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两个粉贝一杯,用餐十个粉贝一人,住店五十粉贝一间包两顿饭。”
麋鹿兽人眼皮一掀,见眼前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俩穷姑娘,没等她们下定决心就直接喊道“下一位”。别岛来的商人赶紧挤上来,要给商队安排好位置。
“简直是在骗钱!这也太夸张了,”嘉司悯拉着佐伊逃出来,惊魂未定,“五十粉贝都能买老大一条红尾鱼了!活蹦乱跳刚出水的!”
佐伊不喜欢那里面混杂的生人味道,跟着出来也快活了不少。
这里是邦联政府附近。不管处在什么昼夜期,邦联政府都雷打不动地维持着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因而不凑巧的办事旅人只好在附近休息,等待开门过关。
政府的玄石大楼周围一大圈衍生出了繁华的商业街,不管是吃饭住店还是杂耍玩乐都应有尽有。相较于以兽人为主的冬之岛腹地,这里种族荟萃,叫人生出一阵恍惚的异国感。
嘉司悯从来没有见过旅店,原本也是新鲜,才进去问问。她本来打算带着佐伊体验一下,这下更是直接断了念头,在附近的松叶林找了块空地扎下树屋,生火做饭。
“之前腌的食人鱼和咸蛋差不多好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太咸,我煮锅稀粥,这样就不怕了。”
嘉司悯放了一半糙米一半白米。离秋之岛越近,就越能找到便宜的各类米,煮起来有股独特的米香。但若叶说秋之岛耕耘区的珍珠米和长香米才是一绝。嘉司悯专门留了一份钱,预备到时候去多买些。
“行。”
佐伊答应了一声,便熟练地帮着看火搅拌。她一向是只要有肉就行。
嘉司悯在锅上放了架子,将腌制品略蒸了一会儿,再拿出来斩开,摆到新买的贝壳碗盘里。
因为前阵子的关卡戒备,不少商人的货都被挡在了这附近挤压住了,如今大甩卖,倒是叫嘉司悯捡了个漏。不过她预算有限,买的都是最便宜的简单款,那些彩色的海螺盘和巨大的雕刻贝壳盆都是一分不降的高价。
“哇,流心了……”
嘉司悯缓缓掰开咸蛋,蛋黄从外到内越来越鲜艳,最中心那团半凝固橘红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嘉司悯拿指头蘸了尝,并不是想象中的细腻口感,而是带点沙沙颗粒感的咸香味,配着清淡的米粥正正好。
佐伊对咸蛋反应一般,倒是很喜欢那更有嚼劲的咸鱼,连大骨头都吮得滋滋响,过瘾了又呼噜呼噜灌下大半碗稀粥。
两人吃饱收拾完,时间都还早。嘉司悯看着满头松叶便想起一海的话。
“走,佐伊,咱们去捡松枝熏香肠!”
佐伊只当去玩,快活地在松叶林里窜来跑去,尾巴咻的一声又不见了。嘉司悯蹲在地上捡了半兜子碎松针,但到底稀碎,而且沾了地下的泥土太过湿润,不太好烧。
嘉司悯有点失望,佐伊却拍拍她,自己转头就顺着树干爬了上去,站在树杈上招手。
“小心点……”
嘉司悯在下面望着,担心她掉下来。可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佐伊的脚不知何时变成了猫爪,尖锐的指甲穿破了靴头,张扬地绽开花,将树皮踩得像是块平地。她敏捷灵巧,穿梭在松影间,像是在和松木同呼吸。
佐伊找准地方,快活地蹦跳,自由地舒展身体,带动末端松枝簌簌下落。嘉司悯仰望着满天松针,在清寒的木香中也跟着转圈起舞,晕头转向。
“已经足够了!”嘉司悯摔倒在地,抱起大把的新鲜松枝,招呼佐伊,“咱们也别浪费,都捡起来吧。”
她们用结实的几枝插进土里,搭了个简易架子挂香肠。底下就是火堆,只不过顶上搭了松散的松针,火一烧就带起烟尘,袅袅升起,笼住颜色逐渐变深的香肠。
佐伊玩累了,枕着嘉司悯的腿呼呼大睡。嘉司悯怕有人偷肉,不敢不看着,又怕犯困,就收拢了剩下的松枝,整理齐了用海草绳一把把绑在一起,做成了刷碗的刷把。就这样都还有剩,她又不厌其烦地编起圆形的垫子,预备以后给客人用。
火小了,嘉司悯拿了截松枝拨开顶层的灰,添了火晶石和小块鲲油,又撒了一把松针上去。火势一下子就旺了,浓重的白烟猛地窜起,熏得上边的香肠往下滴油。
嘉司悯没经验,后知后觉想起要改小火,然而拨弄了半天也没有用,反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旁边的佐伊也被呛醒了,被迫跟着调火。
“谁准你们燃烧明火的!”
