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房的日子,远比苏墨预想的“精彩”。
头几日,她谨遵苏麻喇姑的叮嘱,谨言慎行,只守在西厢房默默整理书卷、侍候笔墨。可一身藕荷色软缎夹袄,落在满室石青、宝蓝的少年男装里,本就格外扎眼。
更何况,她是整座南书房里,唯一一个能以“侍墨”之名,近身读书听讲的女子。
身份特殊,自然惹人注目。
伴读皆是满蒙贵胄子弟,最小的八岁,最大的不过十二,正是半大不小、最是顽劣跳脱的年纪。探究、好奇、不服气的目光,自她入书房那日起,便从未断过。
最先按捺不住发难的,是富察家的二小子阿克敦。
他今年十岁,生得虎头虎脑,性子最是跳脱,在一众伴读里最能闹腾。
这日苏墨正低头整理前朝《文献通考》,书页刚按卷次码得齐整,阿克敦忽然凑过来,手腕一扬,便将摞好的书卷哗啦一声推得散乱。
苏墨抬眸,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幼稚。她心想,小学男生扯前桌女生辫子的把戏,古今通用。
她越平静,阿克敦越觉得没趣,又伸手去拨她案上的笔架。竹架晃动,苏墨指尖一抬,稳稳按住。
“这位少爷,”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这些是熊大人今日要讲的书。若是乱了丢了,耽误课程,大人问起来,您来解释?”
阿克敦一噎,梗着脖子:“你少吓唬人!”
“不敢。”苏墨手下利落地重新排书,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昨日大人特意问起漕运篇,说今日细讲。若寻不到书……”
她没说完,阿克敦脸色已经变了。熊赐履的严厉谁不知道?他悻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墨继续理书,搞定一个。
前排的福全回头,目带关切。苏墨几不可查地摇摇头,示意无事。
午间歇息,阿克敦还不死心,蹲在廊下,等苏墨经过时偷偷伸脚。
苏墨目不斜视,脚步轻巧一绕,径直避开,随即脚下“不稳”,轻轻踩在他脚背上。
“哎哟!”
“对不住,”苏墨一脸无辜,眼神清澈,“没瞧见少爷的脚在这儿。”
周围伴读低低窃笑。阿克敦脸涨得通红,偏偏理亏,一句话说不出,只能干瞪眼。
窗下,玄烨手里拿着书,目光一直落在这边。见苏墨这般轻描淡写化解,他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目光落回书页,仿佛专心致志。还行,没吃亏。
那日讲《孟子》,熊赐履问及“天将降大任”何解。伴读们答得千篇一律,轮到阿克敦,支吾半天只憋出“人要吃苦才能成才”。
熊赐履眉头已蹙。
苏墨在西侧静听,手下抄着笔记,心里微微摇头。太浅,没挖到根上。
或许是她那点不以为然的神色露了痕迹,熊赐履忽然抬眸,点了她的名:“苏墨,你来说。”
满屋目光瞬间聚焦。
苏墨放下笔,从容起身,敛衽一礼:“奴婢以为,此言重在‘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磨难本身并非目的,锤炼心志、弥补不足,方是根本。”她顿了顿,举例道,“譬如铸剑,需经烈火烧灼、重锤锻打、冷水淬炼,方能成器。若只受捶打而无章法,不过是块废铁。孟子所举诸般困厄,亦是此理——使人于逆境中自省、坚韧、蜕变,此方为担重任之基。”
书房内一时安静无声。
熊赐履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颔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许:“说得好。不只读懂字面,更悟到深意。你们所有人,都该好好听着。”
伴读们面面相觑,看向苏墨的眼神瞬间变了。阿克敦更是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这小丫头,竟真有这般见识。
下课后,熊赐履特意将苏墨叫到近前:“你读过《孟子》?”
“在别苑时,曾随三阿哥读过一些。”苏墨答得谨慎。
“不是读过,是真正想过。”熊赐履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笑意,“往后听课,不必总守在西厢房。明日搬个小杌子,坐到后排来。”
这是亲口允她,正式入班听课。
苏墨心头一喜,面上依旧恭敬:“谢大人。”
消息很快在书房传开。
第二日苏墨搬着小杌子坐到后排时,伴读们看她的眼神已截然不同。有佩服,有好奇,也有阿克敦那般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服气的别扭。
玄烨趁无人注意,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眼底笑意明亮。
福全则在课后,轻轻递来一本手抄册子:“这是我前些日子整理的《孟子集注》笔记,或许对你有用。”
纸页干净,字迹温润清秀。苏墨双手接过,心底暖意微动:“谢二阿哥。”
“不必客气。”福全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你能得熊大人青眼,是你自己的本事。”
午后骑射,苏墨渐入佳境。她身形轻盈,悟性好,几日下来已能控马小跑。鄂师傅都忍不住夸了句:“腰沉稳些!对——你这丫头,倒是块料子。”
苏墨被夸得稍有分心,手上缰绳一紧,马匹突然受惊,扬蹄长嘶。她惊呼后仰,眼看要摔——
一只手迅捷探来,死死攥住她的缰绳,猛力一收。是玄烨。两马相抵,她借力稳住,心口狂跳。
“谢、谢谢……”她惊魂未定,心口仍在怦怦直跳。
玄烨松开手,面色平静,语气听不出情绪:“专心些。”
说罢便轻夹马腹,往前而去。
可苏墨看得清楚,他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红,连脊背都绷得格外笔直。
不远处的福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缰绳的手指松了又紧,终究没说一句话,默默调转马头,朝着箭靶方向练箭去了。
日子流过,苏墨彻底融入了南书房。熊赐履讲经论史,常会转头问:“苏墨,你以为如何?”她从谨慎作答,到渐渐能说出独到见解。
伴读们从不服到惊叹,最后竟生出些依赖。这“姐姐”懂的真多,法子也新奇。她会画图帮记诵,把典故编成故事,甚至教他们左右开弓抄书——效率奇高。
这日散学,几个伴读聚在廊下斗蛐蛐。阿克敦的“黑将军”连赢三局,他得意得嗓门都高了几分:“还有谁?谁敢再来战!”
