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景仪借到银子后,如同一只即将逃出牢笼的鸟,心花怒放。心里美滋滋想着:看别人脸色 ,被别人差遣,奴隶一般的日子终于到头,从今往后又能恢复自由无羁的狂野人生。
他当即拿着银子去找酒肆掌柜,要求掌柜立马放他回家。可谈判不尽如意,掌柜的做法令蓝景仪十分愤怒。原以为自己在酒肆干了六七日的活,怎么也能抵点银两,结账时不用付一百两那么多,余下的银子可以用作回家的盘缠。可管事事先在掌柜面前挑拨离间,一口咬定蓝景仪前几日刷碗时打碎的碗价值不菲,而且数量不少,他这几日的辛苦付出,只能抵那些被摔碎的碗的赔偿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蓝景仪试图为自己辩解过,但仅他一人之力,单枪匹马言语苍白,辩解无济于事。酒肆的人明摆着马干吃尽,欺负他路遥千里,无亲无故 ,没人为他撑腰。蓝景仪好汉不吃眼前亏,假装忍气吞声韬光养晦,谋划着离开时把这些日子所受到气,所积的怨一并加倍还回去。
结束酒肆当牛做马的日子,蓝景仪先是养精蓄锐,青天白日美美睡一觉。待深夜酒肆打烊,伙计和管事们都入睡后,蓝景仪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他蹑手蹑脚潜入管事和平时仗势欺人的那几个伙计房间,给他们衣服上洒上猪油,靴子里灌了臊水。完事后又偷偷溜进厨房,将头天处理好的鸡啊鱼呀以及昂贵的菜品能打包的统统打包带走。这些菜品里凝聚着他被压榨的劳动力,他要把他们变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蓝景仪将几条沥干水气的鱼和几块卤制好的牛肉包裹好放进包袱里,又把伙计睡前才杀好拔过毛的七八只鸡串在一根长木棍上。忙活好一阵,直至寅时才离开。
寅时的陈仓野外映着白雪,堪比白日,这给蓝景仪行走带来极大方便。他并非光明磊落离开,而是顺走了酒肆许多值钱的菜品,一路上不敢放慢脚步,生怕酒肆的人发现追来。直到进入秦岭,翻过翠华山,才停下来歇歇脚。回望自己走过蜿蜒盘旋的路,蓝景仪挑衅地咧嘴而笑:“哼,跟我蓝景仪斗,你们还不是本公子对手。等我将来发达了,就在你们春朝酒肆的每一家分肆对面开一家和你们一样的酒肆。装修陈设一样,菜品口味一样,不过服务一定要比你们好,消费一定得比你们低。看我不拉胯你们这破酒肆,让你们倒闭,让每一位老板掌柜落魄到里裤都不剩。”
蓝景仪自言自语发着牢骚,历经一段急行的紧绷状态,好不容易放轻松一些,蓝景仪才感觉到肚子空空如也,便打开包袱,拿出一块熟牛肉啃起来。遥望看不到尽头的林间小道,蓝景仪叹了叹气:“哎,照这样两条腿走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到姑苏。”下意识摸摸干瘪瘪的钱袋,絮絮叨叨,“下山之后还是去买匹马吧,没有银子,可以用食材跟驵侩换。”
蓝景仪填饱肚子,脚也歇得差不多,便又启程继续赶路。
秦岭峰岭起伏延绵,山路蜿蜒崎岖 ,山中植被多样化。蓝景仪穿过一段灌木丛林,行至另一段古木参天的密林,眼前光线瞬间暗了许多。
“我听说这山中常有野兽出没,老天保佑不要遇着老虎,不要遇着狮子,不要遇着豹子。”蓝景仪双手合十祈祷着,只要不要遇见虎豹狮这三种野兽,其它的凭着他现有的功夫,完全应付得来。
蓝景仪越想越恐惧,不由得加快脚步。忽而咔嚓一声,接着头顶落下一团积雪,蓝景仪一惊,脚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四脚朝天。他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节断树枝悉悉索索顺着交错的枝叶滑落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吓死我了,还好只是断树枝,我以为是什么野兽发现我了呢?”蓝景仪站稳脚,捂住心口舒了口气,额头浸出细细冷汗。
