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轻黎刚把惺忪睡眼叫清醒过来,就看到秦江练和一位女孩儿走进来和她打招呼。随落往四周一看,一眼瞥见关应相,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惊讶和疑惑写在脸上,又不知他对秦江练透露多少,便急忙移开眼神,等着其他人先说话。
秦江练却并未注意到随落的变化,一本正经地介绍:“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倚水川门下弟子,随落,随姑娘。”夜轻黎怕随落再看关应相会露出马脚,不等秦江练话音落完,便装作恍然大悟:“这不是随落嘛!我们以前见过的,随落,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夜轻黎。”
随落抬头望了望她,逐渐认出面前的人,情绪自然而然平定好,笑道:“我记得你,夜姐姐,你送给过我《史记》全本!”
秦江练插话道:“你们认识啊?”
随落看了看他,怕关应相和夜轻黎另有打算,没敢先说话。夜轻黎“啊”了一声,转过头看向关应相,意在寻求对方的答案。关应相无意瞒他太多,便开口道:“几年前我们去倚水川的时候见过几面。”
秦江练诧异地怪叫:“关应相,你们也认识啊?”又转头望向随落,满脸期待:“随落,他们两个你都认识,那你再看看我呢?你以前是不是也认识我?”夜轻黎听过关应相对秦江练和随落是亲兄妹的推断,对他们两个感到亲切并不奇怪,只是既然只有秦江练生父才能辨认秦栾,把推断告诉二人就显得毫无意义,反而会让他们两个分心。
夜轻黎索性拦道:“秦江练,你们昨晚搜寻了一晚上吧,可有发现啊?”秦江练听她这么问,饶有兴趣地把昨夜经历讲了一遍:“真是奇怪,不是说这帮人不敢在化州犯案怕惊动官府吗?怎么昨晚那些人来势汹汹的,要不是神秘人救我们,临思崖就要变成临死崖了!”
关应相笑道:“大哥,平常时候呢他们是不会在化州犯案,但你都翻人家家里了,人家怎么可能不动手呢?”
秦江练又问:“昨夜你们真的没上山?真的不是你们出手相救的?那谢嘉羽、钟意呢,也不是她们?”两人纷纷摇头,夜轻黎接道:“谢嘉羽昨晚很早就睡了,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一整晚都和钟意待在一起,也不会是她们。秦江练,该不会是你在情急之下用意念练成了隔空移动神功吧?”
“怎么可能?我武功我心里有数!当时我根本没有还手的力气,一定有第五个人在场!”
“那那个变太阳鱼的戏法呢,你们研究的如何了?”秦江练只好压下心中疑惑,将兴趣移到别的话题上。
夜轻黎不禁成竹在胸:“我大概知道那个戏法是怎么变的了。不过若想再变一次,需要一个机关,正在请钟伯父帮忙做。”
交谈几个回合以后,秦江练哈欠连天,回屋补觉。
随落见四下无人,便给关应相行礼:“师兄。”
关应相毫不在意,也不现愁容,轻声道:“你别这样,随落,我已经不是你师兄了。”
随落怕多说显矫情,一句“你永远都是我师兄”愣是没说出口。
夜轻黎知道关应相是想打听绫荫壶和微麦毒情况但有些开不了口,便笑着问:“随落,可有人和你们说绫荫壶的消息吗?”
随落应声道:“狐枫来告诉倚水川绫荫壶在白家的消息,几位师兄便随他去梦州探真假;没两天,倚水川得到消息称地岳帮下毒,卫棚师兄便让我和祁原师兄一起出来打探。我对绫荫壶的了解,仅限于此了。”
夜轻黎听罢,转移话题道:“祁原心地不坏,就是办事爱挑肥拣瘦,遇见能痛痛快快打一顿的任务决计不会再回来只做个传口信的帮手,定是有什么别的事给耽搁了,你不用担心他,也别怪他。”随落轻轻点头。
夜轻黎安慰好随落,出了住所,赶来和林卷会和,她见钟意也在,打趣道:“钟小娘子,你这是要和我们一起去重江宴吗?你怎么不赶紧回去看着林朝晖,让他别偷偷拍钟伯父马屁呀?”
钟意叹道:“没办法啊。我本来是想看着他来的,可那些一拉一锯的木匠活儿,我是真的一点都看不进去!林朝晖也是真有本事,你们是不知道,他不光能给我爹当帮手,嘴上还能不闲着,给我爹哄的可开心了。可我呢,别说干了,就是光看我都犯困,没办法,我只好出来来投奔你们啦!”
