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外,府内总管申无疑老实本分地候在庭院内,揣手内观。
十多年的朝夕相处,让他对自家主子的反常行径十分清楚——就在尧璞故意松口让奈峤互通消息时,他便知,要清场了。
沛然等人武力不俗耳力绝佳,哄哄闹闹地出门,则是为了让屋内交谈省去遮掩。
可他听了半天屋内动静,两人的谈话貌似是……
袒露过头了?
屋内,聊着聊着互戳心窝子的两人最后以“谁更眼瞎”的话题不欢而散。
尧璞郁闷地推开门,朔风迎面袭来,将两袖贯风吹鼓,天地间孕育的寒气凛冽且霸道,此刻却也疏通不了他的心头堵。
唉。
眼前两间屋子夹角正中,一颗老银杏树展开枝条挂细雪,分外寂寥,一如他遮天蔽日的心机手段,对凛冬严节的效果甚微——他属实是没招了。
申无疑见自家主子望着光秃秃的树,神情怅然,有眼力见地没有开口。
半晌。
尧璞垂眸收念,俯看台阶下的忠实仆人,心中顿觉万分碍眼:她宁愿跟外人谈论事情,也不愿意与他扯皮!
申无疑接收到他眼中的敌意,不由苦笑。
王爷这反应,理应是……失宠了吧。
屋内,夜繁艰难撑床坐起,后背轻靠床头,隐忍下的喘息随着胸部起伏逐渐化作平缓呼吸。
只见她舒缓闭上眼又倏然睁开眼,幽然褐色的瞳孔上闪过几分尚未消退的迷离。
床上人的目光随即瞟向正对面的窗外,被框住的雪中风景暗淡无光,但由于一闭眼全是那货的深渊蓝眸,所以她觉得格外好看。
哼,生死缔结说得好听,这跟打了催情素有什么区别?!
夜繁努力压下心中惊涛,愤愤不平,一时分不清她和夜洛儿两人中,谁才是那个拖油瓶。
哒哒。
随着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面前镂空绽菊的古色屏风后,一仆人有分寸地止步躬身,开口道:“夜小姐。”
夜繁侧头,闷闷应声。看着屏面人影后的茶桌,她后觉自己醒来后滴水未沾,口舌竟还温润如常……
看来她已经被尧璞的变态体质传染了,该死的缔结!
她郁结胸口,叹息出声,欲通过理性分析局势来逃避情感的折磨,“还请申总管将我不在时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是,夜小姐。”申无疑直接替她圈划重点,“王爷昨夜境况的缘由我不甚清楚,待会儿我让奈峤进来细讲。”
夜繁登时满脸黑线,咬牙道:“难得崔总管心细,但实在不必,我与他还不到亲密无间、坦诚相见的地步。”
“是,夜小姐。”
申无疑识相地点到即止,开始长篇大论。从太子接到垂钓庄的急信赶到王府解困,一直讲到尧璞回京纵马拒旨,才被人叫停。
“等等,”夜繁察觉到事情走向不太对劲,“为何尧璞要费劲拒婚旨,郡主不是才侧妃吗?”
她当日得知消息后,特地派姜阙去郡主府偷看,为的就是避免出现因尧璞而起的雌竞戏码,而尧璞这一出分明是要拿她当挡箭牌。
申无疑道:“夜小姐恕我多嘴。王爷虽行事乖张,言语颠来倒去,但在情事上从不含糊。”
夜繁压根不信,“他该不会对外宣告看上我了吧?”
“王爷乃一片真心。”
申无疑瞎话说得面不改色。
得知真相的夜繁捶胸顿足。
那货竟然趁她掉线疯狂拉仇恨树敌,而且树的还是情敌!
“你家王爷他……还挖了那些坑给我?”
夜繁忍不住悲从口出。上一刻还在撇清关系的她,下一刻恨不得知道尧璞暗地里做的所有事情。
但申无疑无疑拥有良好的护主素质,当下佯装没听见。
夜繁见状拉下不脸来继续追问,只能规劝自己没养好伤之前就不要出门了——她没有帮手,容易暴毙街头。
不过话到此处,倒是让她想起了那位脚踏好几条船的手下,“姜阙如何了?”主仆二人在提到姜阙时都默契地一句话带过,完全不管人家的死活。
夜繁不由强调起此人的重要性:“他的多重身份对我们日后对付肃怨府至关重要。此次与肃怨府长时间交手,他们的人应能察觉出异样,而楼主多疑,肯定要召回右护法,届时重伤的他必会暴露身份。
申无疑道:“肃怨府只下达了左护法的追杀令,兴许是碍于脸面,不愿意传出两大护法相继叛变的消息。”
“不太可能。”她思索道,“他既选择投奔我,说明事情另有隐情。否则他们两人一个有疑心,一个有异心,怎会相安无事到如今?”
