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落,像是无穷无尽的棉絮,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簌簌往下掉。铂悦府的独栋别墅尖顶早被积雪压成了圆润的弧线,连窗外那排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都成了一个个臃肿的雪团子。
白云鹭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寻常的凉意,而是一股钻缝的、带着冰碴子的寒气,顺着卧室的窗缝往里渗。她猛地坐起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点开天气预报——室外温度-20℃,屏幕上的数字刺得她眼睛发紧,再伸手贴了贴身下的地板,往日该有的温热荡然无存,只有一片冰凉。她又摸了摸床头的室温计,指针停在 15℃,一冷一热的对比,让她心头瞬间一紧。
比昨天又降了十度,这已经是突破历史极值的低温了。没有持续供暖的加持,再好的保温层也抵不住零下十几度的酷寒,屋里的温度正一点点往下滑。
她摸索着拽过床尾的厚厚的居家服,快速套在身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瞬间从脚底蔓延上来。
“又停电了?”陈瑾也醒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往窗外瞥了一眼,眉头瞬间皱紧,“这风,邪性得很。”
北风卷着雪粒子,狠狠砸在三层真空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要把玻璃砸穿。远处的独栋别墅轮廓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雪幕。
“昨晚停的电,白天倒是来了大半天,地暖把屋里烘到20℃,我还以为电网稳住了,没想到这才入夜又断了。”白云鹭揉了揉冻得发僵的鼻尖,想起白天暖融融的光景,心里更添几分焦虑,“这天气,电网怕是撑不住持久战。”
陈瑾点点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瞅着昨天业主群里白天还挺热闹,好多人说借着来电的功夫囤了点热水、煮了些吃食,结果这会儿又炸锅了,好多人说家里水管冻裂了。对了,昨天下午就有通知下来,全市中小学停课,企事业单位除了保供部门,全都居家办公,就是怕这零下十几度的天把人冻出意外。”
白云鹭走到窗边,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玻璃上凝成了霜花。她用指尖划开一道痕,看到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成年人的小腿,偶尔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从隔壁别墅的庭院里钻出来,匆匆奔向车库的方向——独栋别墅区里没有楼道,车库成了风雪里唯一能短暂避风的地方,室外的酷寒,根本容不得人多停留片刻。
去看看发电机。”陈瑾说着,脚上趿着居家棉鞋,步子沉稳地往楼梯口走。
地下室的感应灯应声亮起。角落里那台柴油发电机静静立着,机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五桶柴油,油桶上的标签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陈瑾上前按了启动键,发电机先是发出几声轻微的嗡鸣,随即转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麻。没一会儿,脚底的地板就隐隐透出一丝暖意,屋里的室温计指针也缓缓往上爬,很快就稳住在了18℃。
这五桶油省着用,优先供地暖和基本照明,撑个一两个月没问题。陈瑾蹲在发电机旁,仔细检查着油管接口,又抬手摸了摸机身的温度,之前给发电机加了层保温棉,零下几十度应该也能扛住。陈瑾心里琢磨着。
没过多久,陈瑾从地下室上来了,身上带着点柴油淡淡的味道。他走到壁炉旁坐下,拿起放在一旁的老式收音机拧开,电流声刺啦响了几声,随后断断续续传出主播的声音:本市气象台升级发布寒潮红色预警信号,暴雪红色预警、道路结冰红色预警同步生效!预计未来24小时内,全市气温将断崖式下降18℃以上,主城区最低温跌破零下三十度,西部山区及郊县可达零下四十度,伴随7-9级偏北风,阵风可达10级,降雪量每6小时超15毫米,积雪深度将突破50厘米,道路将出现严重结冰凝冻 。
请市民务必做好极端防寒准备,非必要绝对不外出,远离广告牌、临时搭建物及大树,谨防冰凌坠落、棚屋坍塌;居家做好水管、水表防冻包裹,使用燃煤、炭火取暖务必保持通风,严防一氧化碳中毒 。电网、供水系统将面临极端考验,可能出现持续性停电、停水,建议储备足量饮用水、方便食品及应急药品;老弱病幼、心脑血管疾病患者为重点防护人群,尽量避免一切室外活动 。
政府相关部门已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除保供、救援、医疗等特殊行业外,全市持续停工停课,高速公路、桥梁隧道将视情封闭,机场航班大面积取消。请市民保持通讯畅通,关注官方最新通告,邻里间相互照应,遇险情立即拨打应急救援电话!重复播报,本市气象台升级发布寒潮红色预警信号……”
电流声再次刺啦响起,广播信号忽明忽暗,最后只剩一片嘈杂的白噪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零下三十度。”白云鹭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发颤,“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别怕。”陈瑾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咱们物资够,发电机也撑得住,等寒潮稍缓,我就去公司库房拉油,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白云鹭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壁炉边缩了缩。这个时候,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雪上门?