苏墨正收拾书具,闻言抬眸扫了一眼,本不欲掺和。
谁知阿克敦一眼瞥见她,故意扬声挑衅:“苏墨,你会斗蛐蛐吗?我瞧着姑娘家,也就只会绣花罢了。”
语气里的挑衅毫不掩饰。
福全眉头微蹙,开口阻拦:“阿克敦,不得无礼。”
苏墨却笑了。
她放下手中书卷,缓步走过去,神色平静:“我的确不擅斗蛐蛐。不过少爷既有兴致,不如打个赌?”
“赌什么?”阿克敦立刻来了精神。
“我不用蛐蛐,用别的与你斗。若我赢了,往后在书房,你需听我安排。”
阿克敦瞪大眼:“凭什么听你的!”
“不敢赌,便算了。”苏墨作势转身。
“赌就赌!”阿克敦最受不得激,当即挺胸,“你说,用什么斗?”
苏墨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圆润饱满的黄豆。她挑出两颗大小相近的放在桌上:“就用这个。”
众人皆是一怔。
黄豆怎么斗?
苏墨不慌不忙,取一张白纸折出细长跑道,将两颗黄豆分别放在两端。而后微微俯身,朝着黄豆轻轻吹了口气。
两颗黄豆缓缓滚向中间,轻轻一碰,又各自散开。
“三局两胜。”苏墨语气淡定,“规则与斗蛐蛐一样,谁的豆子先被撞出跑道,或是退避不动,便算输。”
第一局,苏墨轻吹一口气,黄豆轻巧一撞,阿克敦的豆子直接滚出跑道。
第二局,阿克敦憋足力气猛吹,他的黄豆冲得太急,反倒自己冲出界外。
第三局,苏墨控制力道与角度,黄豆精准一撞,阿克敦的豆子晃了几晃,僵在边缘再也不动。
三局全胜,干脆利落。
围观的伴读们看得目瞪口呆。福全眼底含着浅淡笑意,玄烨更是直接轻笑出声。
阿克敦脸涨成猪肝色,却不得不服:“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力道,角度。”苏墨收起黄豆,语气平静,“与射箭是一个道理。你骑射总射不中靶心,便是没掌握好分寸。”
阿克敦彻底蔫了,闷声:“愿赌服输。”
其余伴读立刻围上:“苏墨姐姐,教教我们!”
苏墨趁机立规矩:“教可以。往后课堂上,需得认真听讲,不得滋事。谁若被熊大人责罚,我便不再管。”
“成!”少年们应得干脆。
自此,苏墨在南书房地位悄然改变。她不只是侍墨侍女,更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技术支持”和“纪律委员”。
连熊赐履都看在眼里,这丫头,有点本事。
这日散学,熊赐履叫住她:“苏墨,你那些读史的见解,从何而来?”
苏墨心头微紧,恭敬道:“有些是听来的,有些是自己胡思乱想。若有不妥,请大人指正。”
“并无不妥。”熊赐履语气郑重,“你年纪小,却有见地。那句‘史笔不该只记帝王将相,更该记民生疾苦’,说得很好。读史若只见庙堂,便失了根本。”
“谢大人教诲。”
“用心读书,莫辜负这天资。”
“是。”
走出南书房,玄烨等在宫门口,递来一个温热的油纸包:“芙蓉糕,御膳房新做的。”
苏墨接过,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将影子拉长。
“小墨子,”玄烨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如今在南书房,你可算出名了。”
苏墨咬了口糕,含糊道:“托您的福。若不是您那‘惊喜’,我还在慈宁宫悠闲抄经呢。”
“抄经有何趣。”玄烨不以为然,唇角微扬,“在书房多好,能学这么多本事,还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常看见我。”
苏墨假装没听清,岔开话题:“二阿哥今日又给了本笔记,他字真好。”
玄烨立刻轻哼:“我的字也不差。”
“是是是,三阿哥的字最是风骨。”苏墨敷衍。
“明日骑射,我单独教你射箭。”玄烨不容置疑地安排,“鄂师傅说你臂力需练。”
“知道了。”苏墨加快脚步,“快些吧,姑姑该等了。”
宫巷深深,两道影子时而分开,时而轻轻交叠。
苏墨望着前方巍峨宫墙。这里或许困住了许多人,但于她,却阴差阳错成了另一片天地——一个可以学习、成长、甚至悄然施展的天地。
她没注意到,身侧的少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清澈眸底映着夕晖,也映着她的侧影。
那里面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沉淀,日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