风往衣领里钻,陆迟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反复搓着冻得发僵的双手,又抬手摸了摸冻得发疼的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陆迟猛地抬头,巴巴望着门口的时默。
“进来。”
陆迟不敢有丝毫犹豫。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过来坐。”时默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陆迟小心翼翼接过,低头抿了一小口。
“我要是不给你开门,你又打算等多久?”时默靠在墙边,看着他局促的模样,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不敢说,只要时默不开门,他就打算在这冰冷的台阶上等一整夜,哪怕冻得浑身僵硬,也想等他消气。
“三小时?五小时?还是一整夜?”时默追问,眼底的心疼更甚。他太了解陆迟的执拗,也猜得准他的心思。
陆迟垂着头,算是默认。
时默叹了口气,走上前,抬手轻轻摸了摸他冻得发凉的耳垂,指尖的温度与耳垂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傻不傻。”
“不傻。”只要能让时默理他,等再久都不傻。
“我去做饭。”
陆迟扒着厨房门框,想上前帮忙,又怕自己碍事惹他不高兴。
时默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早就消了,故意开口逗他:“一直都是你给我做饭,这次我做。”
陆迟没动,还是巴巴看着他,眼里的委屈快溢出来了。
时默无奈地关掉煤气,走到他面前,“怎么了?我都说不生气了。”
陆迟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时默,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大狗,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说:“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怎么会,我怎么会不理你。”时默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陆迟抱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时默就会消失似的,反复呢喃着:“我以为你讨厌我了,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别胡说,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时默的声音里也染上了几分酸涩。
“我以为你不管我了,我以为你再也不管我了……”陆迟的身体微微颤抖,语气里的恐惧清晰可见。
“不会的,陆迟,不会的。”时默轻轻拍着他的背,耐心安抚着。
“你别不要我,你别不要我……”滚烫的泪水顺着陆迟的脸颊滑落,滴在时默的手背上,带着重重的灼伤感,烫得时默心头一紧。
“我的错,陆迟,是我的错。”时默抬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是我气性大,是我乱发脾气,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默默,不是你的错。”陆迟摇着头,“是我不该吼你,是我的错……”
时默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语气无比认真:“陆迟,我不会不要你的,永远不会。”
“你生气,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陆迟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你别不理我,别像今天似的不理我,我害怕,默默,我真的害怕。”
时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温声安抚:“不哭了,听话,我去做饭,你乖乖呆着。”
陆迟吸溜着鼻子,把头扭向一边,脸颊涨得通红,“嗯。”
太丢人了,从小到大,他就没怎么哭过。父亲去世时,他咬着牙没掉一滴泪;妈妈改嫁带着弟弟走,丢下他一个人时,他也只是沉默着目送;傻弟弟拉着他的衣角,求他一起走时,他硬着心肠拒绝,转身就走;唯一一次掉泪,还是奶奶去世那年,他躲在没人的角落里,悄悄掉了两滴泪,转瞬就擦干了。
可今天,他却在时默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时默原本想炒两个热菜哄陆迟开心,可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先对付一口垫垫肚子,等明天买了新鲜菜,再好好给陆迟露一手。
好久没喝疙瘩汤了,就做这个吧。
满满一大盆疙瘩汤端上桌,陆迟一碗接一碗,把整盆疙瘩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都锃亮,就差舔碗边了。
夜色渐深,家里没有多余的棉被,时默只好让陆迟跟自己同盖一床。
被子是妈妈用两张旧棉被重新缝补的,又大又厚实,盖在身上格外暖和。
“夜里要是敢抢被子,你就死定了。”时默躺进被窝,侧着身子背对着陆迟警告他,耳根却悄悄泛红。
陆迟没应声,只悄悄往时默身边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些。
“你往那边去点。”
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干脆伸出一条胳膊,轻轻搭在时默腰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你离我远点,我不习惯有人挨我这么近。”时默的声音有点发紧,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上回在二爷家,咱俩也是这么睡的。”陆迟的声音闷闷的,胳膊却搂得更紧了些。
“那是没办法,床就那么大点地方,现在不一样。”时默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只能任由他抱着。
“你是不是讨厌我?你刚才说的是不是都是框我的?”陆迟的下巴轻轻抵在时默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窝。
时默抬手拍了拍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无奈道:“好了好了,睡觉吧,就这样吧。真是怕了你了。”
得到许可,陆迟立刻得寸进尺,手臂收紧,把时默完完全全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膀,鼻尖蹭着他的发梢,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满是踏实。
耳边传来陆迟的呼噜声。
他悄悄转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陆迟熟睡的脸庞,眉眼柔和,像个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时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语:“睡吧,我在呢。”
不知过了多久,时默也渐渐睡熟,细微的鼾声从唇边溢出。原本熟睡的陆迟,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他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睡颜,睫毛纤长,嘴唇微微抿着,模样乖巧又可爱。
陆迟试探着叫了两声“默默”,见时默没有任何回应,呼吸依旧平稳。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扯开时默的领口,露出一小片光洁的肌肤。
低头,在那片肌肤上落下轻柔的吻,舌尖轻轻舔舐,动作温柔又虔诚,生怕弄醒怀里的人,更怕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这是他藏了许久的心意,是他满心欢喜的念想,也是他今天受了委屈、得到原谅后,给自己最大的奖励。
陆迟低头,在时默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宠溺与珍视,在心里悄悄呢喃:默默,这是我应得的。
结束,他重新把时默搂紧,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心里满是安稳与甜蜜。
窗外寒风依旧,屋里暖意融融,两人相拥而眠,梦里都是彼此的模样,藏着最纯粹、最炙热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