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鸡就响了。
铺了两床棉被在躺椅上熟睡的田璐,毫无意外地被吵醒:这么多年了,她都不知道庄内居然还养了鸡!
改天就把它杀了。
满腹怨念的她起来烧水洗漱,不经意间瞟见主木屋内的火烛还亮着。
没有哪个伤患需要彻夜照顾,烛火未灭只能说明庄主在忙其他。
田璐顿时想一探究竟,但空着手肯定不行,于是恶念战胜了好奇心,她体贴地给唐明礼打了盆冷水。
咚咚咚。
咿呀一声门开了,是田璐自己推开的,她知道庄主肯定腾不出手来迎接“惊喜”。
刚施完针收工的唐明礼淡淡扫了一眼门口,见田璐单手撑着脸盆进来,就好像端着一盘菜……
“脸盆放下,去有味楼拿盘葡萄过来。”难得有人自告奋勇,唐明礼果断差遣。
田璐满脸黑线,“我记得庄内有很多下人。”
“但眼前只有一个。”
“……早晨吃葡萄不养生。”
“所幸大夫自有调理之法。”
可恶!
抗议被全面压制,临走前,田璐眼睁睁看着唐明礼用那盆冷水给床上人擦身子,隐约间还听见后者被冻得一激灵……她感到万分遗憾和抱歉。
千辛万苦从解毒中解脱的姜阙被冷漠的人用冷水冻醒,一时间恨不得自己原地去世。
他笃定是自己太矫情,默默忍受着非人的痛苦,完全信任凶神大夫的医治手法——痛就对了,这就是代价,自由的代价!
姜阙脑袋昏昏沉沉,思绪游离天外,心中的大石却安安稳稳地落下。
昨日见春淮和器下闽遁走,他便预感自己要暴露。毕竟他虽身怀伪装之术,但武功身法却无法时时刻刻模拟,尤其是在对敌濒死的情况下,使出惯用招式是下意识的保命手段,以黑缎高手的敏锐度,在群斗中难免不被察觉到。
而肃怨府中知晓他善易容术者,只有楼简一人,经由春淮提醒,他必会想到他,届时召回令一出,拖着满身伤回去,无疑是坐实了他的异心。
不过,以楼简多疑的性子,怀疑他有异心并不稀奇,只是他所忌惮的事情根本不在这里,因为——
他是他的替身。
而楼简绝不会仅靠信任去牵绊一个能冒充自己的人。
但好在如今隐毒已解,恢复自由身的姜阙差一点痛……痛出声!
这厢病人在巨痛中努力宽慰自己,那厢不明白轻柔为何物的大夫,泰然自若地开启话题,“你的身体被毒浸淫多年,经脉有损,日后武功若想再精进,怕是难了。”
“无妨,保身足矣。”
唐明礼挑眉,“位高权重如右护法,如此知足?”
姜阙闻言唉声叹气,眼睛却亮得惊人,“已经不是了。”毒已解,他和肃怨府还有什么关系?
“那我也讨厌脚踏两条船的人。”
咚咚……咚?
从有味楼返回的田璐碰巧听见最后一句嫌弃话,震惊得连敲门都在表达疑惑,各种诡异念头瞬间窜进尚未清醒的脑袋——
谁脚踏两条船?庄主这算正直还是纯情?不对,这里是病房啊!谁家大夫会跟伤患说这个,这分明就是……
“但我更讨厌磨磨蹭蹭的人。”唐明礼恶言刺门,戳穿一切诡秘。
田璐应声心虚地推开门,撅着嘴小声嘀咕道:“明明已经很快了……”她端着葡萄,迎面遭受唐明礼的逼视,低眉顺眼地闭上嘴。
姜阙被某大夫抢先一步下手,彻底与世隔绝。
唐明礼见葡萄到位,嘱咐给夜繁换药后,起身去屋外洗漱。田璐抓住机会凑到姜阙跟前,势要找到奸情的蛛丝马迹!
……
床上姜阙呼吸平稳如常,熟睡得像只死猪。
好吧,用死猪来形容一美男子过于冒犯了。
田璐联想起自己刚刚才害得人家冻了身子,不由在心里虔诚忏悔:都怪庄主都怪庄主都怪庄主!
她一边泄愤一边把唐明礼捣好的草药糊在夜繁身上。
于是,当唐明礼再次进门时就看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田璐对着完好无损的胳膊使劲上药,而对左胸上的重伤部位视而不见。
“……”
唐明礼无语地上前制止,“你跟夜繁有过恩怨?”
