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桑奇忽然同他打招呼，语气有些忸怩，“从前听说你是大德鲁伊最喜欢的徒弟，红杉城研究神文的著名学者，两耳不闻窗外事，成天醉心学术，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在这里都想搞研究。”
“……”
唐明将目光从石壁上移开。
他分不清这家伙是阴阳怪气自己耽误时间，还是真心想夸自己。
他和精灵打交道的经历不多，如果精灵们的平均智商和加莱等同，可以判定为后者。
“不好意思，这些纹路确实奇特，一时有些沉迷了。”唐明大方道歉。
他没忘记精灵还有一个特性，就是小肚鸡肠。
“没事。”桑奇摇晃着手里的油灯，一边带路一边好奇地问，“这些刻痕难道是文字吗？看起来不像完整的神文……也许是圣碑文？还是所谓的尤利尔铭文？”
他努力在纳克这位神文大师面前卖弄自己为数不多的学识，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文化一些。
然而唐明完全没看出他的小心思，因为这位假冒纳克的异族更是个绝望的文盲。
辨认出完整的神文并不困难，完整的神文自带精神威压，凡是有智慧的生物都会远远地避开，部分生物甚至还在身上进化出类似神文的花纹来震慑掠食者；但是辨认残缺的神文却非常困难，这要求学者们精通许多完整的神文字样——精神力弱小的生物连直视完整的神文都会觉得痛苦，更别说记忆那些扭曲的线条和符文了。
唐明在绯红研究所当见习实验员的时候，贺聪这个贱货就曾经说过，干他们这行的精神出现问题是很正常的事情。
“绯红研究所的实验员是低级耗材，研究员是高级耗材，都被联邦这个庞然大物吞噬掉血肉和灵魂。”唐明冷笑出声。
从实验员们的年龄构成可以推断出来，绯红研究所根本不是什么养老机构，就算他没有被送进白塔，也会很快因为精神出现问题被无情地淘汰掉——在交够社保之前——如果绯红研究所真的给他交了的话。
“到时候只能回5区捡垃圾了……可惜唐东篱留下的遗产都‘捐’给了研究所，不然还能凑合着混混日子。”唐明揉了揉眉心，“老子混日子的经验还是挺丰富的！”
到底世事难料，他没能用上这些源自现实世界的经验。
大部分实验员都是普通人，精神力不如异能者，即使一辈子只研究古神录里的几个神文符号，长时间记忆以及绘制符文对精神带来的压迫和损害也迟早会爆发。
小湖村祭坛上的那几个普通神文都令人感到不适，更不用说古神录中的特殊符文了，胆敢窥探神灵的力量，自然要承受代价。
“没什么，可能是某些不甘心的囚犯随手划下来的印记，只是有些像残缺的神文罢了，实际上区别大着呢。”
唐明摇头。
他自然是信口胡诌的。虽然残缺的神文没有精神冲击，但桑奇根本不可能懂完整神文，自然分辨不出残缺神文，一切还不是他这神文大师说了算？
“原来如此。”桑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勉强挤出一句废话。
他只觉得莫名尴尬，有种被对方当成了“伊巴什”的感觉——精灵语中的“无知者”，略带嘲讽的意味。
好在这种尴尬并未持续多久，他们很快到达了第一处关押囚犯的石室。
桑奇精神大振，左手握拳在胸口处一敲，目光凛然：“纳克大师，你放心开门吧，我会保护好你的。”
唐明迟疑。
他不知道是先开门还是先帮桑奇捡起掉在地上的长矛，或者先帮对方晃一晃脑子，看能不能晃点水出来。
然而桑奇无知无觉，甚至向前一步，殷勤地打开了石门。
与此同时，他的羽翼舒展开来，神情也变得更加坚定，似有某种力量从他的体内迸发。
“空间禁锢”！
石门缓缓开启，一只头发散乱的精灵盘膝坐在遍布划痕和灰尘的石床上，嘴角满是蜿蜒的血迹，瞪着他们的眼神带着不甘与怨毒，却仿佛被困在一个狭窄的玻璃罩子中，连起身都做不到，只有嘴里一口尖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猛地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
“我的天赋名为‘空间禁锢’，可以把目标定在原地，避免其他人受到伤害。”桑奇总算意识到自己掉了东西，赶紧捡起长矛，“问不出情报来就直接杀了。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每个人都被灌了腐毒草和银线草调配的慢毒，必须一天喂一次特制解药。”
他擦拭着长矛的尖头，将它擦得油光锃亮，“同样，为了避免囚犯临死反扑，进入枯叶石牢的其他人都必须接受保护。”
保护？
是监视吧？
唐明不置可否。
