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
怀里躺着奄奄一息的男人,他挣扎地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张日夜眷念的娇嫩脸庞——那是万年不变的冰山,是不可侵犯的疏远,是他一生守护的宝藏……
他快死了。
他只想看到她为他的死而动容,哪怕一瞬……
都没有!
刹那间,男子安抚的手心骤然失温,眼中希冀被失望和不甘吞没,他无力地扯出最后一抹嘲笑,溘然长逝。
一幕幕画面悉数冲击脑海,怀抱着男人的女子眼前陡然泛起迷雾……体感完全降临,触感愈发真实,眼泪如珍珠掉线,啪嗒啪嗒,砸落在他的手背。
“不要——”
厢房顶上的砖瓦啪嚓一声,碎了。
“夜夜夜小姐?!”
屋顶上的黑凰兵大惊,整个人差点失足从房顶坠落,他愣是呆了好半天才再次出声确认道,“夜小姐!?”
夜繁噌地从床上坐起身,双手摸上满脸的泪水,心情一时说不出来的复杂。
“我无事,去把姜阙叫来。”
屋里面传出的声音生涩又怪异,黑凰兵碍于身份不好追问,只能默默去喊人。
此时,幽怨的姜阙护卫正撸起双袖与王府地板展开大战,当听闻三东家传唤他时,他很是惊喜,“大人她回心转意了?”
黑凰兵迟疑,黑凰兵不解,黑凰兵抗拒:“大人是王爷的女人。”
姜阙:“???”
黑凰兵心里想的是:发生梦魇这种事,安慰怎么也应该由自家主子,而不是脚踏两条船的下属。
而姜阙听到他这莫名的发言,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停留在跟自己毫无关联的那一条上——妖王对自己的女人下手这么狠?
然而这千古之谜还没得到解答,姜阙就遇上了今日第二件莫名其妙的事——
夜繁将他叫进房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是围绕着他全方位无死角地看了一圈,然后失望地摆摆手,让他走。
姜阙:“???”
是嫌他拖地没拖到粉身碎骨吗?
与此同时,被另一位黑凰兵通知而来的府内总管申无疑恰好赶到门口,他身后跟着一新来的干练丫鬟。
“夜小姐,王府的人手已然备全,丫鬟西河暂且侍奉您的起居,下昼大夫便可前来查看,还请示下。”
厢房内,夜繁坐在床边猛甩了下发沉的脑袋,但奈何记忆冲击的后劲实在太大,强行维持理智也无济于事,于是她索性钻回被窝,朝外喊道,“让她进来。”
短短两句话冲散了今日的怪异。
西河进房自觉关上门,申无疑步履匆匆前去操办其他事宜,黑凰兵们修房的修房、拔草的拔草、看守的看守,只有姜阙一人还孤零零地站在庭院里,不明所以……
下昼。
夹着药箱的徐大夫风风火火地来到王府,以为自己要给妖王看病,结果到了厢房后才得知就诊的人是女子,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放松还是该警惕。
古话说得好:金屋藏娇,知者甚少,若要守密,小命不保!
徐大夫心中哀嚎,脸上却正经道:“夜小姐梦魇多半是心神劳累所致,夜里切勿费神动念。右腿正骨状态不错,其余震伤擦伤已然痊愈,只是体内经脉修复还需半年时间,且左肩旧伤严重,牵动伤口极易导致心脉撕裂,需万分小心。”
夜繁听他念经,思绪持续游离,申无疑则凝重点头,默默记下注意事项。
徐大夫最终有惊无险,安然离去。
傍晚,相府传来消息。
夜哲下聘求娶城东富商官家的小姐,礼已成,根据尧国习俗,相府择日要举办家宴,需小姑子回府探亲。
西河如是汇报着信笺上的内容,抬头才发觉对方还在走神,不由喊道:“夜小姐?”
一道陌生的称呼将夜繁从回忆中猛地拉拔出来,她缓了好半响才接话道:“择日是什么时候?”
西河应道:“信中没说,但按黄道吉日来算,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足够酝酿很多事情。
申无疑听着曲断楼传来的消息,面色一沉再沉。
在宋玫衣强势耳边风的加持下,尧帝的耳根子终于被磨软了——既然尧璞的选亲都这么大阵仗,那赐个侧妃也算是锦上添花吧?
