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脑子里蹦出一个恐怖的词。
混乱之子！
传说祂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陷入可怕的混乱！
虽然某些碰运气得到萨温青睐或者凭实力得到萨温赏识的人类神使也被尊称为“混乱之子”，但这位即使不是萨温亲生的子嗣，也一定是祂呕心沥血的珍贵造物，绝不是普通人类。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差点又要跪倒在地，好在唐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怎么了？”唐明看着这个像是忽然被抽走了脊柱，几乎要委顿在地的少年，非常疑惑。
“请您容我想一想，究竟要怎么说服他们。”韶光低低地说，声音虚弱得不成样子。
更改信仰是大事，唐明表示理解。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韶光大概是把他当成神使了，毕竟正常人哪能有这么多异能？
而且经历过神灾的废土遗民就是和联邦那群只想着研究各类神话级怪物神之符文从中窃取力量的妖艳贱货不同，瞧瞧人家对神灵的敬仰程度！联邦赶紧派人学习一下！
唐明思绪放飞，却在听到韶光下一句话时戛然而止。
“……毕竟神灾的源头，就是混乱之神萨温。”
唐明心中晴天霹雳。
他知道神灾，也知道所谓的“神性污染”，但那不过是和超级地震、火山喷发、黑湮风、五毒虫、核辐射、瘟疫并列的灾难表现之一，怎么就成了神灾的源头？
当然，他不会傻乎乎地询问——神陨城的通识课本内容未必有这些亲历者代代相传的信息准确，联邦很可能进行了某种修饰。
想到这里，唐明骤然意识到，“神灾”这个名词其实有很强的指向性。
为什么不称呼两百年前的那场灾难为“天灾”或者“XX年难遇的自然灾害”？仅仅因为一些信徒认为这是“神罚”吗？核辐射或许会产生畸变怪物，可超级地震和火山爆发为什么会产生神性污染？
唐明越是深入思考，内心越是惴惴不安。
他有点怕韶光只是在虚与委蛇，别待会儿一进红川镇，等待他的其实是万人屠神大阵。
这些被神灾祸害了两百年的废土遗民不会把对萨温的怒气撒在自己身上吧？
“我想到了！”韶光大喊。
他想到一个绝妙的借口。有了这个借口，等他们改信萨温以后，混乱之子作为混乱的眷属自然不会对同阵营的人出手，说不定还会保护他们。
唐明看着激动的韶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道：“你们是不是……很……反感祂？”
他想说“厌恶”，但他伪装的身份不能说出这个不礼貌的词。
“并不。”韶光摇头，“连人类都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何况是神呢？”
唐明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神灾更多地是人类咎由自取。
不过唐明也明白，说完全不恨是不可能的，因为人类非常擅长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即使真的不恨，也不可能没有一丝抵触情绪。
“那就这样说定了。”唐明捡起地上的编织袋，“需要我再进去吗？”
韶光一把夺过编织袋，不让回旋镖第四次击中他。
忽略这家伙混乱之子身份的话，其实他还挺平易近人的……韶光心想。
*
得到“混乱之子”承诺才敢灰头土脸回到红川镇的韶光强行扯出笑容，与路上遇到的每位居民问好。
如果唐明不是神子的话，他应该立刻前往城主府上跟同伴汇合，快乐地分享巨额贡献点，但他现在得先回自己的教堂一趟。
毕竟他心心念念的珍贵的治愈系异能者突然变成了烫手山芋。其实变成烫手山芋倒也罢了，就怕这位混乱之子变成炸弹原地爆炸。以唐明那一手能压制A级异能的特殊异能以及也有A级强度的控水异能，整个红川镇加起来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把这么可怕的家伙引入红川镇，他的贡献点会被扣成负数吗……行走在红川镇干净整洁的街道上，韶光胡思乱想。
他身侧的混乱之子林德尔·诺曼大人——唐明自报家门的时候原本想报上林日新的全名给真正的混乱之子刷战绩打出名气，又怕被索伦家族盯上，只好退而求其次编了个半真半假的名字。
谁知韶光一听，立刻问道：“请问您的姓氏呢？我总不能直接称呼您的名字。”
唐明：“……”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把林德尔和诺曼两个名字拼在一起了。
“萨温。”唐明皮笑肉不笑，静静看韶光脸色瞬息万变，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尾音发抖的“嗯”。
