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思玉和嘉静抱头痛哭过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至少表面上，是的。
我还是那个陈语棠。生活不会因为个人的悲伤而暂停，日子也要一天天过下去。
深呼吸，再深呼吸。站在设计室门口，我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推开了我们宣传策划组办公室的那扇玻璃门。
“语棠姐早！”
“陈组，早啊！”
“语棠姐，你昨天没来，我们可想你了！”
组里的同事纷纷抬起头打招呼，我点点头，回以微笑，脚步不停，走向我那间独立办公间。
“没什么，昨天有点不舒服，休息了一下。”我回答着几个同事的问候，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然后，我的笑容，差点没能维持住。
我的天······
昨天请假前还勉强算得上整齐的桌面，此刻已经被各种文件夹、打印稿和便利贴彻底占领，左边一摞是待审的方案初稿，右边一摞是各部门提交上来的资料汇总，中间还摊开着几本参考画册和行业报告。电脑旁边，我那盆可怜的多肉植物，都被挤到了角落，显得弱小又无助。
昨天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另一个即将收尾的项目，大家都说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我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请假的时机刚好，能偷得半日闲来消化那场相遇带来的冲击。
结果呢？
我以为的“轻松一下下”，根本就是奢望！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文件，我眼眶一热，差点又想哭。这次不是为言绥，是为我自己。
“语棠姐，你的咖啡。”实习生小西笑嘻嘻地凑过来，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拿铁放在我桌上唯一一小块空着的地方，“趁热喝。昨天没见你来，大家还真有点不习惯呢。是不舒服了吗？好点没？”
小西是个机灵又勤快的姑娘，大学刚毕业，充满干劲，是我们组的开心果。我接过咖啡，道了声谢，“好多了，谢谢。就是······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用手指划了一圈，指向那一片文件，“我就一天没来，咱们工作室是接了什么拯救地球的项目吗？还是说······老板终于决定把工作室卖了，这些是资产清算资料？”
我试图用玩笑的语气，但话里的崩溃感几乎要溢出来。
小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她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语棠姐，你还不知道吧？昨天下午，徐总紧急开会，宣布我们设计室拿下了一个超级大单！超级超级大！”
“大单？”我挑眉。设计室平时接的项目不少，能被小西用两个“超级”来形容的，恐怕真不简单。
“嗯！”小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是一家文创公司的整体品牌宣传和产品线全案设计！从线上内容到线下快闪店，包罗万象！徐总说了，必须倾全室之力，务必做到完美，一战成名！”
文创公司？我皱了皱眉。我们不是没接过文创类的案子，通常是一些博物馆、景区的周边产品设计。虽然需要创意，但规模一般，不至于让整个设计室如临大敌。
“哪家文创公司？这么大阵仗？”我一边问，一边拿起最上面一份装订好的项目简介。
“叫······Trove&Time，中文好像叫‘时光宝藏’。”小西回忆着，“听说是国外一个很有名的文创品牌在梧桐市新设的子公司，这是他们在国内落地的第一个重磅项目，预算非常充足，要求也······特别高。”
Trove&Time······时光宝藏。名字倒是有点意思，和我们设计室（我们叫“时光工作室”）莫名地搭。
我的思绪飘了一下。如果这个项目真的能做成功，做出影响力，那未来一年，甚至更久，我们设计室在业界的地位和口碑，恐怕都能再上一个台阶。相应的，项目分红、奖金······也能更可观一些。
但很快，现实就泼了我一盆冷水。想什么呢，陈语棠。现在的工作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个人的小团队了。如今规模扩大，人员增多，即便真有丰厚的利润，分到每个人手里，恐怕也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可观。
哦，对了，说到工作室······
你或许会问，你的老板不是学长杨淞吗？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他怎么没给你升职加薪，让你当个总监什么的，轻松点？
别提他了。
这个甩手掌柜！
自从几年前设计室步入正轨之后，这家伙就渐渐退居二线了。美其名曰“充分授权”、实际上就是挂着创始人的名头，和他那位温柔漂亮的女友甜甜蜜蜜谈恋爱去了，去年更是修成正果，步入了婚姻殿堂。现在？听说正在家享受着奶爸的快乐生活呢。
他偶尔会心血来潮来工作室转转，笑眯眯地跟大家打个招呼，说几句鼓励话。每次看到他那副春风得意、与世无争的样子，我都忍不住在心里翻个白眼。
最可气的是，他有时还会特意走到我办公室，倚在门框上，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问我：“语棠啊，工作再忙，个人问题也要考虑啊。有合适的对象没？需不需要学长帮你介绍介绍？”
我当时真想把手里的笔扔过去。忙得要死要活，连喝水上厕所都要掐着时间，还跟我提个人问题？不如把我工资后面的数字多加几个零来得更暖心！
当然，这些吐槽也只能在心里翻滚。抱怨归抱怨，该干活还得干。
我甩甩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山一样的文件上。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个“超级大单”的具体内容，然后带领我的组员，啃下这块硬骨头。
我伸手，从那堆文件中抽出几份资料，深吸一口气，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户公司的基本介绍。Trove&Time，果然如小西所说，是源自欧洲的一个文创品牌，主打“发掘日常生活中的时光印记与情感共鸣”。这次在梧桐市设立子公司，旨在将其品牌理念与本土文化深度结合，打造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创产品线。
履历很光鲜，合作过的艺术家和机构名单一长串。我有点印象，好像在哪本杂志上看到过相关的报道。这样一家有国际背景和成熟运作经验的公司，居然会选择我们这家在本土虽有一定口碑，但绝非顶尖的设计室合作······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看来徐总（我们那位热爱说话、精力旺盛的客户总监）这次恐怕是下了血本，才把这个机会抢到手。我对他揽业务的能力，表示了一丝敬佩。
但这份敬佩，在我翻阅后续文件时，开始变质。
小西又抱来了几份厚厚的文件夹，小心地放在我桌子的另一角。“语棠姐，这些是昨天我们组和策略组、视觉组一起加班赶出来的初步分析和方向梳理，徐总说今天必须给你过目。”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策略组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的小A姑娘，也抱着一叠彩页资料冲了进来，“砰”地一声放在我面前。
“陈组！新鲜出炉的！竞品分析和初步受众调研摘要！你赶紧看看，给点意见！”小A语速极快，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留下我和那叠厚重的资料面面相觑。
我看着瞬间又被填满一角的桌面，以及小西同情的眼神，终于理智大过了个人情感。
好吧。开工！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在个人的情绪里，也没有精力去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拿起小西最早放下的那叠“初步方向”文件，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快速浏览起来。
粗略扫过几页，我对项目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走到我们组公共办公区的中央，拍了拍手。
同事们纷纷抬起头，看向我。
“各位，”
“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我们开会。把昨天整理好的关于Trove&Time项目的资料都带上。”
在职场上，我一直是这样的。或许私下里会脆弱，会崩溃。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我就必须是冷静、高效的陈组长。情绪可以有，但必须被收好，绝不能影响效率。
还好，我的组员们都很给力。他们也会私下抱怨工作量太大、甲方要求变态，但面对具体任务时，总能迅速进入状态。累是累，但每次项目得到客户和市场的认可，那份成就感和随之而来的报酬，也是实实在在的。这大概就是我们这群人，还能在这个行业里坚持下来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