林卷并不搭话,只露出一股神秘的微笑。
于家的宴席
管弦交响,杯觥交错。
既然是来吃席的,就不能真的一点东西都不带,林卷提着两壶酒,和钟意夜轻黎一起走进了于家别院。
院子两侧按了三十几桌,二百来号人,中间则是通畅的道路;墙角处放着一口大锅,那是厨师生火做饭的地方;正厅前三方精致的木制小桌,高雅气息油然而生,于奉节端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每夜都来临思崖拉石头车队的领头人,右边则是一位商人打扮的男人,三人有说有笑,好不快活。
每个桌子几乎都是八人拼座的,林卷三人交了酒,选了正厅前一桌,准备暗暗观察于奉节三人。林卷和已在这桌就坐的人打着招呼,其中一人开口问:“林卷,你不在药铺好好抓药,怎么也来这里凑热闹?难道要转行改捕鱼了?”同桌的几人因为觉得这只是玩笑话,便都开始发笑。林卷也不敢多说:“丁伯见笑了。因为药铺一直在为于夫人调理身体,所以有幸受邀来此。”
这时候,姜伯给鱼仙献完鱼,和于奉节有说有笑的往林卷他们这桌走,在桌前又寒暄了一段。夜轻黎环顾四周,院子里其他人只顾各自谈论,并未把于奉节的热情当作不可思议的事情,很明显他也经常对他们说这些客套话,倒是正厅前商人模样的人一直看着于奉节,眼神露出赞许之色,还不停点头。
夜轻黎心下想到:“这人莫不是来于家考察以考虑进一步合作的?总不会是来选姑爷的吧?”随后便指着他问林卷和钟意:“那人谁啊?”两人却都说不认识,又向旁边的几位长辈询问,他们也纷纷说没见过。
于奉节和姜伯寒暄完,便劝姜伯坐好,转身之时二话不说地和林卷三人对了眼。毕竟都是邻里朋友,既然对了眼就不能不说话,林卷和钟意便都起身招呼。
于奉节轻衣细缕,袖袍抚一下腰部,端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又彬彬有礼:“我们林公子一向专心于药铺生意,不喜聒噪,重江宴人又多,鱼又多,如此喧闹,把你给请来吃席,可真是为难你了。”
林卷笑道:“哪里的话。于家深受鱼仙庇佑,于兄愿把这份光泽与全州人分享,是我等莫大荣光啊。”
于奉节环顾四周,细心问道:“怎么没见朝晖啊?”
林卷也不躲:“我堂兄现算是有家室的人了,要帮未来岳父做工,兴许一会儿就来,又兴许今日没这个口福了。”
钟意在心里笑他竟比于奉节还会装,可不一会儿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于奉节这双刁钻贪婪的眼发现了她。于奉节摆出一副满面惊讶的作态,喜笑颜开地赞赏:“哎呦,我这远远望去,还道是哪家渔民带着自己十五六岁的女儿光顾,没想到是我们钟大美人儿啊!早听说你回来了,可惜我于家有鱼仙庇佑又如何,却仍不得钟小妹眷顾啊。”
钟意纵使是听完一个字没剩在心里,只出来一身鸡皮疙瘩,也绝不敢乱动,赶忙端端正正地起身回礼,一本正经地说道:“于兄说笑了。于兄是人中龙凤,又得鱼仙庇佑,每日想必有许多大事要做。钟意在化州城位卑言轻,不过区区回乡探亲小事,怎敢劳烦于兄呢?今日是晖儿好说歹说央我来捧个人场,若非如此,我是绝对不敢来的,怕坏了规矩礼节,就不好了。”
于奉节摇头道:“小妹此话差矣。鱼仙多见见你这样的美人儿,才能更有灵性呀!”和钟意互相致意两下后,又转头看向夜轻黎,有些犹豫的神色:“这位是?”
