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回的视线在杨毅身上停留了几秒。
记忆的索引瞬间启动:
开学初,他和姜沫被崔哲和杨毅拦住去路,在那种混乱场面下,杨毅试图赶走他给崔哲和姜沫创造单独对话的可能,对他的言语虽然刻薄点,三番四次出头都是为了维护室友崔哲,为兄弟也算竭尽全力。
后来姜沫和肖薇在食堂爆发冲突,崔哲跑了杨毅却没跑,他故意点杨毅名出来咨询法律专业问题,杨毅没有躲避,非常公允的发声,避免了事态升级。逻辑严谨,反应迅速,在维护朋友的同时似乎还保留着一点法律人的底线……人品应该还行?
颜回默默地在心里给这个标签打上了一个“待验证”的问号。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是崔哲那段失败“追求史”的全程见证人。
“喂,回神了!”钱莱不满地用叉子敲了敲颜回的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打断了他的观察,“看什么呢?楼下有花啊?”他顺着颜回的目光瞥了一眼,看到崔哲和杨毅,立刻嗤之以鼻,“切,看那俩倒霉蛋干嘛?崔家那点小买卖,风一吹就倒的货。杨毅?杨家更别提了,在江市排得上号吗?”
颜回收回目光,没理会钱莱的刻薄,转而抛出一个让钱莱差点噎住的问题,“钱莱,你有没有……追过女生?”
“噗——咳咳咳!”钱莱一口牛肉差点喷出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水杯猛灌,呛得满脸通红。他好不容易缓过气,瞪着颜回,“追女生?我钱莱需要追?!”他夸张地拍着自己胸口,下巴抬得老高,“开学第一天,想往我身上扑的女生就能从这食堂排到镜湖!小爷我看得上谁?一个个不是冲着钱就是冲着这张脸,麻烦!懂不懂?女人就是天底下最麻烦的生物!小爷我看不上,更懒得追!”
颜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总结陈词:“所以,就是没有。”
“我……”钱莱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梗着脖子想反驳,但对上颜回那洞悉一切、写着“你就是在吹牛”的眼神,所有的豪言壮语都泄了气。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泄愤似的狠狠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没有没有!行了吧?满意了?你这脑袋瓜里又琢磨什么幺蛾子?问这个干嘛?”
颜回没回答,眼神又飘向了楼下,精准地锁定了正在找座位的杨毅,意有所指地低语,“我需要一些实战经验。你这个‘理论巨人,行动矮子’提供不了。”
钱莱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崔哲,又看看颜回那张写满“认真研究”的脸,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猛地蹿进脑海。他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卧槽!颜回!你不是吧?!你他妈再饥不择食也不能找崔哲那前男友取经啊?!这他妈也太毁三观了!我钱莱丢不起这人!”他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仿佛颜回要去干一件伤天害理、有辱门楣的大事。
颜回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目光带着一丝嫌弃和无语,“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他用叉子虚虚点了点杨毅的方向,“我是说他旁边那个,法律系的杨毅。开学冲突,他试图讲道理;姜沫肖薇争执,逻辑反应尚可,人品暂时观察评级为‘待验证但倾向正面’。而且,”颜回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当时他居高临下对我说话的语气,我记得很清楚。现在我身份公开了,他好像还没来道过歉?这算不算……欠我个人情?”
钱莱:“……”
他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他看着弟弟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分明写着“我很讲道理,这是给他还人情的机会”的脸,一股寒意混合着“我弟弟好像真的变态了”的惊悚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逻辑链条,这算计角度……简直了!
“你……你是想找杨毅来,套崔哲当初怎么追姜沫的‘独家秘籍’?”钱莱的声音都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
颜回坦然点头,仿佛在讨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学术课题,“时间宝贵,抄作业当然要抄原版。错误路径可以有效规避,成功经验值得借鉴。这叫效率最大化。”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会支付合理的‘咨询费’。”
钱莱彻底服了。他默默低下头,把脸埋进餐盘里,肩膀可疑地耸动了几下,带着浓浓无力感憋出一句,“……行,你牛逼。吃完饭回宿舍,我喊他来。还得偷偷摸摸地喊,对吧?跟搞地下情报接头似的。”
颜回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算是默认。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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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华男生宿舍。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喧嚣的蝉鸣和刺眼的阳光。室内一片清凉,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杨毅站在宿舍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他面前,颜回随意地靠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长腿交叠,姿态放松,手里把玩着一支金属钢笔,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旁边的钱莱则歪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假装刷得投入,实则耳朵竖得老高,浑身都散发着“我不认识这俩,别看我”的尴尬气息。
“颜……颜少,钱少……”杨毅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抢先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开学那时候是我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冲撞了您!我……我给您道歉!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们杨家小门小户,实在经不起……”
“嗯。”颜回淡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了杨毅语无伦次的忏悔。那支钢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你确实不对。我很不高兴你当初居高临下的态度,试图‘主持公道’却明显偏袒的行为。现在我的身份也不是秘密了,那么,”他微微前倾身体,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杨毅,“这笔账,我自然要找你好好算一算。”
杨毅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几乎要站不稳。完了!果然是为了算账!杨家要完了!