陈瑾示意她别出声,自己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张阿姨,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上积满了雪,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身边还跟着个缩着脖子的小男孩,正是她的小孙子。
陈瑾没犹豫,拉开了门。寒风夹着雪沫子瞬间涌了进来,让屋里的暖意都散了几分。
“陈瑾,白云鹭,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吧!”张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我家的水管冻裂了,又没电一点水都没有,屋里的温度……屋里的温度已经降到零度了,孩子冻得直哭,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身后的小男孩探出头,小脸蛋冻得通红,眼睛里噙着泪,怯生生地看着屋里的壁炉。
白云鹭心里一软,连忙起身:“快进来快进来,先进来暖和暖和。”
她把祖孙俩拉到壁炉边,又倒了两杯滚烫的姜茶递过去。小男孩接过杯子,捧着暖手,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里的怯意才慢慢散了些。
张阿姨喝了口姜茶,缓过点劲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早知道听你们的,多买点物资,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家里也没什么吃的了,…我家那口子还说,你们囤货是杞人忧天,现在好了,悔都悔死了!”
陈瑾皱着眉,沉吟片刻:“张阿姨,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了。这样,我先给你拿点菜,再给你拿点腊肉和大米。至于取暖的话,你让你家老公去院子里砍些树,找个铁盆架在地下室里烧,一家人都躲去地下室凑活凑活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寒潮来得太猛,我这儿就一个发电机,供自家地暖都得省着用,实在匀不出多余的取暖设备了。”
张阿姨的脸白了白,又很快点了点头,攥着姜茶杯子的手微微发颤:“行,行,也只能这样了,总比冻着强……谢谢你啊陈瑾,谢谢!”
送走张阿姨,关上门的瞬间,屋里的暖意像是被重新收拢起来。白云鹭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却没了刚才的安稳,她往炉子里添了块木柴,火星噼啪溅起,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这才下了几天,刚开始啊。”白云鹭叹了口气,转身坐到陈瑾身边,“你说这寒潮到底要持续多久?我刚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往后半个月全是暴雪预警,温度还在往下掉,一点回暖的迹象都没有。”
陈瑾摩挲着手里的收音机,指尖沾了点灰尘,沉声道:“最多再过一个礼拜,这别墅区里就得有人家开始缺粮缺柴。咱们家物资是备得足,但架不住人多嘴杂,张阿姨这一开口,往后上门求助的怕是少不了。”
“那咱们怎么办?”白云鹭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总不能见死不救,但也不能把家底都掏出去帮别人吧?咱们的物资也是有限,真要敞开了帮,不出一个月,咱们自己就得挨饿受冻。”
“当然不能当圣母。”陈瑾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这世道,先顾好自己才能谈别的。邻居要是真遇上难处了,给点米、送两块腊肉,也不能多给。你想啊,现在家家户户多少还能撑个十天半月,真等过了这个坎,粮食见底、取暖的柴火烧光,到时候人饿疯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白云鹭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刚才张阿姨冻得发紫的脸,又想起业主群里那些抱怨物资不够的消息,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全国性的大降温,零下三四十度都是常态,有些地方都零下六十度了,政府就算想救援,怕是也分身乏术。”她声音发涩,“这么大的范围,哪救得过来?最后还不是得靠自己自救。”
陈瑾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却没完全驱散她的寒意:“所以从明天起,咱们得把窗户也用木板钉死安全也保温。发电机尽量少开,除了保证基本的地暖运转,其他时候都关掉省电省柴油,能省就省吧”
就在这时,白云鹭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跳着儿子的头像,是微信语音通话,她立刻接起。
那边的声音裹着轻微的电流噪点,儿子的语气急得发颤:“妈!微信电话才打通!我回不去了,英国所有直飞国内的航班全停了,中转的也全取消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白云鹭捏着手机的指节微紧,却刻意放柔语气,稳得让人安心:“别慌,妈知道了,你现在是不是在姨妈家?”