蓝景仪年幼时就去云深不知处听学,从学习启蒙知识,到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期间蓝曦臣还亲自传授他武艺。进入云深不知处后就很少远游,除了偶尔跟蓝曦臣除祟夜猎,参加过一两次清潭会。基本就呆在云深不知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想到此次却因为一百两银子,阴差阳错去了陈仓,去时有人护送相随,回时他孤身一人。此等人迹罕见之地,他第一次独自一人行走,彷徨与恐慌填满心头。
“不怕,不怕,我文能凭三寸不烂之舌与阴间小鬼交朋友,武能徒手打败三四个醉汉。不怕不怕。”蓝景仪不断为自己壮胆。
……
安康李家村——
李家村的乡间小路上,一位穿着蓝色棉袄,戴着一顶兽皮帽的壮年男子骑着一头清瘦的花驴慢悠悠行走着。花驴拖着一辆嘎吱嘎吱直响的马车,马车里散放着一些麦秸秆和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男子看上去心情极佳,扬着手里的马鞭引吭高歌,歌中唱道:“一头母驴驼着一石粮,走在村头的小路上,她要去寻找她的情郎……”
安康位于秦岭以南,自北向南的气流受秦岭山脉的阻滞,安康的气候相对温和少雨。近日安康天气晴好,只是寒风呼过,依旧令人身体哆嗦,毕竟此时已是深冬。
“哇,咗咗咗……”男子正忘情歌唱,花驴行至一转弯处,突然窜出个人来。还好男子立即呵斥住花驴,没撞上那人。
“老伯,能捎我一程吗?”那位突然窜出的人见到男子的驴车,有气无力地问了男子一句。
男子睁圆了眼睛,见那人虽然蓬头垢面,但五官周正且充满善意,听声音看身形应该正直志学之年。
壮年男子见眼前之人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也没多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是爽朗一笑:“小娃娃,你要去往何处?”
少年初来乍到,对安康并不熟悉,思忖片刻,茫然的眼神望了望男子,委婉恳求道:“老伯,你能不能捎我去离这儿最近的马市。”
“你想买马?”男子打量少年一番,接着道,“这里是李家村,附近没有马市,想买马,需得到十里之外的集市。不过……”男子回头望了望驴车上的两麻袋粮食,若有所思。
须臾,洒脱道:“只要你不嫌我这小破车坐着不舒服,我可以载你去。”
两人不过萍水相逢,壮年男子连少年叫何名字都没问,便答应载他去十里开外的集市。看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少年心中暗暗感叹。
“多谢老伯,等到了集市我请你吃阳春面。”少年本想重谢壮年男子,奈何囊中羞涩 ,只能承诺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
男子见少年已沦落得如此境地,深知他不易,哪里还忍心让他破费,拒绝道:“吃面就免了,举手之劳而已,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
“老伯,你可真仗义,若日后我们有缘再见,一定好好酬谢你。”少年感激不尽,郑重承诺着。
“你若是真想酬谢,就别叫我老伯,改口叫大哥,”男子说及摘掉头上的兽皮帽,一只手在发间薅了薅。
少年明白男子用意,他摘下帽子是想证明自己尚且年轻。少年遂如他所愿,连连叫了两声大哥,一边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行囊先放到驴车上,掂了掂脚蹦到杂乱的麦秸秆上。
两个人一头驴很快出了李家村,沿着东南方向集市而去。一路上,壮年男子时而尽兴歌唱,时而吹着口哨。
行走好长一段路,男子才开口问少年:“小娃娃,你贵姓?”
