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在蓝薇娓娓动听的故事中慢慢闭上疲惫的双眼沉沉睡去。可蓝薇依旧绘声绘色在魏婴耳畔讲着故事。从她在韦先生那里听来的神话讲到她昏迷一天一夜的梦境。
“我走啊走,走啊走,去到一个白雪皑皑的极寒之地,那里四下白茫茫一片,放眼望去,看不到人烟。忽然有个小男孩站在山巅与天交界的地方微笑着向我招手说,过来呀,我是你哥哥,我带你去个神奇的地方。我信了他的话,跟在他身后走了几百米远,可走着走着,他竟然把我带进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我开始紧张起来,觉得男孩好诡异,我就问他,你既然是我哥哥,那你倒是说说咱爹爹父亲长何样?男孩答不上来,神色沮丧道,我感受得到父亲和爹爹的体温,却从来没见过他们。我觉得男孩在骗我,于是转身拔腿就跑。男孩没有追来,朝着我的背影嘱咐道,妹妹,替我照顾好爹爹和父亲。我又跑呀跑,把全身的力气都耗尽,又困又乏,好不容易走出那座雪山,来到一片庄稼地。又见路上有个躺在襁褓里的婴儿,我绕从路的一边过,婴儿就在襁褓里挪动到路那边挡住我。我又绕到另一边,婴儿又连同襁褓挪到另一边,使我只能在原地打转。当时我筋疲力尽,双腿发软,见婴儿有意跟我作对,一气之下拍了他一巴掌,不料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的父母听到哭声,从庄稼地里赶过来,把婴儿背回家。拿一个碗装了半碗水,用三只筷子竖在碗中,对着碗筷念念有词,然后又舀半勺饭倒在碗中,又念念有词一阵,最后把碗中水和饭泼了出去,碗倒扣在门口,筷子放在旁边。他一番操作,倒使我一下子充满力量,能大步流星走路。经过一座绵延大山,又听到云雾缭绕的山林中一个稚嫩的声音朝我喊,姐姐,姐姐,天气寒冷,路上注意保暖,回到家记得告诉家人,冬天太冷,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我再回家。我朝山中大声问他是谁,他没有回答,只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那笑声听起来像个男孩,根据音色判断应该比我小。我当时就想,既然他那么小都热心提醒我路上注意保暖,那我也不能失礼数 ,得感谢他。我叫了他两声弟弟,可感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
蓝薇讲完自己的梦境,见爹爹睡得酣甜,自己似乎也被爹爹的睡意传染了一样,眼睑沉重,连打了两个哈欠,遂趴在爹爹身边入睡。
……
陈仓春朝酒肆——
“噼噼啪啪,”酒肆厨房里传来一阵碗碎的声音,声音尖锐刺耳,且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咆哮:“新来的,你要是再打碎碗,恐怕到明年春末你也出不去。”
“凭什么?我又不是故意打破的,再说东西总有毁坏的时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男人性格狂躁,面目狰狞,打破碗的少年却丝毫没有胆怯,而是理直气壮和他理论。
“嘿,小兔崽子,你竟然敢顶撞我,有你这样身在屋檐下还一副大爷样的吗?别忘了,你可是来这里刷碗抵债的。既然和他们一样都是在我手底下做事,就请你老实一点,别闹得大家不愉快。”
“老兔崽子,你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吗?告诉你我可是姑苏蓝氏的弟子,听说过含光吗?还有泽芜君,他们可是仙门世之中数一数二的世家模范公子。”
原来少年正是蓝景仪,难怪蓝湛托人在彩衣镇没找到他,他在三日前就被送到陈仓春朝酒肆来了。听领事说,他只是短工,刷碗把债抵完就可以回家,可他欠的是一百两啊,就算每日不停地刷,也需得三个月才能抵清债务。而且领事的极不好相处,蓝景仪刚来酒肆三日,总是不小心打碎碗,他每打碎一个碗,领事就给他在欠条上多加五文钱,以此作为赔偿。在云深不知处时,景仪整日玩乐,几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哪做过洗碗这等粗活,刚刚接触这差事,哪有不打碎碗的。
“蓝景仪,你不止一次吹嘘你是姑苏蓝氏的弟子,谁信呢。你若真是姑苏蓝氏的弟子,能付不起一百两银子的饭钱?你若是姑苏蓝氏的弟子,你口中那位厉害无比的含光君能不来寻你?”领事打心里不相信蓝景仪,认为他一天鬼话连篇,想骗自己放他走。
景仪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父亲给他那块带有蓝字玉佩是假的,云深不知处的通行玉令也在来陈仓的路上弄丢了。他身上再也没有物品能证明他是蓝家人。
“你等着瞧,我一定会等来我家含光君来接我回云深不知处的。”景仪始终相信在酒肆委曲求全刷碗只是暂时的。
他不屑地朝领事哼哼鼻子,甩手刚要走出厨房,领事厉声道:“你又想出去偷懒。”
他看也不看领事一眼,道:“人有三急你不知道?”