“所以,”颜回的语气毫无波澜,“当初崔哲是怎么追到姜沫的?详细过程。听说送了两年花?具体送了哪些品种?频率?除了送花,还有什么其他手段?节日惊喜怎么安排的?姜沫的反应如何?从开始到‘成功’,时间节点和关键转折给我列清楚。”
杨毅的大脑瞬间宕机,如同被一道九霄惊雷劈中,外焦里嫩,彻底石化了。
“……”他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得溜圆,茫然地看着颜回,又下意识地瞟向钱莱。
钱莱直接把脸埋进了抱枕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十秒钟。
颜回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跳跃,用钢笔轻轻点了点旁边的椅子扶手,语气稍微“温和”了一点,“坐。”然后转向装死的钱莱,“钱莱,倒茶。”
钱莱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动作僵硬地去拿水壶和杯子,全程不敢看杨毅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脸。
杨毅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挪到椅子边,只敢用半个屁股挨着边缘坐下,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泛白,脑子一片浆糊。
颜回耐心地等钱莱把一杯水(连茶叶都忘了放)放在杨毅面前,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研究课题般的认真,“现在,可以详细说说崔哲的‘追求策略’了吗?从入学第一天开始。”
杨毅终于确定这位顶级财阀的继承人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用什么高深的讽刺手段。他真的是在……取经?取崔哲追求姜沫的经?!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刚才以为自己要被“清算”的恐惧。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心情,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始磕磕绊绊地回忆:
“呃……崔、崔哲他……对姜沫确实是认真的,非常用心。”杨毅小心翼翼地措辞,一边说一边偷瞄颜回的脸色,“刚入学那会儿,姜沫就是表演系的系花候选,追的人不少。崔哲是……润物细无声那种。”
“具体。”颜回言简意赅。
“花!对,花是基本操作。”杨毅赶紧接上,“几乎天天送,雷打不动。不是那种一大捧俗气的红玫瑰,他知道姜沫喜欢清新一点的,常送香槟玫瑰、小雏菊、洋桔梗,搭配尤加利叶或者满天星,包装也很精致……哦对了,他固定在学校东门那家叫‘花荣坊’的花店订,那家店的花材新鲜,老板娘审美也好。姜沫开始不收,他就放她们表演系排练室门口或者托人转交,附张小卡片,写点……嗯……酸诗或者天气预报提醒什么的,反正不招人烦。”
颜回微微颔首,钢笔在指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录重点,虽然手里并没有纸。钱莱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小声嘀咕:“酸掉牙……”
“除了花呢?”颜回追问。
“送饭!”杨毅立刻回答,“姜沫有时候排练忘了时间,他就提前去食堂或者校外她喜欢的那几家店买好,放在保温袋里送过去。知道她口味清淡,不吃辣。还有……流行的小东西。”
杨毅努力回忆,“姜沫提过一嘴的什么限量版文具、某个小众设计师的钥匙扣、甚至她喜欢的某个动漫角色的周边手办……只要崔哲知道了,过几天准能想办法弄到,然后‘不经意’地送给她。哦,对了,所有的节日,圣诞节、情人节、生日、甚至……植树节?他都能整出点小惊喜,比如排练室突然多了一棵挂满小彩灯和金句卡片的小圣诞树,生日时在教学楼顶用无人机拼个‘生日快乐’,虽然被保安追着跑……”
杨毅说着说着,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追忆和感慨,“就这样,快一年吧,姜沫好像才真的……默许了?崔哲才敢试着约她单独出去吃饭看电影什么的。真的,姜沫挺难追的,崔哲花的心思,我都看在眼里。”
杨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可他们在一起……没过多久,姜沫家就出事了。”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颜回,又迅速低下头,声音低沉,“其实……那时候崔哲没变心,他很着急……”
“下面呢?”钱莱忍不住从抱枕里抬起头,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快说快说!我就爱听这个!”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觉得“毁三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