他转过头，欣赏红川镇与联邦风格迥异的建筑。
红川镇的建筑大多是罗拉帝国时代的遗产，偏向欧洲中世纪的风格，通往教堂的道路两侧每间隔一百米摆放一盏半人高的玻璃灯，唐明凑过去闻了闻，确认是煤油灯。
他跟在韶光身后，走到一座尖顶教堂外。门口摆放着或精致或粗犷的大理石雕像，显然出自不同的名家之手。
教堂的外墙由灰色的石头建造，上面镶嵌着精美的浮雕，现在已经有了许多风化剥落的痕迹，看不清描绘的故事，大概和罗拉帝国的历史和宗教有关。
巨大的中央大厅顶部是高耸的穹顶，穹顶上有许多彩色的玻璃窗，此时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大厅里，形成了五彩斑斓的光影。
教堂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一个祈祷的信徒也没有。红川镇的居民为了生存已经耗尽了时间精力，每半个月才能轮到一日休息时间，很少有人会专门前往教堂祈祷。
韶光穿过大殿内的长椅，走到尽头的墙边按动黄铜门铃，紧闭的祈祷室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身着素净白色长袍的男人提着马灯走了出来。他看上去二十出头，柔软的褐色短发像是亚麻。
他揉了揉眼睛，惊喜道：“大祭司，祝贺您带队回来，听说您这次还抓来了一个……”
“住口！”韶光大喝，生怕“林德尔”一怒之下把他的教堂夷为平地。
他站在白袍男人和唐明中间，指着白袍男人对唐明说：“这是书夜，红川镇唯一的治愈系异能者。”
挺好的，输液，一听就是医生……唐明点头。
“这位是林德尔·诺曼大人。”韶光又对书夜说，“以后他名义上也是我们教堂的祭司。”
“实际上呢？”书夜蹙眉。
“他是萨温的……眷属。”韶光说。
“啪！”
书夜惊恐地后退一步，转身欲逃，马灯掉在地上都顾不上去捡。
他们的大祭司被萨温蛊惑叛变了！红川镇完了！
然而他的动作在下一刻迟缓了数十倍，像是跌进了相机里被放慢的镜头。
叛变的大祭司和萨温的眷属齐齐站在门口看他展示滑稽的慢动作。
“我看你是神志不清了。”韶光拿起绳子给书夜结结实实地捆在凳子上，手法熟练得让人心疼。
“你把我困在这里没用，如果你放了我，我会立刻禀报城主，绞杀你这个叛徒；如果我死了，没人给镇民疗伤，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照样逃不过一死！”书夜瞪眼。
“祈求秩序之神萨默尔赐予秩序和祈求混乱之神萨温带走混乱不是一样的吗？”韶光义正词严，“我偶遇了混乱之子大人，祂是萨温派来带走混乱的使者，萨温认为这片土地经受的苦难已经足够，人类背负的罪恶也已经还清，因此才会让神使来拯救我们！”
唐明嘴角一抽。
韶光这小子居然还懂辩证法。
“您分明是被他蛊惑了！”书夜声嘶力竭地喊叫，疯狂扭动身体蹬腿。
唐明扶额。
他知道不露一手是没法说服这个狂信徒了。
“我的确是来拯救你们的。”唐明面容肃穆，庄重道，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回旋镖高手。
他摊开手，手心朝上，捡来的陶罐突兀出现在手中。
唐明取出一枚果核，又拿出透明的木符咒和水符咒，接着力量激荡，木之符咒迅速催化果核发芽抽枝，在他面前生长为一棵枝繁叶茂的树，结满了红彤彤饱满诱人的果实。
这一手也惊到了韶光，他眼睛一眨不眨，可怜巴巴地看着唐明，那眼神不言而喻。
红川镇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正常的植物了，更不用说水果。联邦的城市虽然可以种植粮食和水果，但探索小队携带的干粮比肉脯还难吃，因此同等重量的水果比金子还珍贵。
唐明一努嘴，韶光立刻拿起编织袋，小心翼翼地把果子摘下来放好。
书夜同样看得两眼发直，口水差点流下来。
他总算知道大祭司为什么叛变了，因为他也想叛变。
“如你们所见，神赐予我的力量是生命，既能治愈伤势，也能加速植物的生长。”唐明开口，符咒力量散尽，果树迅速枯萎化作灰尘，“我的战斗力不高，需要你们的保护。”
偷偷拿起一枚果子啃得满嘴都是果汁的韶光差点被噎得翻白眼。
别装了，装不下了！
“神使大人，请您原谅我的冒犯。”书夜羞赧地低下头。
“以后我就是你们教堂的第……第几个祭司？”唐明问。
“第三个。”韶光理直气壮。
“之前只有你们两个？”唐明诧异。
“以后就只有韶光一个了，神职人员要保持心灵和身体的纯净，不能结婚生子。”书夜挠头，“城主让我快点辞职结婚，把基因遗传下去，若是镇子能多上几个治愈系异能者，我们能派出去的小队就会更多，找到出路的机会就越大。”
“那他呢？”唐明一指韶光。
“我不敢管，城主也不敢。”书夜老老实实回答。
“你们早该改信了，萨温可没有这种戒律。”伪神使唐明大言不惭。
韶光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