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司的犹豫换来了一片寂静。
很显然,在场之人都没料到远在荼州的墨夷珊珊会突然上京“袭击”王府。
书卷下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尧璞留下的烂摊子就非要凑到一起来吗?
在侯府时,她就因身体拖累被墨夷珊珊压了一头,而后她与尧璞还拿走了萧古庭的霸王弓,这份人情自然而然延续到他外甥女身上——拿人手短啊!
出于理性考虑,引导她与宋芊柔互斗是最保险的办法。但墨夷珊珊的恋爱脑已经被尧璞误导并锁定她为最大情敌,让她们互斗不现实,弄不好还会引起某郡主更强烈的嫉妒心,群起而攻之。
唉~~好难搞。
夜繁并不知晓自己在侯府后花园里的解毒过程被人窥见,完全是凭直觉料定墨夷珊珊对她的敌意根深蒂固。
而一旁不清楚两人纠葛的宋芊柔,心里却是另一番作想。
在作为尧璞青梅竹马的墨夷珊珊眼里,横插一脚的夜繁绝不会比有婚约在身的她更有威胁。毕竟,被圣旨赐婚者即是皇室承认,有正统身份,纵然尧璞正面拒婚,圣上也会从旁弥补回来,尤其是在年后开春的迎亲宴上。
这也正好解释了墨夷珊珊千里迢迢上京,突然现身王府的原因——提前筹备迎亲宴的选拔,企图攻略招亲正主……
六瑞院内,各方考量在同一时间内大量涌现。
迷茫的人很迷茫,淡定的人很淡定。淡定的申无疑无疑要开口替夜繁做决定:“来者是客,自是要好生招待。”他对迷茫的建司道,“恰逢郡主在此,两位多年未见,定是积攒了不少话要说。”
这话说得巧妙,颇有拉偏架的嫌疑。
树下闭目养神的夜繁蹙了下眉,似是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却又挑不出毛病,只能转念思考起与“恋爱脑”相见的避锋手段。
而作为外来客的宋芊柔,直闯内院逾矩在先,见申无疑主动话事,不由得接话道:“申总管有心,我与珊珊多年未见,正思念得紧。想必她是得到我在王府的消息,才心急火燎地赶来,以至于疏忽了礼数,还请王府不要怪罪。”
此言一出,院中人悄然划分为两方阵营。
而夜繁搭在靠手上的手肘开始微微发紧……
“墨夷小姐,我家王爷真的不在府上,您还是在厅堂等——”家丁的絮絮叨叨在眼前人抽出腰间武器后,戛然而止。
在府内途经内院的路上,主客冲突一触即发。
墨夷珊珊背对着他,侧头警告道:“连黑凰兵都不敢拦我,你若识相便别来碍事。”
“可是……”家丁既怯懦又执着,心里始终惦记着申总管的交代,“内院已有贵客,墨夷小姐难得回一趟京城,举手投足间便见度公侯的影子,若仓促过去,恐要遭人臆想。”
墨夷珊珊闻声止步。
她迟疑了下才转过身,冷眼睨着他,缓缓道:“以府主的作风、总管的涵养、下人的素质,这话不该从你口中道出。”
家丁果然面色一紧。
“你们内院的贵客是谁?”
家丁开始支支吾吾,“是…是……”
“墨夷小姐。”
一道冷声凌空切入,黑影倏然落地,打断了家丁未尽之语。
墨夷珊珊的武功在江湖中排二流上,面对一流的黑凰兵,动作直接慢了半拍。
只见她后撤一步,手中武器直指对方,质问道:“你授命来阻拦我?”
“不是……”
“授谁的命?”
“……”
黑凰兵建司见对方油盐不进,无奈扭头看向如释重负的家丁,后者接收到怨念立刻做出立正姿势,目光凝重地望着他。
“……你走吧。”罢了。
家丁得令,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建司暗叹一声,回过头躬身拱手,避而不答道:“还请墨夷小姐移步内院。”
墨夷珊珊审视着他没有开口。
有些真相总是耳听比眼见更有冲击力。两人互相防备着来到内院门口,如愿以偿地撞见与宋芊柔先前目睹过的一般无二的场景——
银杏树下,那本挡视线的书依旧焊死在某人脸上,神秘而又显眼。
而来者并非寻常人,一眼便认出对方的身份。
“夜、洛、儿!”
墨夷珊珊毒辣的目光恨不得将某人脸上的书洞穿!
书卷下的夜繁当即面色一僵。
第一次被人直白地称呼这个久违的名字,她居然有股要冲出去与对方咆哮的冲动……?!