田璐的胳膊被人倏地抓住,楞了又楞,才道:“我第一次见她,何来恩怨?”
“那你就是单纯看她不顺眼。”夜繁的招恨体质在此刻得到了莫须有的验证。
被冠以“乘人之危”罪名的田璐依然摸不着头脑,“何以见得?”
唐明礼向下一指:“她的伤在胸口。”
“……”田璐再度深深地忏悔,“那还请庄主避嫌。”
她话音刚落,唐明礼蓦然扭头射出犀利的视线。
“谁?”
田璐顿然大骇。能无声无息闯入此院,此人武功绝不在庄主之下!
窗外适时传出异响,田璐瞬间射出武器破窗,却见一只外来生物正躺在窗台上四仰八叉地大喘气。
“……”庄里怎么什么都有!?
哈……哈……
某只猫肉眼可见地累成了狗。
田璐还未来得及感叹对家的陌生,回头便看见家里进了陌生人。
眼前红衣男子二话不说直奔他们…夜繁的床而来。
“……这位是?”自家庄主毫无戒备和敌意,来者只能是熟人。
“妖王。”唐明礼提醒。
感应到危机的尧璞从千里之外赶回来,仅耗费了一夜的时间。
赶路大功臣独青正在窗外累得直喘气,若它知晓昨晚唐明礼对短四驱的蔑视,一定会跳起来狠狠地对他……讲道理!
得知来者身份的田璐面上不见异样。关于妖王的传言天花乱坠,她有所耳闻,什么花拳绣腿、贪生怕死等流言蜚语都在眼下不攻自破——单见其实力和气魄,便足以说明很多。
尧璞默然坐在床边掐着夜繁的脉搏,往日盈光的蓝眸沉淀于幽暗。
“她旧伤未愈,强行动武以至心脉崩裂,若是用你的赤丹——”唐明礼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对方露出左臂迅速划了一刀,赤红鲜血顿时争先恐后地冒出伤口,窜出臂上结实的线条形成条条血蛇,他单手仰起夜繁的背刺激穴位,助她将血顺进喉中。
田璐瞠目结舌,“这这……治心脉得用人血吗?”
唐明礼同样诧异,但很快又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尧璞割臂喂血,只能说明一件事情:赤丹是用他的血炼制而成,而夜繁的伤势已严重到得靠原材料才能救回来的地步。
眼见夜繁的脸越来越红润,而尧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在场唯一的大夫只能出声提醒:“敢问妖王是在救她还是在毒死她?”
尧璞头也不抬道:“我心中有数。”
“但我才是大夫。”
唐明礼沉浸医术多年,自是怀疑过赤丹的原料,既然赤丹是他的血所制,那药效也毫无二致——对巩固经脉有奇效,但自带的烈阳毒无药可解。而尧璞心乱救人毫不顾惜自己的血,拼命往她嘴里灌,弄不好就得死一双。
“若是她被毒死了,只能证明你医术不精。”尧璞话虽如此,却及时停了手,转过脸来时,一点表情也没有。
唐明礼见状挑眉,难得退让一步道:“借池中的寒潭孕育极致寒气,极寒乃是烈阳的克星,若能在那里疗伤,想必没有后顾之忧。”
他话说一半,尧璞便已抱起夜繁出门。
田璐对两人的交流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却想起了一件事情,“庄主……”
对方扭头看她。
田璐幽幽道:“庄主该不会就是妖王吧。”
唐明礼讶异道:“你凭他冒失救人得出的这个结论?”
田璐道:“我凭他对你的态度得出的这个结论。”完全是主子对属下的口吻啊。
“那看来我对你的态度还是太好了。”
“……”
田璐乃识时务者,当下坦白从宽道:“两个月前庄主曾让我去隅官城驻守待命,结果中途偃旗息鼓。”
唐明礼睨着她,听她往下说,“后来,妖王和夜小姐在隅官城现身并待了半个月,高聂在寻芳阁失踪,侯府传来消息说他死于意外,彻查之后顺势给他安上了私通外国、残害女子等多项罪名。”
“所以?”