于是宋芊柔单方面接了圣旨,尧璞不在被视为无异议,这“多厢”情愿的赐婚就这么落定了。
按理说,太子理应帮妖王挡下此事,可奈何东宫之前刺客遇袭走漏了风声,尧帝下令严查整顿,三皇子尧钰棋积极揽下差事,借此监视东宫动态,而尧曲续自回京后就辗转于两国事宜,当下疲于应对,妖王这等小小赐婚自然就显得无关紧要——圣旨再强硬,没人也结不成亲。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夜繁跟申无疑如是说道,但圣旨赐婚,东宫困守,对王府的处境本身就有极大不利。
夜繁整个人无精打采,不想回应申无疑“老母亲”的操心,心中暗暗自爽:宋芊柔如愿嫁进王府,自己顺势脱身,可谓是两全其美,天助我也!
申无疑瞅着她顶着两个黑眼圈露出诡异的笑容,不禁提醒道:“夜小姐在王府这半个月貌似睡得很差劲?”
……
回京后,不知受何影响灵魂融合陡然加剧,灰色的异界记忆通过梦境循序重现,变得色彩斑斓。整整半个月,白天过一日,夜里过一世,她睡得可谓是身心俱疲。
“我想早点回家睡。”夜繁顺口道出真心,不知说的是哪个家。
但这并不妨碍对方理解本意,只见申无疑情急道:“万万不可!失去王府的庇佑,肃怨府必会抓住机会不遗余力,还请夜小姐三思!”
夜繁听闻此言,逆反心理瞬起,赌气道:“姜阙是右护法,檀主与我有交易,肃怨府的动向我能把握,用不着你们王府照拂。”
“那半个月了可有动静?”
“……”
“姜护卫回京前曾被调去外勤,一个多月都不在总部,檀主为人审时度势之盛,你重伤未愈,如何能守住这份交易?”
“……”
申无疑见她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能苦口婆心地再劝:“我知你与王爷有旧怨在身,但恩怨再深,也不能意气用事以致丢了性命。”
夜繁闻言眨巴了下眼睛,恍惚察觉上一段的对话是被夜洛儿串了线,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回应道:“我是说,明日相府家宴,我得回府认人。”
……
申无疑面色僵硬。
王府对夜繁的关注长达十数年,夜洛儿的性情如何他悉数知晓,如今隐隐出现复发之势,比任何外在局势变动都来得惊险。
王爷,该如何是好?
-
翌日,回府探亲。
西河在梳妆台前替夜繁细心梳理发髻,问道:“回府见新嫂是喜事,小姐可要穿红裙?”
“不穿。”夜繁想也不想就拒绝。
西河见她态度强烈,不由赔笑道:“那咱们接着穿黑裙,端庄大气。”
“嗯,一切照常便好。”
自从住进了王府,夜繁便遵循就近就简原则,有什么放什么,缺什么搭什么,主打一个清爽住酒店,随时都能走,旁人见状也只当是不拘小节,随性生活。
临时搭建的梳妆台面上竖着铜镜,镜中人在淡妆下逐渐有了气色。西河伸手欲要取出锦盒中的耳饰,却不料被夜繁随手堆放的杂物给撞了个手抖,整个锦盒随即哗啦一声,跌落在地。
西河大惊失色,惶恐跪下道:“小姐恕罪!”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目光急切地寻找夜繁平日里常戴的银流苏。但流苏本身细如银丝,掉落在金丝缭绕的地毯上无疑更加难以辨认。
西河逐渐心寒。
相处半月,她曾目睹过夜繁盛怒的场景,恐惧在心中无声滋长,目光开始失去焦点——哪怕耳饰就在眼前也看不到了。
夜繁坐在木凳上目睹一切,无声叹气,伸出右手将她捞起,道:“哭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西河站起来一边抽泣,一边在心里反驳:那比吃了她还要恐怖!
夜繁瞧着她满脸惊慌失措,不由想起水灵那与众不同的抗压能力和心理素质,顿时感慨万分,“其实,单珥也行。”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想当初看到尧璞那张左右偏颇的脸时,她还狠狠吐槽过一番,如今居然适应了。
“小姐不能换一对耳饰吗?”西河弱弱问道,心想单珥戴久了,难道不会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夜繁颔首表示赞同:“我可以直接换个丫鬟。”
西河的抽声,止了。
……
相府门口依旧是水灵和崔仁寿两人在等候。
“小姐!”