一记怒喝在她们后脑勺爆开,激得人心一抖,手一颤,抓着的松枝都掉了,迸开不少火星子。
“我……我们只是想……”
嘉司悯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一道高大的影子整个罩住,下意识害怕起来。
山一般的长毛象兽人一脚踩灭了火堆,松枝架子一晃,香肠都掉到了一边,咕噜咕噜滚得粘上湿泥巴。
佐伊顿时凶相毕露,手也变成利爪,瞪着眼睛就要扑上去,却被嘉司悯一把抱住,拉到了身后。她瞧见了长毛象身上的皮背心和绿徽章,那是邦联工作人员的打扮。
“抱歉,我们第一次来,我们只是在熏香肠,我们不知道这里不能……”
嘉司悯踮起脚,想将佐伊挡住。她现在四爪张扬,实在不适合被人看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不能!真是的,你们知道在这里引发山火会有多麻烦吗?”
长毛象确认火熄灭了,忍着那点痛,在泥巴地里搓脚,搓下来好几层发灰的死皮,不住地咕哝,心疼个没完。
后面走上来拖着洁白大尾巴的白狐兽人,她的眼睛完全是两条斜飞的曲线,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看都笑眯眯的,琢磨不透。她却能将人从头到脚瞧个分明。
白狐兽人不紧不慢说道:“石碑上刻了边境地带管理办法,这一小片松叶林区禁止烧明火,违反者罚款三银贝,酿成火灾者罪加一等,投入刑场服刑五年,情节严重致人死亡,最高可判无期。”
嘉司悯当即脸就白了,内疚得两只手搅合在一块,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白狐兽人见她这样,宽容一笑。
“但也规定了首违不罚,今天就饶过你们。但不可存侥幸心理,不管是在边境地带还是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都要时刻注意火源,切不可带来灾害。”
“会的,我们以后一定会时刻注意!”
嘉司悯憋红了脸,大声保证,似乎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要呼吸。
白狐点点头,和长毛象往邦联政府大楼走。长毛象还在愤愤不平。
“巡查的那几个家伙死哪儿去了?”
“嘁,八成又去打骨头牌了,这么大的烟都没看到。我看这群家伙得火烧眉毛才知道挪窝!”
“呵,咱们新账旧账一块算。”
白狐背着手,大步往前进了大楼。长毛象甩甩象鼻,掉头朝着另一边巡逻去了。
嘉司悯松了一口气,蹲下去慢慢将香肠都捡起来擦干净。
“没事的,只是泥巴而已,多擦擦就好了。”
嘉司悯安慰着。佐伊却还是气不过。她似乎并没有听懂方才那段规则和法律,只凭借自己简单的好恶来驱使情绪。
嘉司悯望着她,眼神怜爱,不自觉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不敢想她从前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被人强行变成现在的样子。
“是我们做错了佐伊,这是法律,我们要遵守正确的法律,不能随便生火,不然……”
嘉司悯好说歹说,佐伊总算是听进去了一些,乖乖跟着收拾火堆的残骸。
这么一闹,就算政府开始工作,她们也不好去办理过关手续了。不光是因为给工作人员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更是因为佐伊临时冒出来四爪。
“猫兽人应该有的也会这样吧?”
嘉司悯不确定地问。
“当然!我就是!”
