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暖炉八面藏角,挡不住命里的风霜。
不对外开放的世绝院一夜之间成了伤病院,没来得及收费。
药房库存被消耗了个七七八八,唐明礼连夜补货,暗叹生活劳苦、乏倦、没自由,想罢工。
仅存的五枚赤丹已经耗尽,床上的夜繁面如死灰,若尧璞无法及时赶回……毁灭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肆意叫嚣,直击最深处的阴暗渴望。
桌前烛光跳动,黑影上下起伏——田璐正在小鸡啄米。
论垂钓庄的外勤强度,直叫年轻力壮的牛马变熊猫。江湖习武的女子稀少,庄内女丁更是独她一位,这就导致,好不容易结束各州调度任务的她,回了庄还得连轴转照顾伤患。
她看完她看她,看完她看她,偏偏桃石趣还将四名女伤患分开了,害得她两个屋子来回跑累得晕头转向,连魂都飘了一半,这不,刚坐下就火速赶去找周公下棋,以示挣命。
然而,某大夫见此状况,毅然抛弃人性敲响桌子。
田璐霎时惊醒,听到周围平稳的呼吸声,一股名为“起床气”的怒气窜上心头,她语速极快不容拒绝道:“庄主,我入庄五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没有苦劳,那我也要睡觉!”
“去隔壁睡。”唐明礼打断施法。
“隔壁没有空床,人睡地板会着凉。”她试图给无良老板灌输常识。
“变成尸体躺更香。”他常识丰富。
“……”
牛马遗憾败退。
待人走后,唐明礼举起火烛,悄然靠近姜阙的床,整个人倾身而下……
危机来临!
春淮和器下闽两人立于暖屋人前,宛若困在寒山之巅,嘶喊在风雪卷席中化作寂声。
当疑心演变为猜忌时,所有的苦衷都丢盔弃甲。他们面对座上人的审视,除了沉默就是重复,不敢多说一句。
楼简坐于石座之上,身下压力顺着台阶往下蔓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唐明礼既是八年前的凶神,那为何你们还能活着?”
器下闽起初也没认出是他,但外人不可能知晓八年前肃怨府遭遇侵袭一事,唐明礼认出他便足以说明身份,更何况他还有那柄嗜血黑昶剑,“兴许是他没有兴致,毕竟夜繁等人伤重,救人要紧。”
“没有兴致,救人要紧?”楼简轻嗤一声,语气转沉,“你怕是忘了当初他杀人的模样。”
……
他怎么可能忘?
当年肃怨府扫遍江湖无敌手,鼎盛之际连白道联盟都无可奈何,最后却被一无名之辈单枪骑马杀得退隐江湖,这份耻辱,全府上下皆刻苦铭心。
春淮在旁死命转动脑筋,力求站稳脚跟:“当年那场浩劫前所未有,八年过去,江湖风平浪静,如今再看,应是即兴所为。毕竟彼时的肃怨府崛起迅猛,树大招风,极有可能引起归隐的绝世高手出山立威。”
“即便如此,仇敌相见,岂有放过的理由?”
春淮坦然道:“当时垂钓庄派出了数位高手赶来救援,我二人联手仍不敌他,情况危急,以退为进才能保存实力。”
“依你所言,地度河为何不一起回来?”
“他与另一名高手缠斗杀红了眼,对哨声充耳不闻。”
“是么?真可惜,毕竟人都死了。”
“……”
死无对证,他们的言辞如钝刀一样无力。
楼简撑手抵着额头,半遮着脸,面色藏于阴霾之下,“本座在想,或许,第二、第三位左护法就在我眼前。”
春淮登时毛骨耸立。
“楼主!”器下闽对叛变行经深恶痛绝,不由得面色激动,“当年我亦有弟兄死于他的剑下,岂会饮恨屈尊,沦为走狗!”
“那你也没有当场报仇。”
器下闽脸色瞬间煞白。
他是想报仇,但他更怕死,而肃怨府不留贪生怕死之辈。
楼简平眉冷视,漠然无情:“我信你们,而你们却包藏私心。今日你为求生卖义,明日便为权力怜乞,倘若忠心不二,何不以死明志?”
有殷国的强势助力,楼简对属下的珍惜程度直线下滑,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这时,一道柔声适时响起,打破僵局:“若唐庄主对楼主的秉性了如指掌,想必已为眼前的闹剧而拍手叫好。”
平鼎宫内洞穴四通八达,春淮和器下闽同时朝右边看去,只见檀烟孑然一身,披着金绒暖肩款款而来。
“檀主这话是何意?”楼简见檀主明面插手,不由警惕起来。
檀烟美眸扫过半跪在地的器下闽两人,转而望向楼简道:“楼主何必对两位黑缎大人紧紧相逼?江湖并非勾心斗角的庙堂,肃怨府亦然。他们入府多年,忠心可鉴,哪怕一时求全错事,也不至于身死。”
楼主闻言眼角射出精光,道:“如此听来,左护法的叛走应得益于檀主的纵容。”
“楼主说笑。”檀烟慢条斯理地反驳,“白舟行事不愧于心,是我所期许,纵然误入歧途也落得个明明白白。而楼主看山虚影,视水无物,终将自己困在混沌之地,不得明清。”
“檀主倒是懂得宽慰自己。”
“事已成定局,何必徒增损失?此次失败诡异之处繁多,不妨多留心勘破,以免日后再有疏漏。”
檀烟一句话点醒了春淮,陡然想起武斗时的疑点,脱口道:“确有诡异之处,与我等对敌者有一人不在黑凰兵之列,且身法较为眼熟……”话到此处,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戛然止声。
檀烟自觉转身避听,出面保下两名黑缎高手只是顺水推舟,在洞门闭合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了预想中的召回令……
姜阙猛然撑开眼皮!