“懒牛懒马屎尿多。”领事骂了一句,却把景仪没办法。因为景仪来此地的第一日两人就较量过了,领事不是景仪对手。故而后来他对景仪敢怒敢言,唯独不敢动手。
景仪出了厨房,来到后院 ,刚好一只信鸽落在院中 ,腿上绑着的竹筒依旧是飞出去时的模样。景仪没抱太大希望,这两日来,他已经放出去三只信鸽了,每一只飞出去不出半日就又将他写的信原封不动带回来。
虽然失望一次接一次,但景仪还是想碰碰运气,他解开刚刚落地的信鸽腿上的竹筒拆开信件那一刻深深叹了口气:“哎,看来这个冬天是没有一只信鸽能越过秦岭了。”
越不过秦岭,就意味着他的信没法送到云深不知处。
近日,蓝景仪跟刷盘子的管事又吵了一架,原因是管事嫌他洗碗洗得不干净,动作慢 ,喜欢偷懒。蓝景仪气不过给了管事一拳,直把管事打趴在墙角。
酒肆老板担心两人矛盾激化,只好把蓝景仪调配做伙计,负责传菜招呼客人。
临近年关,住店的人减少了许多,每日来酒肆的客人大多只做短暂停留,用一次膳便离开。短短一餐饭时间,蓝景仪总该不会跟他们吵起来。
比起洗碗刷盘子,蓝景仪更喜欢伙计的活儿。既不用整日呆在那狭小又潮湿的屋子里,听着碗盘霹雳砰啪碰撞的刺耳声。又能借助传菜招呼客人,邂逅来自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人。光明正大听他们高谈阔论,闲聊最近仙门中发生的新鲜事。一想起这差事竟然有如此多的好处,蓝景仪心中暗喜。
此日午后,酒肆突然来了许多用膳之人。有单枪匹马,腰间别把宝剑的侠客,也有成双成对,谈笑风生的公子美人,还有三五成群的彪形大汉,操着一口外人听不懂的方言,叽叽喳喳,不知在吵嚷什么。当然也不乏有苦大仇深,进门便找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喝闷酒的。
一下子来这么多人照顾生意,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叮嘱伙计们干活尽量麻利点,对客人尽量热情点,务必做到让客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蓝景仪适应能力极快,接手伙计的差事才两日,活干得已经相当熟练了。今日虽然比往日忙了许多,但他甚是开心 ,刚才接连收到两波客人的赏银。竟然还有外快赚,这真是一个不错的美差。
一点小小的甜头,萌发了蓝景仪的发财梦,他天真地想:要是每日都有赏银拿,我一个月也能攒一笔小金库,岂不美哉。不过这等好事决不能让掌柜和老板知道,不然他们会勒令我交出所有赏银,那样一来,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蓝景仪天生是个财迷,因此造就了他在与金钱相关方面,想得面面俱到,有时甚至不乏动点小心思。仅仅做了短短两日伙计的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阅人,如何一眼看穿哪种人是真正的有钱人,哪种人只是伪装有钱人。他学以致用,着重挑有钱人迎接,对其热情招呼。
这不,蓝景仪盼什么来什么。一阵寒风吹过,门外走进一位浅色衣衫的少年,少年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绿玉佩,手持一柄金光流璀的长剑。蓝景仪心里有数,如此衣着不凡之人,不用细看就知道他家境非同一般。故而他只轻瞟了少年一眼,见少年面色冷得有些刻意。