“所以当初我是要跟妖王一起击杀高聂对吧?而夜繁的武力已达超一流的水准,故才将我替换掉。”
“你倒是清楚夜繁的身手。”唐明礼巧妙地转移焦点。
田璐眼里燃起斗志,“等她恢复了可以切磋切磋。”
桃石趣入门前将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七个一流高手围攻五人,其中两个二流武者还是后来的,单靠姜阙三人根本支持不了太久,而夜繁身负旧伤,武力大打折扣,这种情况下出手仍能拖延时间,说明她全盛时期武力超群。
唐明礼转身坐到桌前吃葡萄。
田璐目光灼灼,锲而不舍。
他不耐烦道:“妖王本就事多,如今还多了个女人要照顾,连亲亲我我都没时间,更别说管理这么大个庄园,安心干活吧。”这话便是承认了尧璞幕后庄主的身份。
田璐肃然点头,并决定今晚就把消息卖给桃石趣!
嗯…主要是王府的待遇实在耸人听闻,她得在新老大上任之前攒多点钱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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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空之上,迁徙落单的孤雁南飞,前途迷茫;雾空之下,独影成双的尧璞疾行,心如明镜。
建庄之初,占地庞大,首任妖王嫌小;重启之时,建筑繁杂,现任尧璞嫌陋。在财产传递和意志传承中,历代继承者的看法都难以统一,唯余责任高度一致。
而纵然是命定之子,也不无自私。
尧璞生来不凡,被视为福祉与祸殃交织的存在。与生俱来的天纵底气镌刻在血骨里,身为孤王的他从容稳定局势,操纵万力。只是不巧,作为使者的夜繁是那局势之险要,万力之重。
所以他分外上心,力求巩固阵营。
但他忘了,他诞生于荒寂之地,是变数,而她新生于异界之困,亦是变数。
偌大的黔京城红墙高筑,自夜繁入京起,便要她不得逃出。他一度做好了囚禁她的准备,而今却滋生出将她剔除在外的念头。
是纷杂局势所迫?不对,是私心。
自两方交集以来,他步步为营,无一不得意其中。
而对方凭空而来的高强武艺,不俗的敏锐洞察,以及难以匹敌的长弓箭术,令他惊疑又十分确信——夜繁全然是另外一个人了。
既然夜洛儿已死,那要策反一个半吊子的使者,他毫无心理负担,换言之,他强买强卖地更加得心应手。
于是将人要挟上贼船,放在眼皮底下控制。
两人急奔在去往隅官城路上,近距离长时间的相处,让夜繁真实的本性彻底暴露——
原来,夜洛儿早已与她难舍难分。
原来,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下好了,他又开始亏欠了。
责任如影随形,烂账一笔又一笔。
相遇以来,他多次算计,毫无诚意;相处之后,他以捉狭她为消遣,差使她为乐趣。
寻芳阁里她毒发失控,他被迫与之唇舌交缠,占了便宜还膈应;青云阁内她与高聂一战险些受辱,他嘴上愧疚,该利用利用,该干活干活,直到巨石林里她以命相搏……
他恍惚了。
一切都超出预期,一切都变得诡异。
孤傲如她绝不是任人操纵的棋子,百依百顺不过是顺水推舟的表象,埋于地下的动机扑朔迷离,什么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于是,窥探她的心事变成他日常所思。美其名曰,了解盟友,避免对方成为对手。
从客栈内的嬉闹调戏,到侯府中的克制迷离,最后回京路上的犹疑逐渐化作点滴,临别前他们四目相对……那一瞬间,他下定决心,生死都要纠缠在一起。
头一回,私心将责任排挤出首要地位,他沉迷当中,放纵不管。
此刻,怀中人的手腕红纹已悄然爬满了整条手臂,颜色之鲜明,图案之繁杂,昭示着两人不可分割的宿命。
尧璞万念即收,人来到洞穴入口。
借池内建在洞穴之中,山壁上刻着“寒气霸道,来者慎入”的警告。
尧璞视若无睹,直接深入。
此洞穴的构造稍简,进门后仅有一条人工砌成的阶梯,一路延伸至地下尽头。
所谓借池者,寒潭也。其连接着地底深埋多年的冰川,直径约三丈宽,形状稍椭圆,潭面亮澈如镜,中央升起冰台。
冰台乃冰晶所制,不融不化,是垂钓庄独产的奇物。
尧璞来到潭边按下机关,冰台降到了与潭面持平,将寒气收束其中。他携人如风轻掠,冰台遽然承受热源的冲击,潭面霎时升起一片水雾。
雾外,人影绰绰,雾内,人影交叠。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人影也是可以交叠的。四千完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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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有意无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