夜轻黎也不含糊,起身道:“见过少掌柜。我是梁州人,是这两位的朋友,因为想来见一见传说中的太阳鱼,所以央他们带我一起来,还望少掌柜莫怪。”
于奉节赶忙笑道:“哪里哪里。太阳鱼光泽遍照大地,姑娘若想来一睹风采,随时来便是。”客套几句后,于奉节回到座位就坐,又和身旁二人交谈起来。
酒过三巡,院外突传打斗声,正厅前商人面露担忧,赶忙询问另外二人,于奉节稍显惊慌,又强装镇定告诉对方不用担心,又摆手让伙计快去查看。
众人疑心未消,忽见一人翻过墙头飞奔跃下,又有几人紧随其后落到院中央,和那人撕打起来。众人先是惊恐不安,吓得一动都动不了,但见这几人并无伤他们之意,加上此刻想出门也出不了,便只得坐在原位欣赏这突如其来的打斗表演。
第一个飞跃进来的人手拿一把长枪,枪身流转,神龙见首不见尾,挡下周围六七柄刀剑。钟意一边看着那人舞枪一边对夜轻黎小声道:“武功不错呀。”后者微笑点头。舞枪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谢嘉羽。
于奉节连忙向身旁的商人解释说这是有意安排的表演,又见自家守卫不占上风,便暗示伙计再叫几个人围攻。说话间,又跑过来五六个人手持刀棒冲上来,谢嘉羽也不惧他,但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打了几个回合后渐渐不占上风,要说脱身倒是不难,可谢嘉羽又很明显没有要跑的意思,只是尽力招架。
有来有回几招过后,谢嘉羽长枪挡过右侧兵器,左侧的人刀刃擦肩接踵而至。说时迟那时快,夜轻黎手拍桌案,借力而起,在空中拔出长笛,仿佛拔剑出鞘一般,挥舞两下,落到谢嘉羽身旁,替她挡过来人兵器,又乒乒乓乓击退刀剑几下,趁着对方发不动力的空当,饶有趣味地笑道:“各位朋友,以多打少可不是好习惯呦!”
其中一个守卫转向于奉节,喊道:“少掌柜,这个人是来偷鱼的,她想对太阳鱼不利!”院子里顿时骚动起来:“什么?有人觊觎太阳鱼?想伤害她?”
谢嘉羽对着于奉节叫道:“你就是于奉节?你们于家巧取豪夺,将化州城望星江所有成色好的鱼占为己有,你可知罪?”院子里骚动更大。于奉节听完这话,略显惊慌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商人,不等他解释,院子里早有人喊:“可不能这么说啊,那都是我们献给太阳鱼仙的!”
谢嘉羽声音浑厚十足,掷地有声:“既然是给太阳鱼仙的,那这些鱼就该留着跟鱼仙游在一起,又怎能再卖给别人,这岂不是对鱼仙不忠!”
于奉节面露得意之色,似乎是在看着猎物扑向陷阱,笑道:“鱼仙已与众位渔民定下契约,约定好献来的鱼可以售卖,卖得的钱供祭祀鱼仙所用,任何人不得妨碍。若有人怀疑约定真假,契约就在书房之内,可随时查看!”谢嘉羽顿了一下,没想出回话,居然连契约都定好了?
钟意小声问:“姜伯,契约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呀?”姜伯毫不在意:“我说过的,早在鱼仙初现之时,化州就约好要给鱼仙献鱼,那便是契约。”钟意当下默然,契约此等大事,岂能说签就签?
谢嘉羽一时没话,转而怒火中烧,越喊越过瘾:“于奉节,你好生奸诈!大家各打各的鱼,各凭本事赚钱,碍了谁的眼?挡了哪家的道?太阳鱼下凡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人比你和你老子更清楚吗?你们不过是打鱼打不过人家,动了歪心思,变了套戏法谎称是太阳鱼下凡,借此把全州的好鱼都骗到自己家里,再卖最好的鱼,卖最好的价钱,来逍遥快活,建高楼大厦,办金玉宴席,不过是**裸的不劳而获罢了!太阳鱼法力无边,心地善良,你们如此卑鄙,太阳鱼凭什么庇佑你家?你们都无耻到明目张胆的从别人兜里抢钱了,你说,可不可悲?可不可笑?”
院子里又骚动起来,大家开始议论她的说辞。于奉节也不再和她客气,直接指挥道:“快!快把她拿下!”