感受到面上银光闪闪,意识回到现实。
一张印象深刻的俊脸进入视野,莫名占据舒适区,让他松了一口气,勉强扯起嘴角,微笑道:“多谢唐庄主救命之恩。”
唐明礼见他眼中惊栗骤散,反应之快,犹如错觉,不禁挑了挑眉,扔下一句惊人开场白道:“你中毒了。”
果不其然,姜阙上扬的嘴角微僵,故作惊讶道:“唐庄主懂医术?”
“介于庸医和神医之间。”
“……您谦虚了。”能诊治出他身怀隐毒的大夫,说医术直逼神术也无不可。
姜阙疲累似的闭上了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唐明礼特地支开田璐不是来听他恭维的,继续揭露道:“日暮天、柳岸明,两毒交织隐于体,无迹可寻,用显玉蟾水可缓解,药效持续两个月,无法根治,毒发时全身痉挛,极尽窒息。”
姜阙状如熟睡,呼吸几不可闻。
“但我能治。”
……
依照经验谈,他的后半句一定是条件,且十有**是卖命。
而脚踏三条船的姜阙自觉东家不能再多了,不然小命不保,但若新东家是个大夫,那他确实需要一个大夫!
于是,他下定决心重新睁开眼,万分诚挚道:“我愿以四东家之位虚席以待。”
唐明礼:“……”
-
崔仁寿包裹着厚棕衣站在马车前,低声细语,恐惊夜雪。
耳边无息钻进人声,玄乎又微妙:“千金命带吉象,但疲于奔命,让相爷该宽心宽心,该骂人骂人。”
听者迟疑,“小姐在那里可有依仗?”
“妖王一直都是她的依仗。”
……问题是妖王不在。
商曼曼听着两人的无效对话,忍不住插嘴道:“黑凰兵只是被困,又不是死绝,你怕什么,难不成相府的茶比垂钓庄的更香?”
“相府的茶味道淡,香气不够持久,且连库存都不足。”崔仁寿委婉意指。
“所幸夜小姐现在喝不了茶。”
“……我明白了。”崔仁寿七上八下的心情稍稍安定,“殿下今夜可要进宫?”
“顺路。”
崔仁寿了然,意味深长道:“相爷今日望雪有感,道,蛰伏多年的蝉虫一息不发,冬去春来时便会一鸣惊人。”
“幸得相爷提醒。”
车轱辘重新滚动,在薄雪上撵出两条漫长的路痕。
崔仁寿目送马车远行,整理好心情静悄悄回身,结果被静悄悄现身的夜哲吓得头皮一紧,“……少爷今夜不用去大理寺值班?”
夜哲抱胸倚靠着门框,挑眉道:“大理寺又不是少了我就不会转。”
“话是这么说,”崔仁寿松了松头皮,谄媚迎上,“但少爷断案如神,寺中囤积的陈年诡案可不都得指望你。”
“少拿酒楼那套贫嘴。”夜哲眸光微敛,“洛儿出了什么事?”
“小姐不是待在王府好好的吗?”崔仁寿装傻充愣。
“你觉得相府屁点大的事情能瞒过我?”
“既然如此,少爷又何必为难我?直接去问相爷便是。”
……
咯咯咯。
夜哲开始活动筋骨了。
崔仁寿想遁的心瞬间达到顶峰,期期艾艾道:“其其实,道听途说是不好的……毕竟耳听为虚虚虚实难分嘛,少爷不必担心,据说王府的吃食不错……嗯,错是肯定错不了的……”
“我头一次知道崔总管说话颠三倒四。”
“人总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崔仁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遗憾的是,说话颠三倒四和有所隐瞒的人,在相府都待不下去。”
……
“啊!”崔仁寿故作恍然实则突兀地一拍脑袋,“垂钓庄好久没去了,不知道那里还招主事吗?”
聪敏如夜哲一点就通,“洛儿在垂钓庄?”
“小姐当然是在王府做客了。”崔仁寿的头摇成拨浪鼓。
“……”
夜哲算他识相,继续追问道:“为何是那里?”
崔仁寿开始乱回:“垂钓庄乃天下第一名庄,里面一应俱全,比凋敝空虚的妖王府好太多了,若我去做客肯定假装脚酸赖着不走。”
“保障呢?”
“庄内规格很高啊,难怪妖王每回去都没带黑凰兵。”
“她何时归?”
“对啊,垂钓庄还有蜜香酒窖,别具风味,届时少爷的喜酒便在那里采买吧。”崔仁寿咕哝着话,小心翼翼地朝门内挪步,“少爷政务繁忙,难得空闲,不多陪陪少夫人吗?”
“你话太多了。”夜哲得到想要的答案,举步就朝门外走。
亥时阴末,片雪落成冷刀。
崔仁寿念定顿步,侧头望向凌乱风雪中的背影,后觉自己的伪装还差点火候——他应该再为难一点的。
不过,老爷明瞒暗允,究竟在防谁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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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有口难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