“空间禁锢”类似定身符的上位异能，不需要接触敌人的身体便能禁锢住敌人。当然，禁锢的是空间而非敌人本身，因此释放者也无法进入被禁锢的空间。
“治愈系天赋应该不怕这种毒药吧。”
唐明理性分析。
“如果巨木城需要派上拥有治愈能力的荣誉神民参战，那瑟罗利奥的叛军怕是早已山穷水尽，溃不成军了。”桑奇说，“治愈系天赋很珍贵，就算战败也会被叛军杀掉，不可能被俘虏，白白给我们这边增加战力。”
唐明后背一凉。
治愈系异能者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称之为资源，尤其是高阶的那些。
精灵族并未点出基因编辑的科技树，不能批量制造治愈系异能者，只能依靠外物治愈——比如伟大神明赐予族群的精灵之泉。因此治愈系异能者都是纯天然纯野生的，自然珍贵。
后人类帝国时代的废土小镇亦是如此。
“这是从圣泉城内抓到的斥候，昨天安排狱卒挨个审问了，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桑奇挥动长矛，舞得虎虎生风，“陛下本来打算今天给他们断掉解药的，既然你来了，他们可以多活一天。”
他像个孩子似的咯咯笑起来，天真残忍而不自知。
唐明侧目看着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精灵族显然不会遵守日内瓦公约，给予战俘人道主义关怀，他们能活到现在已经算诺希尔心慈手软——当然，如果没有利用价值，又套不出什么可靠的情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还好联邦是文明社会，白塔没有用这一招对付囚犯。”唐明心有余悸。
否则无法交代唐东篱下落的他早就被拉去填海了。
“巨木城还有多少军队？”
唐明略显生疏地释放“鉴谎”异能，开口直奔要害。
“鉴谎”这个精神系异能非常奇怪，无法用沉默来回避，他曾经深受其害，差点被拥有类似异能的巡逻员当场拿下，锒铛入狱——虽然最后还是入狱了。
唐明勉强挤出一个进狱系的笑容，莫名心情复杂。
“我知道的有披坚甲士两百，持弓羽民八百……”
那囚犯身子一震，满脸屈辱，不受控制地说道。
“这么多？”桑奇咋咋呼呼地大叫起来，“我要赶紧回禀陛下！”
唐明眼前一黑，右手不受控制地抚上额头。
他知道精灵族人口稀少，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少？他小学的操场都能站一千多号人！
“这种村口械斗也值得郑重其事地大书特书吗？”唐明非常无语。
“说出你知道的有关瑟罗利奥的情报。”
见“纳克”不知为何呆住了，桑奇以为是这位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的、脆弱柔软得像枝头初绽的杏花一般的神文大师害怕残酷的战争，于是抢先一步开口。
“他自称‘复仇者’，要与诺希尔这个卑鄙小人决一死战。”囚犯眼神空洞，话语机械，“他的异能很特殊，和他的来历一样特殊，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他和诺希尔一样，也通过了圣泉试炼，如果他最终击败诺希尔，同样有资格加冕为王，到时候你要效忠的便是这位新王。”
“这种乱臣贼子也能通过圣泉试炼？”桑奇愣住，但很快就逻辑自洽，“哼，通过了圣泉试炼的精灵拥有侍奉神灵的资格，他却沉迷于世俗的权力，不顾精灵族的和平而发动叛乱，这是他人品低劣，自甘堕落！”
“圣泉试炼？”
唐明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神一动。
他记得瓦里尔克那段语焉不详的话：“……被称作‘伟大精灵之神诺亚的恩赐，使得圣泉试炼中脱颖而出、戴上花环的精灵君主们能够禁止一切异能的释放，就像拥有神灵授予的权柄。”
他原以为这是对诺希尔高贵出身的夸张描述，没想到居然是写实的？
通过圣泉试炼并不能直接继承王位，只是拥有佩戴王冠的资格？
唐明脑海里浮现一个名词。
“精灵之子”！
精灵之神诺亚恩眷的神使！
而且不止一个！瑟罗利奥和诺希尔都是通过圣泉试炼成为神使的！
“他们都被赐予了‘消除’吗？诺亚一次性能将‘消除’赐予不同的信徒？或者瑟罗利奥得到的并不是‘消除’，而是另一种强大的异能以及‘剥离符’的使用资格……是我狭隘了，瑟罗利奥不是诺亚的血裔，不代表诺亚不会青睐于他。”唐明皱眉。
加莱一定没有经历过圣泉试炼，却拥有“消除”，难道这个异能根本不是精灵王室的传承异能，而是神赐异能？拥有“消除”异能的被承认为王室血脉，而非王室血脉拥有“消除”异能！
他倒果为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