谢嘉羽想说的话都已说完,不再和他纠缠,转枪起舞,飞身而跃,绕着院子打架,只把院内桌酒碗筷、锅碗瓢盆打的碎落一地,卫士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把院内物件猛打一通后,又一枪直指于奉节,但谢嘉羽转念一想,毕竟光天化日之下,若真杀了他,官府定会不依不挠,总归有些麻烦。
想到此处,谢嘉羽收起长枪,跃上墙头,凛然而立:“于奉节,今日我暂且饶你一命,下次可就不好说了!你要是有种,就自己澄清太阳鱼骗局,把大家打的鱼还给大家,不然的话,小心激起众怒奋起反抗,把你们扔进望星江喂真正的太阳鱼!就算你动了手段恐吓他们让他们不敢反,我也绝不饶你!”说完跃下墙头,扬长而去。
于奉节看着满院喧闹,担心渔民真被谢嘉羽鼓捣反抗自己,连忙摆手安顿:“大家切莫被她的话影响!这小贼明显是来闹事的,她是不想让太阳鱼得到应有祭祀,不想让各位得太阳鱼庇佑,他是不想让化州风调雨顺啊!”
说话间,厅前商人模样的人突然起身告辞,隐入屋内。于奉节顿了一下,赶忙追了进去,看样子是在挽留。
院子里已经一片狼藉,很明显已经没办法继续吃席,这时,一个伙计走到厅前,安抚着院内的躁动:“诸位莫慌,莫慌。今日无奈被小贼扰了雅兴,惊扰到各位了,实在是抱歉。改日,于府一定再备好美酒佳肴,请各位开怀畅饮,请各位稍安勿躁。今日聚会暂且就到这里,请各位散了吧,抱歉,抱歉。”说完也隐入屋内。
庭院见于府无人再出来,便三三两两商量后回家去了。
夜轻黎三人回到住所,远远的便看见谢嘉羽一脚站在地上,一脚站在桌子上,神采奕奕地讲述着自己的光辉事迹。关应相在一旁喝着茶,随路很明显已经和她互相认识过,在旁边入迷的听着,秦江练也在旁边听,听得更加入迷,似乎生气自己没先做成大事,仿佛想下一秒就冲出去再闹一遍于府。
秦江练等她轰轰烈烈地讲完,笑道:“可以啊谢嘉羽,你这仗打的真痛快!等今晚,我就摸上临思崖,把他们囚禁的人都救出来!”
谢嘉羽也回了一笑:“不必了。今晚,我摸进于府,杀了于另忠父子便是!”
这话可先把林卷吓了一跳,秦江练也变了脸,收起笑容,一脸严肃:“谢嘉羽,你怎么又要胡乱杀人了?”
“胡乱杀人?”谢嘉羽也收了笑容,忍不住和对方争吵起来,“这怎么叫胡乱杀人呢?于另忠把化州渔民折磨了十年,有鱼不敢卖,有好鱼不敢留,这十年,他们逼得多少人只能卖劣等品,干不出声名,挣不得钱,逼得多少人吃不饱肚子,甚至丢了性命?于奉节私人围山,偷采矿石,居然还用绑架的手段逼人无偿劳作,他们耽误多少人声名鹊起出人头地,耽误多少人有新的生活,又耽误了多少性命,数的过来吗?这种人,难道不该杀?”
秦江练接着辩解:“你说的这些罪状的确条条属实,但是敌人罪大恶极不是我们夺取他人性命的理由呀!我们只管救人就好了,把太阳鱼真相公之于众,让他们骗不得人不就好了?何必非要杀他们呢?”
“因为他们把人逼得生不如死,就该血债血偿!他们有错在先,凭什么要我们忍气吞声?凭什么要我们宽恕他们?”
“我们可以不忍气吞声,我们可以揭开他们的真面目,让他们做不得恶事,没必要杀了他们啊!”
“让他们做不得恶事?你说的简单,坏人会想尽办法一件坏事接着一件坏事地做的,怎么可能避免得了?今日我们若是没有来,化州渔民不知道还要过多久的苦日子?临思崖不知道要多多少冤魂野鬼?”
秦江练被气的语塞,夜轻黎开口道:“好了。要杀于另忠和于奉节也不能现在杀,就算他们死了,临思崖上的守卫就会放过被绑去临思崖的人吗,这是第一;第二,于府的伙计会不会继续假借太阳鱼的名号继续招摇撞骗呢?所以说有些时候呢杀人也不是万能的,不管是杀别人还是杀自己,”说着看了眼随落,“起码得等这两样事都处理清楚了,再来决定于另忠父子该如何处置。另外,这好人和坏人呢只是相对而言,天底下总有相对来说更坏的人,所以坏人是杀不完的。”
谢嘉羽气还没消,也不回话。关应相趁着两个人吵架的空当去厨房端了两碗面,这时候已经走了回来,把面放在桌子上,幽幽地说:“去厨房端面,吃饭。”
屋内便默不作声,开始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