“不如我替夜小姐问一下王爷?”
夜繁陡然变脸,“申总管三句不离妖王,可是与我交谈太过勉强?”她声音冷下来,自嘲道,“也是,如今王爷回府,我此举倒像是鸠占鹊巢。”
申无疑坦然回应道:“夜小姐乃王府贵客,招待好夜小姐是在下的职责,只是王爷前后奔波至今,来不及事事与我讲明,故才提议询问详情,好替夜小姐分忧。”
他话音一落,恰逢一股寒风夺窗而入,强势吹灭某人的无名火。
她不由扶额叹息。
“抱歉。”夜繁被情绪影响得有些泄气,当下求清净道,“水灵那边还请申总管多加照料,这几日我要静养,不得打扰。”
申无疑应声遵从,心里却是另外的想法。
在王府静养,可能吗?
-
三日后。
得知被人拒婚的宋大郡主在皇宫吃了一圈闭门羹,黯然神伤地哭了两日,终于决定跑来王府找尧璞对峙。
申无疑得知消息匆匆赶来,好茶好伺候。
但人家并不甘心留在厅堂干等,既然尧璞跟大公主表明了自己中意夜繁,那她必要再会会这位传闻中的相府千金。
“听闻夜小姐尚未出阁便长居王府做客,难得我来一趟,眼下左右无事,申总管不如请人出来坐谈。”
宋芊柔今日一袭霞云溢彩大氅裙,身后两名丫鬟,气势大涨。
申无疑见往日淤泥不染的青莲女子竟也为了情爱张扬了起来,心思不由转起了圈。
夜小姐前两日下令静养,多半是受王爷影响,而两人暗流的情愫,他一个外人看得清楚——眼下就差个契机啊!
申无疑心念电转,随即开口道:“夜小姐前几日不慎伤寒,王爷吩咐让其静养院中,不得烦扰。”
此话一出,宋芊柔果然变了脸色。
她全身因妒火而发麻,强装镇定道:“王府待客果然细致。只是难得今日艳阳明媚,夜小姐不幸伤寒,更应出门多走动走动,驱驱寒气。”
申无疑顺水推舟道:“郡主此言有理,在下这便唤人去内院请。”
王府内院,成六方格局。
天对地,北对南,东对西,以右旋为序——苍璧礼天,为尧璞所住的主屋,黄琮礼地,乃院落正门;玄璜礼北,侧屋夜繁就居,赤璋礼南,建山池立景;青圭礼东,拔地起梅亭,遮雨蔽日;白琥礼西,修竹环案台,赋琴诗书。
院落中央以老银杏镇宅,曲伸蜿蜒,窜枝覆盖。
于是古树之下,老藤躺椅,惬意悠然。
夜繁口中的静养基本和养老划等号,每天只要日头见暖,便就叫人抬她进院子树下晒太阳。
所谓思绪纷纷乱乱,不如安然躺平少操劳。自古背靠大树有阴凉,既然尧璞爱算计善操心,那她便好生休息,懒得将烦事理清。
况且论眼下处境,她越固执越无力,越不服越憋屈,而人生在世何必又为难自己?只要想开了,偷懒就能心安理得。
而自那晚之后,尧璞也仿佛心有灵犀。他开始早出晚归,三过侧屋而不入,给对方留足思虑时间,不敢强硬打扰。
至于夜繁想没想好,其实不太重要,因为该来的总会来。
厅堂内,申无疑依客叫人去请,心里却算准了夜繁不会接见,暗中替两人见面拱足了火——无论何等理由,只要夜繁不现身,那在宋芊柔眼里便是挑衅。
果不其然,宋芊柔落坐厅堂主座,手边热茶换了三盏,仍旧没等到人,气得起身拂袖直闯内院。
申无疑见状面色为难,半推半就,十分“无能”。
恰好黑凰兵大半都在外院疗伤,整个王府的防护都集中在内院,宋大郡主一路上畅通无阻。
六瑞院落,静谧安详。
此时下昼哺时,日挂半山,阳光不刺眼,暖意哄哄,正是晒太阳的好时候。
银杏老树下,竹藤摇椅上,夜繁顺着坐具曲线瘫软身躯,双手搭在靠手上两边垂吊着,卷书覆面,薄裙敛身,披肩散发,慵懒至极。
闯门者撞见眼前这一幕,与记忆中的尧璞身影无声重合,霎时心头巨震。
“宋郡主好久不见。”
招呼声伴随着来者的前脚一齐落地,与院门正对的老树下,夜繁保持原样假寐着,礼数全无。
在王府唯一的好处就是——没人管,自在啊。
想当初刚魂穿过来,一举一动都是繁文缛节,她借病适应了好些天,才能在出门后勉强哈腰见礼,维持家风。