“嗯!就在姨妈家,她早早就囤了吃的和取暖的,家里壁炉一直烧着,啥都不缺!”儿子的声音稍缓,赶紧补话,“我跟你说,这边市政厅在郊区开了应急避难中心,是政府集中安置的,里面有供暖,每天发面包、罐头,还有医护人员,要是姨妈家有问题,我们就直接去那里,肯定安全!”
微信的信号忽有忽没,儿子的声音偶尔卡壳,却字字清晰:“你和爸一定照顾好自己,别出门!你们那边肯定也有避难中心,实在不行就去,千万别硬扛!我这边一有航班消息,第一时间给你发微信、打语音,你们别担心我!”
白云鹭背靠沙发喉间微哽,却依旧沉声道:“知道了,你在那边别乱跑,要是去避难中心人多,凡事多留心,微信随时开着,有事哪怕半夜发消息都没事。我和你爸这边全安排妥了,保温、物资都够,你只管顾好自己。”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添衣、注意保暖的话,微信语音的杂音越来越重,最后儿子喊了句“妈你多保重”,通话便断了。白云鹭捏着手机站了片刻,指尖划过屏幕上儿子的头像,眼里泛着泪光,眉眼间多了一丝牵念。
日子就在这样压抑又紧绷的氛围里一晃十几天滑过。
窗外的雪时停时下,温度一直下滑到了零下四十度,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太阳的影子都见不到。别墅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人心。
半个多月后,还有邻居上门求助,白云鹭和陈瑾按着商量好的规矩,每次都只给了基本三天或少量的粮食和柴火,客气地把人送走。过后,上门的人渐渐少了,别墅区里原本偶尔响起的说话声、咳嗽声,也慢慢沉寂下去。
直到第25天的清晨,白云鹭难得收到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手机推送消息,屏幕上的文字看得人心里发寒——多地曝出因极端低温导致的冻亡案例聚集增加,部分城区因供水供电中断,居民取暖困难,救援工作因暴雪天气受阻……
她拿着手机的手不住发抖,把消息递给陈瑾看。
陈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死寂的清晨,听得人头皮发麻。白云鹭下意识地往陈瑾身边靠了靠,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只见隔壁的方向,有人披着厚厚的被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嘴里喊着“冻死了”“救命”的字眼。
“开始了。”陈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攥紧了白云鹭的手,“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
壁炉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屋里的温度,似乎也跟着降了几分。
凄厉的哭喊像是被风雪掐住了喉咙,没持续多久就归于沉寂。白云鹭攥着窗帘的手指泛白,心脏砰砰直跳,她不敢再往外看,猛地缩回手,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别多想。”陈瑾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却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顾好自己最重要。”他起身走到窗边,隔着厚重的玻璃扫了一眼屋外,白雪覆盖了一切痕迹,刚才那哭喊的人影早已不见,仿佛只是一场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