“客官,请问您吃点什么呢?”蓝景仪使出他新学的看人下菜碟的绝招,笑脸盈盈,“本酒肆是陈仓一带最好的酒肆,酒肆历史悠久,有丰富的文化底蕴,酒肆独具特色,童叟无欺,服务一流。本店的招牌菜更是堪称陈仓一绝,有如诗如画的江南水乡快马加鞭送来的新鲜荷叶烤制的莲子鸡,有驻店二十余年的老师傅亲自烹饪的东坡肉,秘制火腿蒸鳜鱼,野生蘑菇炖小鸡,干煸黄鳝条,酱汁大骨头……”
“得得得,别吹得太过了,这大冬天的恐怕你口中如诗如画的江南也没有新鲜荷叶吧。”给本公子来一碗米饭,一碗莲藕排骨汤,一份辣椒酱,外加两根没有肉的骨头。”少年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说话的语气更是冰冷至极,可他点的菜却令蓝景仪不尽满意。
“真抠搜,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却舍不得花钱吃一顿好饭。”蓝景仪心里嘀咕,脸上依旧笑容不减,“请问公子要没有肉的骨头如何吃?其他人都希望骨头上的肉越多越好,可公子恰好相反。”
少年目光往身旁一瞥,终于舒展眉目,指着低处道:“它不喜欢啃带肉的骨头。”
蓝景仪目光顺着少年手指指向一看,见一只毛色泛灰的半大犬端坐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不禁身子一震,脸上的笑容减半。
“本店禁止携犬入内,”蓝景仪指着门外一块不太醒目的告示牌郑重告知少年。
少年蹲下身,摩挲一下犬毛,狡辩道:“它不是普通的犬,它是一只灵犬,它叫仙子。”
“不管是什么犬,总之是犬不是吗?不管它叫仙子还是叫仙女,不能进就是不能进,这是本店亘古不变的规定。”蓝景仪虽然爱财,但也是个有底线的人,当规定和金钱排在一起时,他会毫不犹豫站在规定一边。
“人家掌柜的都没说什么,你睁只眼闭只眼不就过去了吗?再说我这只灵犬它很爱干净的,又不咬人,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蓝景仪解释半天,少年仍旧十分固执,决意不把自己的灵犬拴在门外再进来用饭。要是换着以前蓝景仪早就劈头盖脸怒怼少年,可今时不同往日,面对客人,他隐忍克制,只是略微提高音调坚守自己的立场:“别人怎么做我管不了,不过在我蓝景仪这里 ,规定就是规定,雷也打不动。”
“蓝景仪?”少年一听蓝景仪这个名字,惊讶地盯着蓝景仪不住打量。
“金大小姐?”两人目光交聚,蓝景仪这才注意到少年眉间一点朱砂,叫出金凌的绰号。
金凌奇异的眼光注视着蓝景仪这身装扮:黑色头巾,身着灰色窄袖上衣,小口长裤,腰间一条青色围裙。不禁问出了口:“你为何在此当伙计 ,怎么?云深不知处养不起你了?”金凌性子高傲,说话一贯不太中听。
蓝景仪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拍了拍衣袖,挺直了腰板,装模作样道:“这是我二舅他表哥开的酒肆,我只是暂时来帮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