实在是辛苦啊。
夜繁无声感慨着,殊不知自己已经在给自己洗脑长久待在王府的好。
宋芊柔应声立于入门处,见她随性模样,一时间未有开口。
申无疑在其身后“姗姗来迟”,赶紧介绍道:“夜小姐,宋郡主到访求见王爷,听闻您在府上,忆起半个月前的匆匆一别,不由亲自前来相叙。”
“哦?郡主好客气。”夜繁嘴上故作惶恐,腰身却不见起伏,甚至连脸上的书都没拿下来,“只是不巧,我偶然伤寒引得毒伤复发,身子格外无力,不能亲自相迎,惭愧、惭愧。”
宋芊柔目光审视着椅上人,开口威慑道:“夜小姐旧伤复发,我自然体谅。不过我更感慨,原来相府千金的礼数真如传言一般,可有可无。”
此话几乎是在明面斥责夜繁的失礼。
然而,此刻摆烂的夜繁根本不吃压力,她借口委屈道:“郡主所言极是,只是我也有苦衷。借助王府半个多月,妖王一再嘱咐我在府内不必拘谨,热情得让人难以招架。于是我惰性逐渐上身,终日不修边幅,而郡主临时来访,端庄得体,貌若天仙,我羞愧啊,不敢顶着这身懒散模样见人。”
……这苦衷为何听得让人莫名想笑?
跟着宋郡主进门的两个丫鬟表情差点没收住。
一旁的申无疑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暗道:难怪夜小姐是命定之人,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与王爷简直如出一辙!
而宋芊柔自然不会被所谓的苦衷忽悠,见她抬出尧璞压人,又夸她又自贬,直面领教到了对方的嘴皮功夫,只能施压给身旁的申无疑,“原来是夜小姐心思敏感,规矩过人。无妨,即是王爷特准,我岂能不宽容?你说呢,申总管。”
申无疑连忙接话道:“郡主大量,是我安排出漏,招待不周。只是不巧,王爷近日夜半才归,即便我叫人即刻通传,来回也得费不少时间,郡主不妨先在庭院圭东的梅花亭观景等候,可好?”
“夜小姐不一起么?”她下巴一指树下人。
被点名的某人立刻哀嚎:“惭愧啊,郡主!”
宋芊柔:“……”
愤然入门前,她以为夜繁会像初次见面那般我行我素,傲然接招,不承想她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威慑不到半分。
在场的人都止不住无语,仿佛撞到了一堵无形的脸皮墙。
而在书卷覆盖之下,夜繁的嘴角正得逞翘起。
她怎会无聊到白躺两日?自是想好了如何应对尧璞挖的坑。
所谓入乡随俗,入府随主。全黔京城的人都拿尧璞的厚脸皮没办法,有如此活生生的例子在,她自是好生学习如何没脸没皮。
就在众人沉默的档口,一名黑凰兵突然翻过围墙跳进院里。只见他动作敏捷,身姿优雅,转眸一看,硬生生刹住脚步——
内院怎么还有一个女人?!
他看向申总管,眼神询问。
申无疑施施然侧身道:“郡主与夜小姐相叙,候王爷回府,你有何事禀告?”
黑凰兵建司闻言踌躇不语。
如今王府众人皆默认夜繁是未来当家主母,有何特殊情况都得请示她。
建司遂扭头看向树下躺椅,其上人没声没响,漠不关心。
他迷茫了:“度公侯府的墨夷小姐正在硬闯内院……要不要拦?”
日更Flag彻底倒下,还是隔两日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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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有女怀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