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谈话之后，邓阳一连两天没再出现。
这两天里，江屏照常配合彭月的团队，每天的流程几乎一模一样，偶尔有研究员进来问几个问题，但大多数时候江屏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地响着，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千河市的冬天好像永远都是灰蒙蒙的天和白茫茫的地，每一天都很一模一样。
可能老天也看江屏实在是太无聊了，第三天一早，还没等护士来量体温，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江屏见过他，是邓阳身边的参谋。
“江先生，邓指挥让你去三楼会议室。”
参谋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急，门都没关就转身走了。
江屏愣了一下，跟着出了门。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好几个穿军装的人行色匆匆地来回走动，有人抱着文件夹小跑着拐进了电梯间，有人站在走廊尽头对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
到了三楼会议室门口，江屏看到彭月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对方一见江屏也来了，点了一下头，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笔记本电脑，邓阳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脸色异常低沉。
江屏和彭月还没坐下，邓阳就开口了。
“我们刚刚突袭了白序会在连海市的总部。”
江屏的脚步顿了一下。
“凌晨四点，特别行动组对白序会设在连海市巨峰大厦的总部实施了突袭行动，现场控制了白序会高层人员共计三十七人，查获了大量文件、电子设备和X物质存储设施。”
江屏看着邓阳的嘴一开一合，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万万没想到军方居然这么快就出手了！
前天邓阳还在病房里聊秦罡收集X物质的事，今天居然直接发起了行动！要知道白序会刚刚发布疫苗不久，正是最不可一世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沉寂许久的军方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想来白序会那帮人肯定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切发展得太快，已经远远超出了江屏的设想！
邓阳没让江屏思考太久，而是继续道：
“经过初步审讯，所有被控制的白序会高层都说了同一件事，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过秦罡和唐驻了。”
“他们说最近的高层会议两个人都没参加，对外的说法是要研究进阶版疫苗，但被捕的那些科研主任都不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也不知道两个人现在在哪。”
邓阳说完，目光直直落在江屏脸上，
“你还知道什么？”
江屏看着邓阳，过了好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自从曹梁的红色基地被发现，我就一直在逃，连白序会总部在哪都不知道。”
邓阳的目光在江屏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地外物质样本是曹梁给你的，那你知道他从哪弄来的吗？”
江屏眨了眨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我和曹梁聊得并不多，他只告诉我这个地外物质样本和我的血清对制造疫苗至关重要……”
江屏这番话，真假参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样本并不是曹梁给他的，而是江屏自己穿越到05年带回来的。
但这件事他不能说。
这也多亏了江屏刚到中央研究所后，有机会和彭月细谈过一次，知道了崔琼在联系彭月的时候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来得及将一些基本信息传递给彭月，估计是打算见面后细聊。
但崔琼没能逃出来，江屏便顺势而为，将样本的来源按到了曹梁身上，告诉彭月和邓阳，这是曹梁提供的样本，红色基地被攻破的那天，江屏拼了命把样本带了出来的。
这个说法没有破绽，因为确实没人能验证真伪……
但这只是暂时性的，因为江屏没想到军方的速度如此之快，一旦邓阳他们抓到秦罡，那……
正当江屏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军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邓指挥，连海市那边又传来一段审讯录像，被审问者好像是秦罡的一个生活助理，提供了不少信息。”
邓阳抬起头，“直接说吧。”
那个军官飞快地看了江屏和彭月一眼，开始汇报审讯记录，
“这个生活助理叫呃……叫赵驰，入会两年多，一直是普通成员，本来是管基本事务的，但最近开始负责秦罡的日常起居。据赵驰交代，他最后一次见到秦罡是两天前的晚上，也就是1月17号。”
军官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一下，继续道：
“1月17号当天，连海市周边特大暴雪，赵驰说秦罡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非常急躁，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但因为信号极不稳定，电话始终打不出去。”
“后来秦罡让赵驰去联系铲雪车，说无论如何要把去齐丽镇的路给清出来，赵驰联系了好多人，最后只调来了两辆被改装过车头的越野车。”
说着军官抬起头，“再之后，赵驰就再也没见过秦罡，也没见过副会长唐驻。”
齐丽镇？
江屏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身体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齐丽镇，那是1976年青山科学联合会成员遭受地外辐射的地方，是一切的起点。
一瞬间，江屏想起了他父母在齐丽的那张合照，虽然照片上只能看到“齐丽镇图书馆”的标识，但江屏总觉得照片内的另一栋建筑就是青山科学联合会当初做实验的地方。
如今秦罡宁愿冒着暴雪也要赶到齐丽，会不会……
一个答案在江屏的脑子里呼之欲出，但江屏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他在逃避。
他宁愿不知道秦罡会逃到哪里！
因为一旦江屏推测出秦罡在齐丽的藏身之处，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将这个信息告诉邓阳……
作为一个普通百姓，江屏自然希望秦罡、唐驻能和其他白序会成员一样被绳之以法！
可另一方面，江屏心里更清楚一件事。
一旦秦罡被捕，对他的审讯绝不会只停留在白序会和疫苗的层面上。时空机的存在、X-76携带者的特殊性、穿越时空的能力……这些秘密一旦被审问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到那个时候，邓阳一定会回过头来重新审视江屏。
一个能穿越时空的人，一个掌握着时空机秘密的人，邓阳怎么可能轻易放江屏离开？
之前谈好的条件、彭月替他做的担保，在这种级别的秘密面前，全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不行，不行！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江屏的脑子里天人交战，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怎么做，然而正当江屏心思翻涌之际，彭月突然开口了，
“齐丽镇？”
彭月的眉头皱了起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唔……齐丽镇那是不是有一个高能物理与辐射防护研究所啊，叫……源质研究所！”
邓阳和另一个军官看了过来，又听彭月继续回忆道：
“那个研究所这几年很厉害，我们之前还和他们做过学术交流，听说去过的人都说那个研究所的设备非常先进，不像是二级研究所……”
听到这，邓阳直接站了起来，他和身旁的军官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
邓阳没在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军官紧跟其后，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起，同时又传来邓阳低低的声音，
“立刻联系连海那边，找出齐丽镇源质研究所的全部资料……”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屏和彭月两个人。
江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看着缓缓合上的会议室大门，突然从心底涌出了一股莫名的窒息感，
感觉自己好像永远也无法从这里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