佐伊格外自信地回答。
嘉司悯反而更不确定起来。
以防万一,她们多等了几天,到了更迭期中段才去办理过关手续。嘉司悯提前望了风,专门挑了一个角落的柜台,办手续的工作人员是位可爱的雪兔兽人,看上去比较好说话。
然而正当快轮到嘉司悯她们的时候,先前见过的那位白狐兽人径直走了过来,和雪兔换了班。
“又见面了。”
白狐仍是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
“是呀,您好。又要给您添麻烦了……”
嘉司悯心虚地低下头,不自觉让佐伊往自己身后坐。
白狐洞悉了她的小动作,笑道:“哪里,这是我们的工作职责。好的,那么现在开始确认信息。”
白狐翻开嘉司悯新填的表格,旁边还有两个小卷轴当佐证材料。
前段时间邦联政府宣布过关需要携带必要的身份证明材料,不少着急过关的都不得不临时找保人。要不是争月提前告知,嘉司悯她们还得跑些冤枉路。
“你们是不冻港来的?有够远的。”白狐放下嘉司悯的卷轴,拿起佐伊的卷轴仔细查看,“上面注明你的妹妹有些头脑上的障碍,语言功能受到挑战。”
“是的……”
多说多错,嘉司悯只好一口咬死。
“那么,请让我们确认一下。佐伊女士,请坐上前来。”
白狐抬手邀请,佐伊大喇喇就凑上去,满脸不在意。嘉司悯却下意识揽住佐伊的手臂,不放心地往自己的身边拉。
“她会紧张害怕的,请不要这样。”
在白狐看来,需要安抚的反而是过度紧张的嘉司悯。
“请放心,这一切都会在监护人的陪同下进行。”
白狐试着放慢语速,和佐伊聊天。十句里八局佐伊没答应,不是在抠手就是在摸鱼皮褂子。
“你们昨天吃的是什么?”
“墨鱼!”
佐伊一下站起来,漂亮的脸毫不在意地撅起嘴,往外噗滋噗滋地吹气,模仿墨鱼喷墨汁的样子。
“嘉司悯!”
佐伊快活地朝着嘉司悯噗滋噗滋,是在说嘉司悯昨天被喷了一头墨汁的事情。嘉司悯有些发窘,但又莫名稍微轻松了一点,毕竟工作人员没有把佐伊往坏处想。
白狐莞尔,也明白这意思,低头写了些什么,就给她们的通行证盖上钢印和红章,还格外递了一张民生单,上面密密麻麻印了不少字。
“经过审核认定为民生倾斜人员,凭此票可在福利科领取专项福利。票据和个人信息深度绑定,不可转让,违者买卖双方入刑。每半年可在材料科办理一次,请不要放弃自身合法正当权益。”
“这是……”
嘉司悯抬头,居然看见白狐眼底的笑意。
“这是你妹妹的合法权益,福利科在出门右手边第二间房。那么,祝你们万事顺遂,我们日后再见。请下一位办理材料的公民上前来……”
嘉司悯去福利科提了半桶油膘和处理好的墨鱼,走到外面都还有些恍惚。然而没感动多久,她们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过关!
冬之岛和秋之岛之间是宽阔的凌霜河。虽然河上也有大船摆渡,更加安稳,但船票也贵,两个银贝一张。嘉司悯她们肯定是买不起的了,于是只能排起免费的那条队。
一条手臂粗的铁索穿过浓郁的云雾,直通秋之岛那头的海关。嘉司悯看着过关的人背着行李,就这么吊在上面下滑,被云雾吞噬,不由两股战战。
“好的,确认安全绳完毕,”工作人员三两下给嘉司悯和佐伊绑好腰上的铁制安全锁链,“中途请不要打开,到了对岸会有工作人员处理。最后提醒请保管好自己的行李,特别是身份证件。那么祝您旅途愉快。”
嘉司悯拉着佐伊不撒手,想要说点什么,然而上下两排牙齿磕碰得咔哒响。佐伊背起啾啾叫的游仙雉,腾出手抱住她。嘉司悯顺势把头埋进她胸口,想要在一片黑暗中逃避恐惧。可佐伊捧起她的脸,用自己的方式鼓励她。
“嘉司悯,睁眼……”她说话连贯了不少,“睁眼才不害怕。”
“你胡说……”
嘉司悯睁眼看着底下汹涌的大河,怕得哭不出来,只想干嚎呕吐。然而还没等她做好心理准备,工作人员快准狠地给她俩推了下去。
嘉司悯睁大眼睛朝着怒气滚滚的凌霜河俯冲而去,手脚不听使唤,耳边尽是佐伊快活的笑声和游仙雉的尖叫。