“免贵姓蓝。”
少年从男子只言片语相信他是个善良人,无叵测之心。故而毫不迟疑说出自己的姓氏,但他还是有所保留,并未说出自己叫蓝景仪。
男子嘀嘀咕咕:“姓蓝好啊,姓蓝之人可都是好人哦……”
蓝景仪听见男子夸赞姓蓝之人皆是好人,压制着心中的得意,好奇打探道:“大哥可否认识什么姓蓝之人?”
男子放慢赶驴的速度,面庞洋溢着喜悦,笑容温暖无比:“小女谈了个对象恰巧也姓蓝……”
“哦,”蓝景仪应了一声,接着谄媚道“大哥为人仗义,性格豪爽,想必令爱也跟你一样热心善良。那位姓蓝的公子何其幸运,竟能赢得令爱芳心。”
男子极其爱听好言好语,听蓝景仪如此一说,顿时喜悦溢于言表,忍不住又对蓝景仪多透露了一些关于他准女婿之事:“好像叫蓝……蓝景仪,对,就叫蓝景仪。小女曾多次在我面前夸赞过他,说蓝景仪这人聪明伶俐,性格活泼开朗,口才出色,幽默风趣 ……”
蓝景仪?
蓝景仪一听此名,心里顿时一阵咯噔 :大哥准女婿竟然与我同名同姓,真是无巧不成书。
刚开始,蓝景仪并未觉得什么,可冷静思索一阵,恍然觉得事情太过于巧合,鼓着勇气狡猾试探道:“返景入深林,蓝景仪此名取得真好。小弟冒昧猜测,令爱与她的准夫婿不光性格匹配三观契合,就连名字也有关联。大哥你说小弟猜对否?”
“哈哈哈,**不离十,小弟你真是聪明过人呐。”谈及自己准女婿,男子一路笑声不断,似乎对其格外满意。笑声逐渐消逝,男子坦然道:“小女叫若辰,是她当先生的姥爷为她取的名字,说是如星辰般璀璨的意思。我是个粗人,不懂得这些。”男子说罢,尬尴一笑。
蓝景仪听到此处更加震惊,不禁脱口说出一个名字:“李若辰?”
“良辰美景时时有,锦瑟年华岁岁拥。”男子回眸微微点头,口中不知从哪里冒出两句诗来,接着得意道:“我虽然没见过蓝景仪此人,不过我断定我们辰儿跟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如此看来,眼前之人真的是自己的准老丈人无疑。蓝景仪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内心忐忑不安。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蓝景仪只是路过安康,竟然阴差阳错遇到自己的准岳丈 。既然是自己岳丈,早晚有一天总是要见面的,可为何偏偏挑在他最狼狈之时,此刻他这副模样,说出自己就是蓝景仪,恐怕会令男子大失所望。
蓝景仪与李若辰书信往来已有半年之余,私下也在彩衣镇见过几次面,郎情妾意。只待个合适的机会向双方长辈禀明,然后风风光光上门提亲。可谁曾料到在这样的场景提前见准岳丈。
蓝景仪不知所措地打量着自己此刻这副模样,突然萌发了仓惶而逃的想法。
“大……大哥,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二大爷就住在这附近的一个村寨,好不容易路过一次,我想去看望看望他。”蓝景仪得知眼前之人是自己岳丈后,再叫他大哥时觉得十分拗口,支支吾吾半晌才叫出口。未等男子停稳驴车,他已跳下驴车,低着头,将行囊半挡着脸连连对男子说了几声谢谢后,便往南面一条荆棘小道急行而去。
“小娃娃,蓝小公子……”男子朝蓝景仪离去的方向连叫了好几声,可蓝景仪跑得飞快,眨眼功夫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男子无奈直叹气:“这位姓蓝的小公子好生奇怪,刚才还好好的聊着天,让我带他去马市,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要去看亲戚……亲戚?”男子吃惊,“这附近哪有什么村落?往南一路荆棘密布,七八里后,羊肠小道被一条由西向东的河流挡住去路,河流对岸是悬崖绝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