马车还未停下,人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姜阙牵着马缰紧急叫停,“吁——”
水灵堪堪刹住脚,后者幽怨地瞟了她一眼。
夜繁适时撩开帘子,护短道:“怪他车技太差。”
姜阙:“……”
“小姐!”水灵当即扑过去,结果扑到一半却发现,“咦,小姐的流苏怎么少了一只?”
“睡觉睡掉了。”夜繁搪塞道。
水灵狐疑道:“难道不是因为妖王么?”
夜繁:“……”
“小姐快入府吧,老爷少爷和少夫人都在等你。”崔仁寿及时上前打断对话,惊讶地看着两名黑凰兵从马车上下来。
“难得有崔总管催促我进门的时候。”夜繁顺势接话以为逃过一劫。
结果崔仁寿随口就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小姐也不一般了。”
夜繁:“……”他们是故意串通好来戳她痛处的吗?
姜阙在一旁站着默默腰酸,心道王府的地板拖了半个月,谁能找夜繁不痛快谁就是在替他申冤!
相府的家宴向来毫无拘束,就算是等夜繁…等人也可以先开宴,所以夜繁一进门就能看见夜哲正拼命地给未来嫂嫂夹菜……
“如婕,这个好吃,不必等洛儿……她来了就没了。”夜哲小声劝菜,手速极快地将鲍鱼夹满了一整碗,递到她面前。
只见眼前人面容清舒、姿态柔仪、柳眉倒竖!官如婕在桌底下狠狠掐了对方一把,笑脸迎接来人:“洛儿来了。”
夜哲委屈巴巴地把碗拿回来自己吃:肥水不流外人田。
未来长嫂率先开口,夜繁自然不能让她落了面子,当即快步相迎,乖巧叫道:“嫂嫂好。”叫人的同时伸手掏礼物。
官如婕应声而起,一袭淡翠墨竹绮罗裙,衬得她身姿高挑,亭亭玉立,宛如水墨画中遗世独立的蓬莱仙子。
夜繁顾着打量自家嫂子的盛世美颜,掏个礼物掏了半天,只好自嘲缓解尴尬:“嫂嫂这惊艳身段可要我的礼物拿不出手了。”
相府众人听闻皆是一惊。
他们显然没料到夜繁还是会说好话的。
官如婕被她迎面当头一夸,顿时不好意思道:“哪有小姑子一见面就给长嫂送礼的呀。”
“如婕,你可不要便宜了她。”夜哲及时插嘴为自家媳妇挽回脸面,“你上个月都准备好见面礼了,是她不识趣地偷跑出去,这次回府见人自然要备礼赔罪。”
夜繁挑眉,“难道不是嫂嫂便宜了你吗?”
此言一出,气氛急转。
但官如婕乃富商家境出身,应对生意刁难都信手拈来,更何况是这种小分歧,当下一个动作就化解了。
只见她手上如变戏法般出现一个篆刻着墨绿花纹的楠木盒子,她轻扣木盒,露出里面一对黑里透绿的玉石耳饰。
“如何?”盒里的墨翠耀耀生辉,正如她期盼的目光。
夜繁的神情霎时变得古怪,“呃。”
“洛儿不喜欢么?”官如婕的眸色随即暗淡下来,“我询问秀里你的喜好,但他一问三不知,我便只好自作主张地挑了耳饰……”
夜哲见不得自家媳妇失落,在一旁疯狂给夜繁使眼色——
敢说不喜欢你就死定了!
夜繁赶紧缓过神,笑着摇头道:“嫂嫂误会了。我是见到嫂嫂送了耳饰,不禁回想起一句诗词。”
官如婕微楞了下,道:“送耳饰也有诗人作词?”
“当然了,那句诗词就叫…”夜繁俏皮地眨了眨眼,伸手撩拨了下左耳上的流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今早刚睡没了一只,嫂嫂便送上一对,怎能叫人不惊喜?”