幸好黑凰兵不是吃素的,察觉到来者的敌意后,立即闪身到人面前阻挡。
夜繁赶紧轻摇躺椅缓和情绪。
“墨夷小姐,好久不见。”
只听她主动打招呼道:“今日真是赶巧,郡主大驾光临,小姐远道而来,听闻二位是熟人,不如借陋居好好叙下旧。”
此时申无疑已然安顿好了院里的一切——圭东的梅花亭里,摆满桌的酥点心和沏好的热茶水渐渐飘出香味,空出来三张石凳被铺好软绒,直勾勾地朝着院落门口。
墨夷珊珊自是注意到了对角亭里的人物,只是她不愿轻易放过夜繁,“妖王府也是夜小姐一个外人能够自称陋居的地方?哼,京中传言果然不假。”
夜繁不慌不忙道:“来者是客,王爷今日外出,嘱咐我多加照顾府内。两位贵客前来,我自秉承家主意志,礼表谦让,不曾错辞。”
“是吗?”见对方拿出尧璞压人,墨夷珊珊再次妒火上身,“弼书哥哥岂有冷落芊柔姐姐的时候?谁人不知你仗着他的青睐有恃无恐、目中无人。”
“墨夷小姐慎言。我羞于见客,言语厚待,岂有无礼?”
“敢问这世间谁如你这般仰天见客?”
“墨夷小姐,不是我嫌你蠢,从我的角度来看,你才是仰着的那个。”
……
面对突如其来的异界相对论,对方肉眼可见地愣住了,脑海里飞快闪过勾股相互垂直的特性,待人反应过来后,脸色霎黑。
事关贵客颜面、王府形象,申无疑赶紧出来打圆场。
“夜小姐说笑,你可是毒伤又发作了?虽说因疼痛难忍而语出伤人,实乃无心之举,但也要让属下能及时告知贵客,避免冲撞他人。”
夜繁闻言配合着悻悻收口。
只见申无疑快步迎到墨夷珊珊面前,躬身请罪道:“夜小姐言语无心,还请墨夷小姐宽容。几日前她不幸感染伤寒,引发毒伤,深受病痛折磨,无意迁怒他人。王爷对此深感愧疚,才将她安顿在内院静养,不承想竟是闹出了龃龉,在下惭愧。”
申总管不愧是申总管,三言两语就把她适才撒的谎连同冒犯全都圆回来了。
俗话说的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人的接受和拒绝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尤其是当自己嘴快闯祸的时候。夜繁见申无疑从容收拾残局,心想除去尧璞这一祸害,貌似待在王府还不错……
庭院外围,三人站成一团。
前方挡着一打手,右侧鞠着一说客,墨夷珊珊就算被嫉妒冲昏头脑也该清醒了——夜繁身居王府,地位很不一般。
墨夷珊珊不由得敛眸定神,清淑利落的绿绒袄裙包裹全身,无形中淡去了外放的戾气,只见她侧头望向梅花亭里安然默饮的宋芊柔,开口道:“芊柔姐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珊珊妹妹。”宋芊柔应声抬眸,嫣然一笑,“我可想你,且上来与我同坐。”柔柔软软的嗓音一如多年前那般悦耳动听。
树下人敏锐地感知到对方的心境变了。
适才宋芊柔入门时,敌意四射,如今却收敛得一干二净,是何意味?
只听对方又补充一句,“夜小姐她既有苦衷又有病痛,我等不好苛责。”
夜繁:“……”
果然,在王府里,敌人的敌人还是敌人!
“芊柔姐姐说得是。”墨夷珊珊闻言眼底噙着审慎,瞟了一眼那“苦衷病人”,不着痕迹道,“我虽与王爷相熟相知,但初来乍到,不免冲撞了贵客,还请申总管海涵。”
申无疑赶忙客气应道:“都是误会,墨夷小姐不必介怀。难得您上京拜访,恰逢王爷今日外出,就先在梅花亭与郡主叙旧,以待王爷归府,可好?”
“当然好。”
墨夷珊珊移步上亭,落座期间,选了宋芊柔左手侧的位置,只为眼观六路,死盯夜繁。
建司见状自觉挪到树下护人,申无疑紧随前者脚步,细声垂问某主的心情。
“夜小姐,今日是我招待不周,惹得内院喧嚣,还请宽恕。”
夜繁单手扒拉下脸上的书,面无表情地瞪着他道:“申总管招惹得很好啊,我没意见。”
“……夜小姐言重了。”
“度公侯府的人出现在此,绝非意外。”她怀疑是他暗箱操作。
“但让人意外。”申无疑很无辜。
如若他提前得知墨夷珊珊会来,必会劝说宋芊柔留在厅堂,如此,两人叙完旧再闯内院,卡在王爷回府时让其撞见争执,便能力达偏袒效果,引得夜繁动容,进而两人感情得以突破!
……
夜繁听出他惋惜的语气,无言地将书重新盖回脸上。
难怪能做十几年的主仆,两人一肚子坏水!
侥幸少吃了亏的某人开始未雨绸缪起来,她对身旁的建司下令道:“我要静养,若院里再有人打扰我,就把她扔出去。”
“是,夜小姐。”
后者毫不犹豫地答应,让夜繁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话音才落,一黑影倏然从正屋屋顶跳到了老银杏树上,开声禀报道:“御史千金来访,礼品三箱,说要亲自拜见王爷,多久都等。”
……
原来银杏金冬日凋零,是为了化作眼下的沉默,让人沉重……
尧璞不是嘴贱闻名京城么?
为何招惹的女人数量都能凑齐一桌麻将?
夜繁真的要哀嚎了。
在相府当窝囊废时,敌人是所有人。
在王府当寄居蟹时,敌人依旧是所有人。
唯二不变的是,所有敌人都是尧璞招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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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有女怀春(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