听闻此言,官如婕不由开怀道:“洛儿真是俏皮,既然送得巧,不如嫂嫂现在就帮你戴上?这墨翠正是搭配你这墨裙所制,相得益彰。”
“嫂嫂不急,”夜繁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摊开手中的锦盒道,“你还没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呢。”
那是一枚乳青相间的玉戒。
其款式新颖,雕工精细,乳白为藤蔓,整体环绕,天青为蔷薇,局部点缀,两者缠绕交织,让人移不开眼。
官如婕待人姿态亲近,眼底却始终透着股身为外人的疏离,如今见到玉戒,眸光中似掺杂了几分晶莹。
她嫣然一笑,道:“这枚玉戒可真漂亮。”
夜繁将锦盒里的玉戒取出来,向她展示结构,“玉戒是我亲手设计,调节白色的藤蔓便可收缩尺寸,嫂嫂戴哪根手指都合适。”
官如婕闻言更加动容,赶忙把木盒塞到她手心里,道:“洛儿心灵手巧,快收下嫂嫂送你的礼物,我们坐下吃饭。”
随着两人落座,家宴正式开始。
崔仁寿指使下人换上几道热菜,一直旁观的家主夜辰暗中多看了夜繁两眼。
夜繁故作迟钝地叫了声爹爹,便算是有礼了。
官如婕入座后将玉戒给夜哲看了两眼才收回锦盒里。
夜哲见她当真欢喜,对夜繁的态度连带着也好了不少,开口夸赞道:“难得洛儿有心,这次总算送了个好东西。”
夜繁睨了他一眼,“我送的难道还有坏东西?”
夜哲毫不犹豫翻出黑历史:“往日不送些癞蛤蟆蜘蛛什么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秀里。”夜辰适时出声制止,侧头对儿媳温声道,“如婕往后不必拘谨,长嫂如母,洛儿顽皮,还需你多加管教。”
官如婕郑重道:“是,爹。”
夜哲见自家老爹岔开话题,眼珠子转了转,趁机卖乖道:“还是要多谢洛儿,改日你大婚,哥哥也不会吝啬。”
“改日?”夜繁敏锐地抓住对方话里的重点。
夜辰出声打断,欲盖弥彰:“既然礼都送了,就吃饭吧。”
“爹…”夜繁锲而不舍。
夜辰直接一句话堵死她所有可能:“迟早都是要嫁的,不必纠结。”
夜繁:“……”
姜阙与崔仁寿等人候在一旁,脑中无端闪过半个月前黑凰兵对他说过的话,一时暗爽——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家宴上,夜哲眼里只有官如婕,官如婕眼里只有玉戒,其它人都自觉地走个过场。
饭后,夜繁三人回到繁居休息。
官如婕送的木盒被夜繁随手扔到了姜阙手里。
姜阙顺手接过后呆了又呆:“这不妥吧?”
适才她们不还是姑嫂情深么,这才刚回房就把礼物转手了?退一万步讲,就算要转手,给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合适啊。
夜繁白了他一眼,“你忘了我之前让你查什么了?”
“……我以为大人跟着妖王会有更大收获。”姜阙委婉说道。
这时,水灵伸手接过木盒,取出里面的耳饰,“还是我帮小姐戴起来吧,不然待会儿少夫人见小姐还戴着单耳,怕是要失落的。”
“不可。”夜繁蹙着眉避开视线,扭头对姜阙道,“回去之后查它的来历和官如婕的背景。”
此言一出,两人错愕。
夜繁将蛇神令掏出来,露出了上面的图案。
姜阙瞳孔一震,“大人怎么会有蛇神令?”送礼时他站得偏,只觉得木盒上的纹路眼熟,不承想与蛇神令上的花纹是一样的。
“哦?”夜繁顺势追问,“你知道?”
姜阙点头,简言意骇道:“持有蛇神令者自称是蛇神的子民,而他们的蛇神正是殷国的国主。”
夜繁眯起眼,显然想到了另一层,“肃怨府有殷国的人?”
姜阙摇摇头。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蛇神令?”
“见多识广。”
“……你对殷国了解多少?”
姜阙再次展现他的“见多识广”:“殷国是一个神秘且凶险的国度。”
夜繁:“……”
“就没有辛秘?”她直觉姜阙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
姜阙随即看了看水灵,又看了看她,吞吞吐吐道:“殷国早有吞并他国之心?”
“很好。”夜繁反向鼓励道,“我现在也有了想揍你的心。”
“……”
请跟我默念:如果看到虐,那是假的,如果看到男二,那他也是假的。
清明开始苟更…隔日更,我会尽力的【握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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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有求必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